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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烈斯/克萊維斯(Julius/Cla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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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6節 連環撞擊事故
這場連環撞擊事故是這樣的。
衝進職務室的盧瓦被長袍拌了一跤,腦袋撞上了他前面的奧立威,使得在他身前衝進職務室裡的奧立威撞上了更前面的馬歇爾。本來就往前亂衝亂撞的馬歇爾,則重重撞上了剛好在那個瞬間打開的起居室那扇門,以及門後的朱烈斯。而這位向來最注重儀表的首席守護聖大人,不只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還撞倒了站在他身後的克萊維斯,最後克萊維斯往後仰跌在起居室角落裡的橡木裝飾架上,把架子上擺著的朱烈斯的那把名手小提琴撞得當場裂成四片,成了只能扔進壁爐裡當燃料的廢木柴。
馬歇爾原先還亂撞亂衝個不停,跟在眾人之後趕來的奧斯卡跨過躺在地上的盧瓦、越過了摔倒在門邊的奧立威,直趨馬歇爾身邊,拎起了他瘦小的身子,很乾脆地賞了他一劑天然鎮定劑,在他後頸斬了一掌,當場把他打昏過去。
「奧立威,這種事情的解決辦法,就是這樣。」奧斯卡這麼說。
「啊……啊啊,這也太粗暴了……」盧瓦的傷勢不輕,他的肩膀跟膝蓋都撞在朱烈斯的木製沙發椅背上,瘀腫得厲害,「馬歇爾這孩子這麼瘦弱……」
「他要是瘦弱的話,我就是塊浮木了。」事實上身材健美修長、肌肉勻稱美麗的奧立威,寒著臉很不高興地發起了牢騷,他細心養護的指甲斷了三根,「他往前衝的力道太大,抱也抱不住。」
「那我只是一根稻草。」克萊維斯臉色很難看,他被朱烈斯撞得後腦勺直接與堅硬的牆壁進行了親密接觸,甚至短暫昏迷了片刻。這還是其次。真正讓他不高興的是……這批同僚闖進來職務室裡來的前一刻,朱烈斯正打算開口跟他說話,而且可能是很親密的那種。下次讓那傢伙開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克萊維斯抑鬱地想,忍不住又開始嘲諷,「不過,即使我是稻草,也比我們這位首席大人強韌些。他只是一片羽毛吧?」
傷勢最重的朱烈斯臉色最不高興,他的右腳踝本來就有輕微的扭傷,這下給撞得捻挫瘀腫,難以伸直。他扳著那張本來就太冷峻的臉,一面讓最後趕到他職務室的盧米埃替他包紮,一面望著仍倒在盧瓦懷裡的馬歇爾,冷冰冰地質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呀,還不是那麼一回事……」奧立威不耐煩地揮揮手,語氣卻放軟了,「馬歇爾這個死心眼的孩子,怎麼都不肯相信那個無缽是抱有邪念的陰謀者,跑到森林湖邊整整哭了一個多小時,又說他認為浮在空中那層紅色的霞光,絕不是什麼有害的東西……」奧立威臉上流露出不忍的表情,「他用自己的精神力量,試圖接觸那層霞光。」
克萊維斯揚起了眉,露出了誰也看不明白的表情。首先留意到的朱烈斯給了克萊維斯一個詢問的神情,他搖了搖頭,「馬歇爾多半是看見了幻覺。」
盧瓦伸出食指抵著頰邊思索著,「照馬歇爾剛剛的話聽來,好像是被可怕的東西追趕著……」
奧斯卡衝著奧立威咧開嘴笑起來,「馬歇爾身後不是你嗎?極樂鳥?」
「什麼話嘛!」奧立威撅起他塗著粉桃色唇膏的嘴唇抗議,「我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嗎?真的要說可怕,或許跟在我後面的盧瓦更加可怕!」
才說到這裡,朱烈斯職務室那兩扇門,又『碰』的一聲被粗暴地撞了開來。
捲好醫療彈性固定帶,收拾好醫務箱站起身來的盧米埃,對著門口衝進來的那兩位守護聖淺淺地微笑,「看來,九位守護聖都到齊了唷。」
朱烈斯面色不善,「門的使用方式是用手推開,而不是撞開……藍迪、傑菲爾。」
「對、對不起,朱烈斯大人,」藍迪的兩隻袖子都被傑菲爾抓在手裡,而他也緊緊地揪住傑菲爾的衣領,仍沒放開,神色尷尬地朝朱烈斯勉強點頭,權充行禮,「傑菲爾這個混蛋……竟然打算逃出聖地,棄自己的職責於不顧,實在太過分了……」
「該放手了你,混蛋!」傑菲爾臉上有一大塊青腫,看起來像是來自於藍迪的右鉤拳。藍迪臉上也有幾條抓痕,不需要思考也猜得出來,應該出自傑菲爾的手筆。
「你們多大了?十八、九歲還這樣打架……」朱烈斯扶著他的事務桌很小心地起身。腳踝的劇痛仍讓他站不穩。他疲憊地按住自己的眼瞼,「藍迪,你把傑菲爾『拎』過來的舉動不太妥當。」
「是。」藍迪爽快地應聲,「對不起,傑菲爾,我不該用拳頭粗暴地對待你。如果你下次再做出蠢事,我會用劍把你很體面地押解過來交給朱烈斯大人的。」
「但這件事情你處理得很即時,沒有讓守護聖輕率地離開聖地。為此,我必須感謝你快捷有效率的行動,藍迪。非常感謝。」朱烈斯轉向傑菲爾,還沒開口就再度嘆了口氣,「傑菲爾,由你自己來選擇吧……這件事情你是要向我還是向盧瓦提出報告?」
十八歲的少年脹紅了臉,嚅囁了片刻,「……盧瓦。」
「那麼,拜託你了,盧瓦。」
朱烈斯朝盧瓦頷首,後者也溫和地笑了起來,「交給我吧。」長期處於叛逆期的騷動少年傑菲爾既彆扭又執拗,比起一向聽話溫和的馬歇爾要更令人擔憂。也因此,即使傑菲爾已年滿十八,仍不能令人放心……盧瓦到現在還擔任著他跟馬歇爾的監護人。
「那馬歇爾就不再麻煩你了,盧瓦。」朱烈斯蹙著眉,思考著有誰能接手情況看起來相當糟糕的馬歇爾。他朝奧立威望去,但夢之守護聖立時搖了搖頭。
「把馬歇爾交給我的話,他醒來會哭唷!」
「……如果你別老想著替他化妝做髮型,他就不會哭。」朱烈斯冷淡地回了奧立威一句,正要再問,自動請纓的人就出現了。
「交給我吧,」盧米埃那張秀美得簡直挑不出毛病的臉,朝著朱烈斯綻放了一個溫柔而又體貼的笑容,「這次無缽的事件,大家都很辛苦,如果也能讓我從中出一份力的話,我會非常感激的。」
盧米埃是個很好的選擇……待在他身邊,馬歇爾能得到真正的療癒,好好思考無缽這件事對他的意義。但盧米埃太溫和,一旦馬歇爾有過度激烈的情緒表露,不知道他能不能負擔……
朱烈斯朝克萊維斯挑眉,克萊維斯點了點頭,表示會盡力看著他們倆。但朱烈斯又朝旁邊略瞥了一眼。克萊維斯知道他指的是那層浮在聖地半空的暗紅霞光,不免也有些猶豫。一旦他全力對付那種不祥力量,或許會即時無法照顧到盧米埃與馬歇爾的狀況。
克萊維斯朝奧立威的方向使了個眼色,無視朱烈斯微微搖頭的動作,撇了撇嘴角。這是說,要是真的人手不足,儘管把奧立威拖下水就是了。朱烈斯嘴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
奧立威睨了他們守護聖們的兩位領袖一眼,「……你們眉來眼去的,使什麼眼色?」
克萊維斯撇過頭去,「你的錯覺。」
「眼色?」朱烈斯露出了體面的微笑,「難道你感覺到什麼了?」
「一陣惡寒。」
盧瓦也笑咪咪地拍了拍奧立威的肩膀,「能者多勞嘛,奧立威。」
「呿!」
奧立威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小銼刀,繞過同僚坐到角落的沙發上,慢慢修整他的指甲,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朱烈斯,「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這可不像你的作風。老老實實地交代清楚吧,你自己身上是什麼任務?朱烈斯?瞞著大家不說,這可不太好。」
房間裡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另八位守護聖全望著他們的首席大人。
朱烈斯尷尬地清了清喉嚨,翻開桌上的文件,「是王立派遣軍派出去的艦隊傳回來的報告,目前已經在母星系恆星附近發現了奇異的星塵。那些人造星塵粒子正源源不絕地朝著主星的方向傳送未知的力量,應該就是造成太陽光暈的原因。」
盧瓦歪著頭,「啊,角狀星塵嗎?」
「對。」朱烈斯立刻望向盧瓦,「你有什麼看法?」
向來慢悠悠的盧瓦還沒開口,克萊維斯就率先出了聲,「你要自己率領艦隊過去?」
朱烈斯一陣尷尬,別開了視線,「嗯,有必要過去一趟。」
盧瓦點了點頭,「打算要把那些星塵擊散嗎?那是好主意。人造角狀星塵容易造成集結效應,若就這麼放著不管,質量會越來越大。」
「不如……朱烈斯大人,」奧斯卡立即請纓,「讓我率領軍艦上去一趟吧?」
「嗯,我正是這樣打算的,你跟我必須一同前往。」
聽見『軍艦』兩個字,傑菲爾與藍迪互望一眼。才剛惹事的傑菲爾啐了一口,藍迪卻興高采烈地望著奧斯卡,「我也可以隨艦隊一同前往嗎?奧斯卡大人?」
炎之守護聖笑起來,對朱烈斯努了努嘴,「你得問朱烈斯大人……問我可沒用。」
朱烈斯聽他這樣回答,也知道他心裡是同意帶著藍迪一起去的,又考慮了好一會,站起身來對著大家發言,「那麼,克萊維斯……」他瞥了窗外一眼,克萊維斯也點點頭,「嗯,至於馬歇爾的情況就拜託你了,盧米埃;盧瓦,請你執行傑菲爾的處罰,聖地的日常事務也請你代我坐鎮;奧立威,請你從旁協助盧瓦;我跟奧斯卡、藍迪隨艦隊出發。」
「那麼我呢?」
「我擔心星塵附近會有敵人的佈置。」他緊抿著嘴,「帶獅鷲部隊與雄鷹部隊隨我們行動,護衛王立研究所的設備一同升空……」
◇
守護聖們紛紛離開朱烈斯的職務室,連他自己都打算回館邸了,卻有人又折回來,硬是把朱烈斯拖到起居室裡說話。
「非去不可嗎?」克萊維斯皺著眉,「明知敵人可能有佈置。」
「……我才擔心你呢。」朱烈斯望著窗外的霞光,皺起眉頭,「無論如何,不要硬來。」
「朱烈斯……」
「我又不是紙紮的,放心。」
克萊維斯沉默了片刻,避開他的視線走到屋角蹲下來,收拾那把被摔壞的琴的碎木片。
「你不高興了?」
「……不至於。」
「克萊維斯?」朱烈斯走到他身邊緊盯著他,「還說沒有不高興……」
「沒什麼。」克萊維斯勉強帶開話題,「可惜了你的琴。」
「你別生氣了。」朱烈斯俯身抱住他的肩膀,「等我找到一把稱手的琴……有一首曲子也想讓你聽聽。昨晚想到的,現在還有些枝節沒想好……可惜我太忙了。」
克萊維斯露出了很淡的微笑,「那我替你做點事,好讓你多點時間。」
朱烈斯笑起來,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他的戀人就熱烈地吻住了他。
第017節 暗紅色的霞光
確實,敵人可能有所佈置,克萊維斯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但朱烈斯那組守護聖的情況要比想像中順利得多。由奧斯卡帶領的雄鷹部隊,小心護送著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接近他們要將之擊散的那團人工角狀星塵;而朱烈斯親自率領的獅鷲部隊則以大陣仗隨後壓陣,不但護衛著全員的安全,更有著對不知名的敵對力量示威、警告的震懾效果。
一切都很順利,所發現的種種小跡象都讓朱烈斯更加安心。
「宇宙太大,宇宙的邊緣也浩瀚到你難以想像的程度……王立派遣軍不可能防止其他宇宙的外人闖進來……別的不說,降低能量放射、行動快速而不引起探測站注意的小型飛行器,就是很難防堵的目標。」朱烈斯向藍迪解釋,「至於你說把神鳥宇宙封鎖起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能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法,宇宙也是需要呼吸的。」
「但是,明明有外人闖進來了,不是嗎?」
朱烈斯笑起來,「這種偷偷摸摸的潛入,很難引起什麼危害。」他指著星圖上,一道來源與去向都不明的軌跡,「這條就是外來人入侵的痕跡。看他們的去向……不是我們怕他們,是他們一直在躲我們。按照遺留下來的線索判斷,那是小型飛行器中的一種,負責運載經過加工的稜角星塵,並散佈在太陽附近。這種小飛船無法負載殺傷力高的武器,能承載的兵員也非常有限,倒可能是探測用途的快速艦。由此判斷,敵人的科技相當落後,手段也很簡樸。」
藍迪撫著臉頰,有些口齒不清,「如果他們比較弱小,怎麼會想入侵神鳥宇宙?豈不是以卵擊石的不智作法?」
「……嗯。」朱烈斯沒有多說什麼,好像沒聽見藍迪的問題。
「朱烈斯大人?」
年紀較長的守護聖轉過頭去,俯身查看顯示儀上其他的指示,迴避了這個一直以來讓他隱隱不安的問題,沒有回答。
朱烈斯、奧斯卡、藍迪這一組守護聖的軍事旅行,並沒有遭遇任何危險,敵人遺留在附近的佈置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陣仗,花一點時間就能輕易清除掉。除了終於能夠搭上夢寐以求的神氣軍艦而興奮過度,導致失眠了好幾天,並意外引發牙齦炎,還讓自己半邊臉頰腫起來的藍迪以外,整支艦隊一點事情也沒有。
如果另外兩組守護聖也一切順利就好了……朱烈斯這麼想。
◇
他們的神鳥宇宙當然是有弱點的,只是朱烈斯彆扭地不願對著藍迪當面承認。
這致命的弱點就是他們守護聖自己。
藍迪的話又觸動了朱烈斯心底的不安,他徹夜未眠,在燈下寫了一篇長長的訓示,用平面通訊儀傳回聖地,指名要給傑菲爾。那封書信不但寫得文情並茂、詞句動人,而且語氣溫和,難得地讀不出朱烈斯出了名的『首席威壓』,讓那個叛逆少年只感受到他的關懷與擔憂,並引導那個本性並不壞的男孩子,去思考自己與生俱來的天命。
為了尊重傑菲爾的監護人盧瓦,朱烈斯的書信並未封緘,反而很誠懇地請盧瓦有空也讀一下這封書信,『是我作為守護聖首席惶恐不安的一點感觸。』他隨信附上的便條這麼寫著。
連向來堅毅倔強的傑菲爾都被感動,更不用說素來敦厚的盧瓦。他讀得紅了眼眶,決定暫時中止傑菲爾的禁足,帶他到森林湖……傑菲爾現在需要的不是反省,而是深思。不過,盧瓦也邀了奧立威一同前往森林湖,必要時,他還得仰賴奧立威來幫忙『逮』住那個燥動不安的少年。
狂燥地在青澀與成熟之間摸索自己定位的傑菲爾,難得很沉默地面對平靜的湖水,思考著朱烈斯信中所說的『守護聖生命的價值與需要守護之物』,身後的奧立威與盧瓦也壓低了交談的音量,不願去打擾他。
「馬歇爾的情況好轉些了嗎?」
「啊……」盧瓦小聲地嘆了口氣,「他還是不斷地受到幻覺打擾。這很消耗他的體力,他現在的健康狀況很糟糕。就是難得清醒的時刻,他的情緒也仍悲傷、消沉……別說馬歇爾了,就連盧米埃的臉色也變得相當憔悴。」
奧立威斂去臉上僅存一分的笑意,「要是這兩天再沒有改善,就必須通知朱烈斯了。」
「克、克萊維斯會反對吧?」
「沒辦法啊!」奧立威撥弄著上過捲子的卷髮,「要是朱烈斯責怪起來,由你來承擔責任?」他壓低聲音,「馬歇爾出事,朱烈斯已經很自責了。要是你覺得隱瞞他也沒關係的話……」
「啊……奧立威,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嘛!」盧瓦苦著臉求饒,「不、不然……我們一起去探望馬歇爾吧?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
送傑菲爾回去他的館邸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等到盧瓦與奧立威踏進克萊維斯的月輝館邸的時候,那澄澈的夜空中,一輪明月正透著皎潔清冷的光芒。
這棟宅邸慣有的靜謐氣氛依舊,主人獨自站在二樓的大陽台上靜靜地眺望著月色。盧瓦抬頭看著克萊維斯的背影,那頭漆黑的長髮光潤如昔,彷彿無聲流動的瀑布。克萊維斯顯然聽見兩位客人走進屋裡的腳步聲響,那匹瀑布微微傾側,人卻沒有轉身。
盧瓦老老實實地朝他背影頷首打招呼。
「不用我招呼你們吧?」
「不用了,」奧立威揮了揮他擦著深青色指甲油的手,「都熟門熟路的。我們只不過來探望一下小盧米跟馬歇爾,你忙你的。」
「……在沙龍。」
月輝館邸的二樓,有一間很寬敞的大房間,柔軟的鬱紫色地毯上,散置著靠墊、軟枕,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也不知道克萊維斯拿來做什麼,奧立威總覺得那房間最適合發呆或睡覺,沒想到克萊維斯稱之為沙龍。
馬歇爾確實是在發呆。
但他稚氣的臉上那種深沉的表情可不尋常,奧立威在他神情裡讀到思索與領悟,甚至有著體諒與理解。才十五歲大的馬歇爾,已經漸漸體驗到現實的殘酷與無情了。
盧米埃起身慇勤地招呼他們,為客人倒了茶水,彷彿他才是這棟宅邸的主人。他用他一貫溫柔的語調向他們解釋馬歇爾的復原狀況,語氣仍帶著鼓勵。
「雖然偶而仍會受到幻覺的打擾,但隨著那層暗紅色霞光的逐步消退、減弱,這種情況已經漸漸減少了。馬歇爾也一直那麼努力,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奧立威挑起他修細的眉,「馬歇爾的幻覺跟那層妖氣有關連?」
「我想是直接的關連,那層霞光……不祥的氣息在白天更為鮮明,這種時候,馬歇爾受到的影響也比較嚴重。」
「唔……」奧立威點著頭,「這兩天那紅紅的光淡了許多……」
馬歇爾低著頭小聲回應,「是的,由於那層霞光變淡許多,我也恢復了一些,至少我不再不斷地看見幻覺了……讓你們擔心了,真對不起。」
「那就太好了……嗯,」奧立威敏銳的眼睛一瞟,「是吧?小盧米?」
「是啊,」盧米埃報以微笑,「能慢慢恢復,真是太好了。」
一直沒有開口的盧瓦,瞥了克萊維斯的背影一眼,慢悠悠地開了口,「是克萊維斯採取什麼巧妙的手法,削弱了那層霞光吧?」
「嗯……」盧米埃伸手將他水色的長髮捋在耳後,曖昧地應了一聲,「削弱的事……確實是有點成效……」
盧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他那雙睿智的眼睛默默地注視盧米埃,便將心虛的水之守護聖給看得低下頭去。
怪異的氣氛……奧立威瞇著眼睛笑起來,「馬歇爾,你已經麻煩盧米埃好幾天了,也該讓他休息一會了。來,我送你回你自己的宅邸去。」
「咦?」
「走啦!早點送你回去,我也好早點回家去睡我的美容覺,呵啊……」奧立威不顧儀態地打了個大呵欠,不著聲色地朝盧瓦使了個眼色,便硬是拖馬歇爾離開。
盧瓦目送兩人離去,直到他的兩位同僚離開克萊維斯的月輝館邸後,他才轉過頭來,臉上溫和的笑容仍沒有改變,對顯然有所隱瞞的盧米埃開口,「如果你們遇上什麼困難的話……盧米埃,說出來讓我也來幫忙分擔吧。」
盧米埃依然欲言又止,「這種事情……」
「或者,」盧瓦起身走到二樓迴廊對面的大陽台,「你願意對我說說?」他慢慢靠近始終背對著他的同僚,用柔和的語調詢問,「克萊維斯?」
他們九位守護聖之中,光與暗這兩位守護聖的地位,都比其他七人更崇高,但無論是嚴厲的光之守護聖.朱烈斯,還是冷淡的暗之守護聖.克萊維斯,對九人之中最年長的盧瓦都相當尊重。被盧瓦這樣當面問出口,即使是慣於擺臉色給人看的克萊維斯也覺得有些躊躇。他不想回答這問題,卻又不願意讓盧瓦難堪。
「別問了,」他低低地嘆了口氣,「你回去吧,盧瓦。」
「……你是……陷入麻煩了吧?」
「不要緊。」
盧瓦又往前踏了兩步,「但是……」
「別靠近我。」
克萊維斯迴避了盧瓦搭向他肩膀的手,轉身就要離開夜色下微涼的大陽台。
不需要多做猜測,睿智的地之守護聖也能判斷出事情的嚴重性,「……好像有必要對朱烈斯做出報告。」
「盧瓦!」克萊維斯停了腳步,「別做多餘的事。」
「我總不能看著你出事,克萊維斯。你是不是……強行吸納那些紅色的邪光?導致你自己本身也開始出現幻覺了……」
「我有分寸。」
「克萊維斯,我知道你不願意讓朱烈斯知道這件事……畢竟他太過嚴厲了,也難怪你向來討厭他對守護聖的狀況強加插手……」
實際上,是捨不得讓朱烈斯太操心的克萊維斯心虛地別過頭去,「別做這種多餘的事,」他語氣生硬地強調,「沒有必要報告給那個人知道。」
「你有把握在朱烈斯回來之前復原嗎?」
「……沒有。」
「坐下來好好商量吧?我跟奧立威都很擔心你的狀況……」
盧米埃也來到陽台上,「其實……」
「別多口,」克萊維斯截斷了他的話,「我沒事,不要自作主張……」突然間一個踉蹌,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往前撲跌在地。盧瓦站得最近,還來不及大吃一驚,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順手扶住了克萊維斯。
皎潔的月光下,盧瓦清清楚楚地看見克萊維斯額上冷汗涔涔,臉色蒼白得簡直泛青,撐持在地上無力的手正微微顫抖著。
「……連體力都消耗殆盡了嗎?」盧瓦低聲探問,然而沒有回答。
克萊維斯昏過去了。
第018節 聽不見的說話
一大早,朱烈斯正在他的寢艙裡享用他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時,手上單耳咖啡杯的瓷耳把手突然間斷裂,杯身落地,杯裡的褐色液體濺上了他一身雪白的長袍。
這是一種預兆吧?朱烈斯這麼想……多半還是不祥的那一種。
所以,當盧瓦通知朱烈斯,說留守在聖地的克萊維斯『支撐不住倒下來』的時候,朱烈斯並沒有太訝異,只是在擔憂之餘覺得有些羞赧……他身上的不祥之兆,竟然應驗在克萊維斯身上?難道他們相戀的秘密已經在冥冥之中被神發現了嗎?
「……是嗎?」朱烈斯緊皺著眉,「怎麼不早點通知我?」
『克萊維斯他……竟然完全不跟我們商量,』盧瓦慢悠悠的語調,帶著一種對任性孩子無力管束的縱容,『連盧米埃都幫著他隱瞞……』
會到『倒下來』的程度……用不著盧瓦對他詳細說明,朱烈斯只消略加思索,也已經猜到了一些端倪。
還會是什麼事?他出發之前,克萊維斯對他承諾過會處理的那些該死的紅色霞光。
朱烈斯忍不住開始責怪他自己,「盧瓦,克萊維斯是不是……用他自己的精神力量,去接觸那層暗紅色的霞光?」
『他實在是太勉強了。克萊維斯一直瞞著我們偷偷地在吸納那層紅色的邪光。』
吸納……
「那麼,克萊維斯也像馬歇爾那樣遭受到幻覺的襲擊嗎?」
『是的。不過,克萊維斯的精神要比馬歇爾強大得多,而且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發作的時候並不像馬歇爾那樣受到劇烈的驚嚇,他一直很冷靜地默默忍耐著各種幻覺的襲擊……我跟奧立威都給他瞞過去了。』
「……好,嗯……」朱烈斯雖然竭力克制著,聲音還是透露出一些不自然的緊繃,他也知道盧瓦必然聽得出來,但他沒辦法克制,「好,我知道了。」
『啊……朱烈斯,請你不要太過於責怪克萊維斯。』
「……我不是責怪他。」熟人之間,看著對方說話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因此長距離通訊儀的附設鏡頭,預設是關閉著的。朱烈斯不免有些慶幸,還好盧瓦現在看不見他的神情,很單純地把他不自然的語氣當作他克制著怒氣的壓抑。他不是單純生氣,而是心疼那個任性妄為的傢伙所吃的苦頭,「在我率隊回去之前,我想,我得先跟克萊維斯談談……盧瓦,有王立研究所的人員在你身邊嗎?請他們替我把長距離通訊儀轉接到月輝館邸去。」
『這個嘛,倒是不用麻煩,朱烈斯。』盧瓦的語氣顯得輕鬆許多,他笑了起來,『克萊維斯不在他的館邸裡,他人正在神鳥宮殿裡呢……陛下召見他了。』
「……連陛下都驚動了?」
『陛下數落了他一頓哦……很令人訝異吧?』
朱烈斯確實夠訝異了。
現在的神鳥宇宙女王,在去年的這個時候還是一個毛毛躁躁的女王候補生,總是被朱烈斯給嚴厲訓斥,也沒少挨克萊維斯的冷言冷語。是成長了嗎?那個總是顯得如此稚氣的綠眼睛少女,現在也能很有架子地數說暗之守護聖的不是……
盧瓦進一步提供好消息,『剛剛看見他退出謁見室的時候,臉色已經好得多了。應該是女王薩克利亞的影響吧?陛下畢竟也很擔心克萊維斯呢。啊,我去找他過來吧?』他讓朱烈斯等候一會,親自替他去把克萊維斯拉到通訊室來。過了十幾分鐘,從盧瓦忘了關閉的收音設備裡,朱烈斯斷斷續續地聽見一些對話。
『可、可是……克萊維斯,我去替你講也沒用吧?朱烈斯是指名要找你的啊……』
『吶,吶,快點過來坐下吧!』
『難道說,克萊維斯大人也怕挨朱烈斯大人的訓斥嗎?』
『……這笑話不好笑。』
聽見那個清冷低沉的嗓音,朱烈斯下意識按住心口。這幾天他始終沉浸在工作之中,心思一直被公事佔據著,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也如此思念著這嗓音的主人。
『不是的話,就不用迴避了嘛!對吧?小盧米?』
『不用這麼麻煩……有什麼好說的?』
朱烈斯再也忍耐不住,伸手開啟了長距離通訊儀的附設鏡頭。螢幕上,克萊維斯被奧立威兩手按在肩膀上,硬是推到通訊儀的前面。盧米埃掩嘴站在後頭,盧瓦看起來卻有些緊張,馬歇爾與傑菲爾則躲在盧瓦身後朝鏡頭這邊張望著。
一如往常、熱鬧非凡的守護聖們。
克萊維斯要是不願意,奧立威也不敢動手按住他吧……朱烈斯竭力維持正常的表情,心裡卻有些甜絲絲的,他畢竟……也想跟自己說上兩句話吧?
「克萊維斯。」
聽見朱烈斯的聲音,克萊維斯偏過頭來望著螢幕,神情有點不自然,隨即恢復了淡漠的表情,又沉默地別過頭去。他光潤的黑髮在耳後彎起一個很大的弧形,露出來的側臉仍在白皙中帶著一點隱隱的青,低垂著的黑睫毛底下藏著他深紫色的眼睛,看起來有一種奇異的美。
克萊維斯確實憔悴了不少。
「關於你對聖地上空那層不祥紅光所採取的不適當舉措,克萊維斯,我需要聽取你的報告。」
克萊維斯用眼角掃了過來,視點落處卻有點低,想是鏡頭裝設著的地方,比映出他這張臉的螢幕位置還要更高。兩人的視線就這樣微妙地錯開了些,朱烈斯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表情也很僵硬。
克萊維斯用他冷淡的聲音對其餘眾人這麼說,『……你們先出去。』
這正是朱烈斯想說的。
「是的,你們先出去,我有事需要跟克萊維斯談談。」
『哎呀,好像快要吵起來的樣子……』奧立威聳聳肩,拉著馬歇爾與傑菲爾退出去。盧瓦又叨叨絮絮地勸了兩句才離開。盧米埃走到克萊維斯身邊,俯低身子對他說了些什麼,又是他們之間一貫的輕聲細語,最後,盧米埃又朝朱烈斯的影像瞥了一眼,這才轉身,慢吞吞地離開。他的音量之低,連王立研究所最頂尖的通訊儀都傳不出他的聲音。
朱烈斯有些心虛地感謝奧立威的誤會,至少他現在跟克萊維斯能單獨談談。他拋去對盧米埃那種莫名的醋意,兩眼朝下盯著自己的手指,「你是……正在跟盧瓦對話的時候,毫無預兆突然間倒下來的,是嗎?」他相當擔心這一點。克萊維斯既然已經打算隱瞞盧瓦他們,就沒有理由突然在盧瓦他們面前露餡,除非他已無力控制,「是因為你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嗎?」
克萊維斯沒有回答。
朱烈斯愕然抬頭,只見通訊螢幕裡的克萊維斯正緊盯著前方,貪婪地注視著自己戀人的臉,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耳朵裡,只是緊盯著通訊螢幕,看了好一會,突然伸手在週遭指指。
那是什麼意思?
朱烈斯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先伸手指指眼睛,搖搖頭,表示影像沒有錄影保留;再指耳朵,這回點了點頭。為以防萬一,王立派遣軍的通訊系統裡,每一次長距離的通話,都會被完整錄音保留下來。雖然,若沒有他的命令,不會有誰敢來聽取光之守護聖與暗之守護聖的對話,怕就怕在整理或歸檔的時候,無意中洩漏了他跟克萊維斯的秘密。
克萊維斯看懂了他的手勢,沉默地低下頭去,看起來失去了說話的慾望。
「你……」朱烈斯臉上又開始發燙,「身體狀況沒有問題吧?剛剛問你的……」
『我沒事。』克萊維斯扭著身子,很不耐煩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起來就像他小時候不情願聽課的樣子,『那種幻覺很強烈,又總是夾雜在我的思路裡發作……』
「什麼意思?」
克萊維斯的臉上有著不自然的紅暈,『我心裡正想著……』他伸手指了指正前方,突然間很快地改了口,『馬歇爾心裡一直想著無缽的事,就一直看見關於無缽的各種幻覺。他曾經看見無缽走到他面前……沒有頭。』
朱烈斯想像著那場景,心裡也不免發怵,「那你……」克萊維斯想到的是他,不知道看見了什麼關於自己的幻覺?他皺起眉頭,「你是看見了……」
『我看見……』克萊維斯突然粗聲粗氣地喝止,『別說了,別讓我想起來。』
他到底看見什麼跟自己有關的幻覺?朱烈斯雖然好奇,卻也不便再問,「盧瓦說你大概已吸納了一半的紅色霞光。你所吸納的邪氣……那些髒東西現在都留在你體內?」
『不到一半。我以為至少能解決大半,但……』他臉上湧現出歉意,隨即略別過頭掩飾住自己的神情,語氣平淡地表示,『現在,大概才三分之一。』
就因為克萊維斯承諾過自己要『處理』那層暗紅霞光,這才做了這種勉強的事,弄得整個人昏厥過去,即使經過一天的休息,現在的臉色仍如此憔悴……但他卻還是因為沒做到答應了的事,而覺得歉疚……朱烈斯的火氣不打一處來,「被你吸納,那不叫『解決』,只是換個地方危害聖地的守護聖而已!」
克萊維斯錯愕地怔住了片刻,盯著螢幕上突然發怒的朱烈斯的臉不放。他看見的是自己什麼樣的神情?朱烈斯竭力壓抑,卻知道自己藏不住擔憂慌急。
『別擔心,』克萊維斯隨即很柔和地笑了起來,『現在這樣,我還能承受……我只需要一點時間就可以把這些邪氣消融掉,不會讓這股力量繼續留在我身上。』
現在輪到朱烈斯發怔了。
克萊維斯臉上的笑容讓朱烈斯有幾秒鐘忘了呼吸,那是這幾年難得在他臉上看見的表情,朱烈斯目不轉睛地盯著,珍惜地把眼前所看見的每一個細節牢牢記住,收藏在記憶中。
『朱烈斯?』
「哦,沒什麼。」朱烈斯調整好自己的呼吸,「那層霞光已經變淡了,馬歇爾的狀況也不再那麼緊急,你別再出手了。我會儘快趕回去。」
『嗯。』克萊維斯老老實實地點頭答應,橫豎他也沒有體力再做這種事,『不過,朱烈斯,不用影響你本來的計畫。』
「但是……」
他淡淡地開口,『先把你想做的事情做完,聖地不要緊,有盧瓦看著。』
難得的體貼。
「嗯,我、我知道了。」
這種又甜蜜又尷尬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朱烈斯忍不住脹紅了臉,覺得自己心跳劇烈得有緊急召醫的必要。他垂下頭去,聽見克萊維斯說了句,『不過……』就沒了下文。等了片刻,一直沒聽見戀人再度開口,朱烈斯這才抬起頭,注視著那個話沒說完的男人。
只見克萊維斯動了動嘴唇,用唇型對他說了一句聽不見的話。
『早點回來,我想你。』
第019節 不存在的幻影
克萊維斯擁有一頭筆直又光潤的漆黑長髮,夜色也似的;與之相反的,是他那種能用蒼白來形容的膚色,襯著他的黑髮看起來白得近乎病態,像夜色中的月一般,帶著一點青。這種很不健康的膚色看起來似有病容,但他很少生病,向來好吃好睡,處事泰然、萬事不縈懷,跟他那個一忙起來就開始折騰自己的首席大人相較,克萊維斯健康得多了。
說是這麼說,但當朱烈斯神采奕奕地回到聖地時,克萊維斯病倒了。
無缽所使的那種『惡魔吐息』邪術所引發的幻覺,是出自受影響的人本身的心緒,倒不一定都是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馬歇爾是由於他老是想著『無缽老師是不是怪物』的問題,他大部分的幻覺都是奇形怪狀的無缽,形象可怖……沒有頭還算是比較和藹可親的那一種。
克萊維斯的幻覺倒是很真實……這跟他最近的思緒有關。他從小就跟朱烈斯一起長大,可以說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偏偏又是水火不相容的同僚,最近卻又成了戀人……他滿腦子全纏繞著關於朱烈斯的念頭,整日受到真實度極高的幻覺所打擾。好比說兩人再度決裂、他們的秘密戀情被揭破或者其他變故,導致兩人從此咫尺天涯、形同陌路之類……這些隨時可能真正發生的狀況。
更糟糕的是,一部分的紅色霞光被克萊維斯給吸納到自己體內了。
馬歇爾好歹只是精神上與那種霞光產生了聯繫,一旦隔絕或削弱了那種紅色霞光……比方說待在室內,或夜晚時那種霞光影響減弱的時刻,馬歇爾所受到的影響都立即減輕一大半。克萊維斯就沒有這種好運氣。不管他人在哪裡、不管是什麼時候,他都得提心吊膽地擔心現在所看見或聽見的,究竟是事實還是虛構的假象。
這種種的折磨打擾了他的精神,也幾乎將他的體力消耗殆盡。
在徵得朱烈斯、盧瓦的同意與奧立威的支援後,盧米埃把馬歇爾交給奧立威照料,便盡他所能地付出了所有時間與精力,來照看克萊維斯的情況。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只要睜著眼睛,盧米埃難得有幾分鐘不待在克萊維斯身邊。
然而此刻正好不在。
不久前盧米埃說了些話,克萊維斯也沒精神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不到五分鐘,克萊維斯就感覺到床邊有人坐了下來,耳畔也立即響起了他思念的聲音,「克萊維斯?你怎麼樣了?」
不是盧米埃的聲音,是……幻覺。
克萊維斯喪氣地把身子轉向裡側,不去理會床沿被誰坐得往下陷落。那個聲音的主人疑惑地輕輕噫了一聲,把手放在克萊維斯的額頭上,「你好像有點發燒……服過藥了嗎?」那隻手輕輕地拭去他額上的汗,往下移到他的臉頰,「瘦了一點。吃了很多苦頭嗎?」
太多了……眼前這虛假的幻影不就是苦頭嗎?克萊維斯頹然睜開眼睛,貪婪地注視著他沒有一刻不思念的那張臉,心裡默默揣測著,什麼時候他幻覺裡的朱烈斯會另外變一種手法來折磨他?
「不相信是我?」
那張臉可惡地笑起來,在克萊維斯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俯下來輕輕地吻住了他渴望已久的嘴唇。甜蜜前奏只是可怕虛構劇的序章,克萊維斯悲觀地想,現在的一切越甜美、過後的幻覺就越恐怖。但他無法拒絕這濕熱的唇帶給他的誘惑……
這個吻太美好了。
柔軟溫熱的嘴唇從克萊維斯的唇間依依不捨地離開,再吻了吻他的鼻尖、眉心,最後停在他微涼的額間,「不理我?克萊維斯,你討厭我的吻了嗎?」
「怎、怎麼可能……」
「完全不回應……不是厭倦我了吧?」
「……朱烈斯?」克萊維斯恍惚地追問,「你是……真的?」
如假包換的朱烈斯低聲笑起來,「活生生的。不信你抱一下……抱緊一點。」
克萊維斯遲疑地伸出手,緩緩摟住身前的男人,朱烈斯身上那種熟悉的優雅香氣慢慢沁入他疲憊的身體,安撫了他不安的情緒。他虛弱地微笑,「先別離開……」
朱烈斯猶豫了片刻,「好。」騰出左手按在裡側的床板上,安靜地讓他抱著好一會。他這不自然的動作引起了克萊維斯的注意,他這才察覺到,朱烈斯是坐在床沿俯身讓他擁住,為了怕自己的體重壓在他身上,讓變得憔悴的他感覺不適,頗為艱難地讓自己的身體半懸空地伏在他的身上。
「……你的腰沒事吧?」克萊維斯放開了手,「躺下來陪我一會?」
「沒事。」朱烈斯有些猶豫,「明天一早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處理……」
他說明天一早……由於發燒,腦袋有些遲鈍的克萊維斯想了想,「現在什麼時候?」
「夜深了,大概兩點多了。」
那正好,「明天再走吧。」
朱烈斯伸手輕輕撫著他眼睛底下,又遲疑了一會。克萊維斯不免猜想,自己臉上多半已經冒出了黑眼圈,這才見到那個工作至上的男人點了點頭,「確實,我也該留下來。剛剛我來的時候,已經先讓盧米埃回去休息了……他看起來幾乎要站著睡著,我叫他至少得睡到天亮之後再來。」
克萊維斯絲毫不放鬆地追問了一句,「所以?」
朱烈斯低頭一笑,「我在這裡陪你。」說著,和衣在他身邊靜靜地躺下來。
他抱緊朱烈斯,滿足地低嘆一聲,隨即被疲累擊倒,沉沉地進入夢鄉。
◇
克萊維斯向來有點怕冷。他的體溫偏低,衣物的質料都比較厚實;朱烈斯與他恰恰相反,他有點怕熱,衣料都相當薄,體溫也比常人略高。
抱著他入睡,簡直跟抱著暖爐睡有相同功效……早上朱烈斯醒過來的時候,克萊維斯的身體狀況已經好了一大半。除了戀人太早起,害他也跟著早早起床,有些睡眠不足以外,一切顯得很美好。
幻覺仍不斷出現。
沉浸在溫柔之中的克萊維斯,突然間看見滿臉鮮血的朱烈斯,冷不防給嚇了一跳,下意識伸出了手,但那隻手立即被另一隻柔軟有力的手握住,該死的幻覺隨之消退,好端端的另一個朱烈斯,臉上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你看見什麼了?」
「……不是什麼太好看的東西。」
朱烈斯知道他不想提,就沒有再進一步追問詳情,「我沒辦法留在你這裡……」他伸手指向窗外的太陽,原先太陽邊緣的光暈突兀地缺了一角,「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還沒有把那團奇異的星塵全部擊散,我是為了……」朱烈斯臉上一紅,跳過了半句話,「先趕回來的。我得趕回去盥洗更衣,一早我還得趕到王立派遣軍的基地去聽取報告。」
「這就要走?」
「嗯……要我把盧米埃找過來照料你嗎?」
克萊維斯有些沮喪,「不用了。」
「你的狀況……」
「沒事。」
朱烈斯有些猶豫,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我很擔心你。」
克萊維斯搖了搖頭,「不會有事。」他撐持起身子望著戀人,罕有地開口長篇大論,「把一大桶鹽倒進海裡……海再怎麼廣闊,也無法讓那桶鹽在一分鐘之內溶解完畢。」他若有似無地笑著,「但最多就是拖延久一點而已……海洋畢竟是海洋。」
「你有這樣的把握就好。」
這一早克萊維斯慢悠悠地換衣服,即使突然看見手臂被斬斷的朱烈斯闖進他的館邸中,他依然能面不改色地結他的衣帶。
他鎮定,盧米埃倒有點氣急敗壞。
一早看見克萊維斯的馬車離開,雖然時間太早,盧米埃仍以為是克萊維斯搭車出門,但他隨後便看見車廂的深紫色窗簾被拉開,陽光照在車廂裡燦亮的金髮上,耀眼奪目。
「克萊維斯大人!難道……」急急忙忙趕到月輝館邸的盧米埃問得很急,「難道朱烈斯大人待在這裡跟您爭吵一整晚?」
「沒有。」克萊維斯不打算對盧米埃解釋朱烈斯留在他館邸一整夜的原因,「是說了一些話,但沒有爭吵。」不止因為他跟朱烈斯的戀情需要保密,更因為那是他的私事。他順口換了話題,「還沒吃過?先下去吃早餐,我一會就下去。」
盧米埃下樓之後,克萊維斯慢條斯理地整理床舖,這也是慣於獨處的他習慣親自動手處理的私人事務,並不假手他人。換好床單正要更換枕套,他突然停下動作,從昨晚跟朱烈斯一起共用的大枕頭上,拈起一根燦亮如金的卷髮。
才剛剛分開,卻又開始思念起那個男人……他傻氣地吻了吻那根金髮,簡直還聞得到朱烈斯身上那種優雅成熟的香氣,忍不住想起昨晚緊擁住戀人的感覺……
他很享受那樣的擁抱。朱烈斯靜靜地睡在他身邊,左手擱在他腰裡,與他呼息相聞,恬靜溫柔地相擁而眠,幾乎毫無距離。他確實很享受那樣的擁抱……但並不滿足於此。
朱烈斯懂得應對這個宇宙最複雜的事變、最醜惡的權謀,但從某些角度看來,他比十三歲的少年更加純潔,克萊維斯知道自己心裡所真正渴望的,朱烈斯都難以理解、也無法接受,但他仍不能克制自己翻騰洶湧的綺思。
那些不切實際的遐想,此刻全從他虛構的幻覺裡被忠實地反映出來,令他無法否認。
現實中的盧米埃坐在他身前跟他共進早餐,「您真的有必要多吃一點,克萊維斯大人,您這幾天的體力消耗很大。」
幻覺裡的朱烈斯走到餐桌旁,用輕蔑的語氣質疑他的冷靜,『你心裡所想的那些骯髒念頭……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克萊維斯面不改色地吞下嘴裡的鮮酪奶油鬆餅,「我食慾向來不錯。」
盧米埃把克萊維斯杯中的奶茶注滿,他順手接過來,那隻手隨即被不存在的朱烈斯按住。他正想抽回自己的手,就聽見那向來冷靜嚴峻的聲音挑釁也似地開口。
『你口中那些崇高的愛,本質是什麼?』
他沉住氣,「你也多吃點,盧米埃。」
「是。」盧米埃體貼地替克萊維斯遞上紙巾,「牛奶是不是有點涼了呢?」
眼前發生的幻覺,他都完全當作沒看見也沒聽見,「不要緊。」他接過紙巾,「嗯?我的侍女為你做了水果餡的,嚐嚐看。」
『不來抱我,是不敢嗎?那些你藏在心裡陰暗的渴望是不存在?還是你不敢揭露?休想在我面前掩飾那一切……關於你骯髒、卑下的慾望。』
他勉強自己鎮定,但……那句話真的太過分了。
『所謂的愛,不過是你尋求慾望出口的過程罷了。』
克萊維斯忍不住開口反駁,「不是你說的那樣子!」
盧米埃吃了一驚,「克萊維斯大人?」
第020節 一步也不離開
那是幻覺、那是幻覺……只是幻覺,別回應,那是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幻覺!
克萊維斯按住額頭,啞著聲否認那壓根就不存在的質疑,「……沒什麼。」他側著頭避開幻覺中的朱烈斯那種銳利的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勉強克制住情緒,「……我不舒服,」他覺得自己需要獨處,「盧米埃,你吃完早餐,就先回去吧,今天讓我一個人待著。」
盧米埃本想說什麼,見了他的神情卻勉強忍了下來,抿緊嘴角,「……是,我明白了,克萊維斯大人。請您務必好好休息……如果還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您讓我知道。」
他低嘆了一聲,沒有回答,邁著蹣跚的步子轉身上樓。
◇
「……那些幻覺所帶給他的,純粹是精神上的壓力嗎?」朱烈斯挑起了眉,「那克萊維斯的身體狀況呢?」
「若說克萊維斯大人的身體有不適的地方,源頭也是那些幻覺所造成的精神壓力。他的健康本來是沒有問題的。」
「嗯……那麼,我知道了。」朱烈斯謝過盧米埃,「謝謝你的告知。這幾天你也辛苦了,你早點回館邸休息吧。」
「是。」盧米埃答應了下來,「不過,聽說馬歇爾的狀況……」
「……怎麼了?」
盧米埃垂下了眼簾,溫柔的語調透出誠摯的擔憂,「聽盧瓦大人提起,馬歇爾的情況雖然已不再惡化,但也沒有再繼續好轉……」
「……是的。」
「這件事……請、請您隱瞞克萊維斯大人。」
「嗯……沒必要告訴克萊維斯。」朱烈斯點了點頭。馬歇爾沒有持續好轉的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克萊維斯自己都支撐不住,當然也沒辦法繼續替他吸納那種不祥的紅色霞光,他最近仍持續受到那種邪術的影響,「關於無缽的邪術所殘留的那些霞光,我會接手,別讓克萊維斯出手,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可以了。」
「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我會的。」如果情況糟糕到必須拖累另一位守護聖的話,「你先去休息吧……」朱烈斯垂下了眼睛,又補充了一句,「這幾天克萊維斯就麻煩你了,盧米埃。」
◇
連續幾天,朱烈斯都沒有再踏進月輝館邸一步,也沒提過什麼時候會過來,只要求克萊維斯在家慢慢休養。恢復中的克萊維斯不願忤逆朱烈斯的要求,只好乖乖待在家裡,無比焦躁地等待戀人造訪的腳步。
但始終落空。
打從朱烈斯用那個『好』字親口允諾之後,克萊維斯一直事事遷就朱烈斯、對他百依百順,極少對他發脾氣……但那不是克萊維斯的本性。他自幼養尊處優、相當任性,很少聽得進別人勸解。
「替我備車,晚飯準備好就都回去休息。」
「您要用車嗎?」他的侍女淡淡地開口,「朱烈斯大人指示過,請您待在館邸裡不要出門。」但那個侍女連一秒也沒有猶豫,立即接著表示,「我這就去替您備車。」大概也知道她的主人不會聽從首席守護聖的命令吧?
但她不到一分鐘就折了回來,「克萊維斯大人。」
「車備好了?」
「不,朱烈斯大人派人送了便箋過來。」
克萊維斯接過那張措辭簡短而冷淡的便箋,「……這傢伙。」焦躁的情緒暫時被壓抑下來。
即使沒有被旁人看見的危險,朱烈斯這個傢伙大概也不會寫出太親熱的句子……克萊維斯將手上淡金色的信箋摺妥,蒼白的臉上透出了隱隱的紅暈。
很簡短、很冷淡,連半句寬慰安撫的話也沒有,但短短兩行連續體草寫,墨水斷續的地方就有好幾處……朱烈斯不是一口氣寫完的,想必是寫到一半又被其他的事情打斷。即使他如此忙碌,仍沒有忘記探問他的情況。
◇
此後,朱烈斯每日數次、持續不斷的便箋,暫時安撫了情人的情緒。
克萊維斯嘆了口氣,「盧米埃,告訴我實話。朱烈斯……甚至是盧瓦,是不是正試圖用我曾用過的那種方式,來吸納『惡魔吐息』的邪氣?」
盧米埃俯首遲疑,「哎……」視線注視著床尾,猶豫了好一會,仍無法開口回答。他倒不是不會撒謊,而是沒辦法對著克萊維斯扯謊,「您、您怎麼會問起這個問題?」
克萊維斯皺著眉,「對我也不能坦承嗎?」他偏過頭去,注視著窗外暗紅色的霞光,先前他也只吸納了三分之一,現在卻只剩當初的一半左右,必然是有人接手吸納了。而聖地有能力做到這種程度的人,也就只剩運使薩克利亞時間較為長久的朱烈斯跟盧瓦兩人而已,「盧米埃,讓他們停手。告訴朱烈斯,這是我最衷心的建議,不要輕忽惡魔吐息的影響……這種力量超乎我所想像的強韌。」
「已、已經停手了,克萊維斯大人。」盧米埃面有難色地囁嚅許久,「他們……盧瓦大人也察覺不對,已經勸朱烈斯大人停止這種行為了。」
盧瓦已經開口勸了朱烈斯……問題是,他聽從了盧瓦的勸告嗎?
「朱烈斯跟盧瓦,誰動手了?」
「這件事情,朱烈斯大人要我先瞞著您……我也覺得暫時別讓您繼續操心比較好。」盧米埃帶著歉意開口,克萊維斯也默默頷首,原諒了他的奉命隱瞞,「雖然一樣是幻覺……盧瓦大人吸納得比較謹慎、和緩些,朱烈斯大人卻很急躁……」性情溫和的盧米埃難得地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或許他是心急著解決這次的事件。朱烈斯大人只進行了三天,受到的影響卻比較嚴重。」
「細節?」
「盧瓦大人的情況還算穩定,但朱烈斯大人受到幾乎毫無間歇的幻覺打擾,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克萊維斯冷哼一聲,「……難怪不敢來找我商量。」
「或、或許我能幫一點忙……」
「你也想親身感受那惡魔吐息的幻覺嗎?」克萊維斯沉默了好一會,皺起眉頭,「盧米埃,雖然平時根本看不出來,但那個俗務纏身的大忙人確實擁有極為強大的靈魂,跟我也只在伯仲之間。你別忘了,那個人的身體做為薩克利亞的通道長達二十一年的時間。」
「……是我太不自量力了。」
「你也能做到,但恢復時間不會短。守護聖不能全倒下來……否則的話,」克萊維斯難得溫和地給了盧米埃一個微笑,「誰來照顧我呢?」
「嗯……」盧米埃靜靜地望著自己長年追隨著的這個沉默的男人,好一會沒說話。
「沒什麼事情的話,可以去探視馬歇爾的狀……」
「有。」
「嗯?」
「您的身體應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吧?」盧米埃洞悉他心中打算的眼光依然很溫和,只是帶著勸阻的意味,「請不要再去做那種……會需要讓我來照顧您身體的事情了,克萊維斯大人。那太危險也太勉強了。」
克萊維斯沒有回答,只是別過頭去,望向窗外的霞光。
◇
朱烈斯下達了不受打擾的指示,甚至要求侍女全數退出日影館邸,讓他獨自一人留在那棟大屋裡休養。這命令下得很確實,朱烈斯的守護聖輔佐官艾略特也執行得很認真,連克萊維斯要進日影館邸都受到阻止。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艾略特。讓開。」
「克、克萊維斯大人……」艾略特結結巴巴地勸阻,「是朱烈斯大人命令我守在這裡禁止任何人進、進入……」
「現在我命令你讓開,沒有聽見嗎?」
「是、是的,克萊維斯大人……」克萊維斯這麼做,或許有著欺負老實人的嫌疑。艾略特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個自幼以任性著稱的守護聖,吶吶地退了兩步,由得克萊維斯大踏步闖進他上司的居所。
克萊維斯逕自闖進了朱烈斯的寢室,一眼就瞥見這棟宅邸的主人那種狼狽不堪、有失體面的罕見落難相。裹在雪白長袍裡的朱烈斯獨自坐在高背椅上,雙目緊閉著,臉色比白袍更加蒼白,一對燦然如金的眉也深鎖著,指頭緊緊抓住木質扶手,骨節明顯的手背青筋浮突,抑制不住地顫抖個不停。
克萊維斯忍不住趨前握住了朱烈斯的手,瞥見他額上全是冷汗,體溫也很低。
他俯首輕輕貼著朱烈斯的耳廓喚他的名字,「朱烈斯?」正在忍受幻覺打擾的男人沒有回話,但輕輕搖著頭,似乎在拒絕。克萊維斯不去理會他的猶豫,翻出自己的手巾把他額上的冷汗擦掉,伸手在他背脊上試了試,觸手一片濕冷。他吻了吻那張隨時能滔滔不絕吐出大道理的嘴,起身到朱烈斯的廚房裡去替他倒了一杯蜂蜜水。回到寢室時,朱烈斯已經睜開了他那對疲累的眼睛,紺碧色的瞳仁仍藍得像剛用水洗過的天空,怔怔地瞅著克萊維斯。
「克萊維斯……」朱烈斯低聲輕喚,似乎終於確定他的存在。
「先喝點水,朱烈斯,」克萊維斯慢慢餵他喝完那杯蜂蜜水,「你流了很多汗。」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克萊維斯摟住他汗濕的身子,「放心去應付那些幻覺吧,有什麼事,盧瓦會處理的。」
「盧瓦他……」
「他沒事,我剛去看過他的情況。你休息幾天吧。」
朱烈斯掙扎著從他懷裡坐直,伸出手指著他的臉,「你、你想……」克萊維斯雖然仍面不改色地望著他,他的心虛卻在細微之處出賣了他的盤算。朱烈斯看著他臉色微變,也能猜出克萊維斯會接手處理惡魔吐息的邪氣。
強自壓抑自己想長篇大論訓斥戀人的衝動,朱烈斯抿著嘴沉默了一會,突然很難得地帶著撒嬌的語氣開口,「我待在家休息,你陪我?」
明知上當,克萊維斯還是立刻答應了下來,「好……我待在這兒,一步也不離開。」
或許是因為心裡鬆了一口氣,朱烈斯緊繃的精神完全舒散下來,剛才的清醒銳利霎那間都迷糊了起來。他伸手摟緊了戀人,有些得意地低笑著,複述著他的承諾,「一步也不離開。」
朱烈斯始終緊緊握住克萊維斯的手,還一直盡他所能地緊閉雙眼,哪裡也不肯看,但幻覺仍然以聲音的形式,不斷地侵襲著他的聽覺。每當朱烈斯聽見什麼異樣的聲響時,他便低聲喊著克萊維斯的名字,握緊他的手,確定那不尋常的聲音只是幻覺來襲。
「別緊張,那些都是假的,我在這裡。」
「我沒事。」仍緊閉雙眼的朱烈斯忍不住靠向克萊維斯,「我只是討厭虛假的騙局。」
「但『真實』未必都是美好的。」
他執拗地堅持,「你在我身邊,這是真的,」朱烈斯睜開眼怔怔地瞅著戀人,「克萊維斯,一步也不離開?」
「當然,一步也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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