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05年11月6日 星期日

[大航海][BL]《夜談》[上] 赫德拉姆x格爾哈特

AI示意圖

說明

屬性:BL
CP:赫德拉姆 x 格爾哈特

關聯


正文

序章〈五年後〉

「咿--」艦長室的門被推開,格爾哈特踩著比平常更輕快的腳步竄進來,直接蹭到內間寢室裡,把正在掛衣服的赫德拉姆從背後一把摟住。

赫德拉姆用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笑了一下,轉過頭去,瞇起眼睛享受著格爾哈特給他的一個深吻,「等我掛好衣服。嗯,跟你說說倫敦那艘新船的事情。」

「很遺憾,提督的建議必須被駁回。」

他的副官霸道的從他手中接過還沒掛上的衣服,「根據伯格斯統商會暨瑞典海軍的內部條例,連續兩天未履行『特別任務』的艦長,無權讓所屬船艦副官乾等……過會兒等我弄好兩杯蜂蜜酒再慢慢說,」帶著沉甸甸的濃重思念,隨手把衣服扔在桌上,「至於現在麼,我忍不住要你,赫德拉姆……」格爾哈特敏捷的手指從領口直接入侵,「這兩天為了那面破掉的前主帆,簡直忙死我了,一整天都沒見到你啊……」聲音溫柔,「赫德拉姆,現在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你。」

赫德拉姆一挑眉,「誰要誰?」

任由赫德拉姆轉身將他壓倒在床上,「哈哈哈……」格爾哈特大笑,這艘船位於第三層的船艙,只住了他們兩個人,其他都是夜裡沒人的艙室。「不然,擲硬幣決定吧?」

「天知道費南德到底傳授了什麼法門給你?」赫德拉姆沉下臉來,「總之我不要,我老是輸……」尾音隨著他把臉埋在情人胸前肆意挑逗的動作下漸漸聽不清楚。

格爾哈特捧住對方的臉。

「不如,」帶著捉狹的戲謔,「赫德拉姆,我們……」他輕輕地湊在情人耳旁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坐起身來,用十分欣賞的表情,緊盯著他的提督的臉。正如他預期中的反應。他笑著,「你的臉紅得像卡恩內出產的蕃茄。」

重重撫了撫自己紅透了的耳根。「格爾哈特……你記不記得,五年前,你才剛上船的時候?」赫德拉姆顯得有點氣餒,「當時是那樣……但現在,格爾哈特,你已經變得非常邪惡了啊……」

「這麼說,我很有進步是嗎?」格爾哈特露出無邪的笑容。

一〈第一個星期三,早上〉

早晨還在碼頭時,他便要求剛上船的格爾哈特,在晚上十點半鐘到艦長室來,與他商量事宜。原本他不喜歡在晚上的個人時間處理公務,但跟這個新來的挺拔副官相談,卻是個例外。純粹為了私人的理由,他喜歡與他親近。

而格爾哈特原本就沒放開過的眉頭似乎緊了一下。

「不方便嗎?」他揚眉。

格爾哈特以他那一貫彬彬有禮的風度答,「不,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這個回答,禮節的成分太高。

「雖然是第一天上船,但是,」他沉吟了一下,「照你看,每天晚上十點半,你大概會在做什麼?」

上船第一天的格爾哈特,在心裡默默排定船上的作息。若只是按照一般軍艦上,副官的職責去推想。副官是全船睡的最晚的人員之一,大約早上九點半鐘,就要出現在各處室了解目前狀況、到處忙碌到處聯繫,而工作結束時,則大約是晚上十點鐘……

赫德拉姆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什麼,格爾哈特的臉上像是透出淡淡的紅暈,「晚間巡視完前後甲板跟三桅四帆四室之後,通常是洗浴時間。」雖然只是很簡單的、保持個人清潔的小事,但對日耳曼紳士來說卻是相當私人的事務。

赫德拉姆笑了,「那麼,十二點吧。」他說,「我等你。」心裡暗暗盤算著,把這個夜談當作是副官每天例行的職責之一,有公事說公事,沒公事說私事。

當時紅暈褪去之後,他露出的表情與當天晚上一模一樣,就是他平常的表情,嚴格說起來,這種表情叫做沒有表情。

二〈第一個星期三〉

「叩叩!叩叩!」完全按照最平常的節奏所敲的門。

「請進。」

「咿──」艦長室的門緩緩被推開。

進來的是他的副官,他們約好的。

「請坐吧。」赫德拉姆對著他沒有表情的副官問,「嗯?還裝備著全副武裝嗎?」

當初在阿姆斯特丹打聽到他退隱的消息,趕到漢堡去,才發現前任艦隊提督,連隱居生活,日常都還穿著他的黑呢立領軍用短外套與長筒軍靴,可見並未忘情於海洋中的軍旅生活啊……

他那才剛坐下的新副官微微欠身,「既然是來見提督……」

「不,格爾哈特,既然現在已經過了就寢時間,就是你私人的時間了,衣著佩飾是否正式……這一類的細節,不必拘泥於正式禮節,依照你的習慣就好。」

格爾哈特的表情一切如常,除了飄到木製地板上的眼神。這個年輕人,似乎對自己太好了。「是的,提督。」

「哦,這個時候,也不必稱我提督了。」赫德拉姆忍不住挪動了一下坐姿,「叫我『赫德拉姆』吧。如我剛剛說過的,現在已經是放鬆的時間了。」

「是……」格爾哈特同樣挪動了一下坐姿。他簡直覺得全身都要發麻了似的僵硬。「好的,赫德拉姆。這麼稱呼可以嗎?」

赫德拉姆點點頭,但好像並不是那麼滿意。

「那麼,」格爾哈特輕咳一聲,「還有沒有什麼……我該注意的事情?」

赫德拉姆仍帶有一點點稚氣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裝在眼睛裡的天空中,飄過一絲愉悅的雲彩。

「你能不能笑一下,格爾哈特?」

「啊?」他三十二年來的人生,第一次如此錯愕。

三〈第二個星期三〉

「叩叩!叩叩!」標準的節奏。

赫德拉姆站定腳步──原先他是在踱步──望著艦長室的門等待了十秒,沒有動靜。終於投降似的嘆了口氣,「請進。」

「咿──」推開了他的門的是披著黑呢立領軍用短外套的格爾哈特,襯衫當然是扣得一絲不茍而且拉得非常平整的。

兩人四目相對。

良久……

兩人依然四目相對。

良久良久……

兩人毅然決然地四目相對……

終於,赫德拉姆臉上繃著一種被打敗的表情,「格爾哈特,不必每天都要我說一次『請坐』吧?」

「對不起。」格爾哈特略帶點羞赧地笑著,坐了下來。

赫德拉姆無可奈何地也在對面坐了下來,開始聽取他的副官昨天晚上答應他要整理好的報告。

格爾哈特的雙手,墊在四張寫滿密密麻麻拉丁文的紙上,安穩地放在膝上交握著,「財務方面,我已經看過尤里安跟查理那裡全部的紀錄了。」他記憶力跟算數都相當不錯,「按照奧斯陸船廠寫來的信看來,如果還要配上跟現在旗艦上同等級的武裝,我們的預算可能有點不夠。至於倫敦造船廠開出來的規格,不是很合用。」

「嗯……」赫德拉姆皺眉。自從海軍大臣把瑞典的近海防衛隊也交給他管理之後,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必須在他船上處理。他的旗艦不斷進船廠加工,隔出一間又一間跟蜂窩差不多大小的辦公艙室。譬如現在,這個新來的副官,根本是睡在會議室南側,臨時隔間弄出來的一角落裡。

「提督,」格爾哈特手掌按在文件上,身體略向前傾,「如果依照您……」

「嘖……」他很不滿。

「嗯,我是說,赫德拉姆,」格爾哈特很不自在的放下交疊的右腿,他話不多,很少一口氣說這麼長,「如果依照你跟海軍大臣的關係,我想,我們可以主動提出將……比較老舊的四號艦,直接轉移給近海防衛隊的第二艦隊作為補充……」

赫德拉姆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點動著,「然後向海軍大臣提高預算申請?」

格爾哈特依照自己的經驗,考慮著不以交易為主的艦隊,通常如何解決經濟問題,「是的,」略有點口乾。「四號艦如果轉賣給造船廠,對我們來說划不來,折舊……咳,」格爾哈特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突然抬頭的赫德拉姆望見這一幕,驀地彈跳起來,站直身子,耳朵聽見的話瞬間變得失去意義,「折舊率太高,價格會……赫、赫德拉姆?」格爾哈特詫異地站起來。

「咳、咳……」這下子換赫德拉姆乾咳,「格爾哈特,你是不是有點口渴?」他拿著自己裡面還有半杯麥酒的杯子,繞過桌子走到格爾哈特面前,非常友善的遞過去藉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格爾哈特把眼睛睜得如同單筒望遠鏡頭的玻璃鏡片一樣大,瞪著他手上的杯子。一個日耳曼紳士在非戰爭時期與他人共用餐具……

「格爾哈特?」

「不、那個……我不渴,我是說……那個……」格爾哈特維持著他難得瞪大的眼睛,一步步退向門邊,「這個……赫德拉姆……我看,現在大約比較晚了,我、我先告辭了。」

赫德拉姆看著自己手中被遺棄的那半杯麥酒,不由得心中怨念頓生,「我的杯子,明明洗得很乾凈啊……」

四〈第三個星期三〉

「叩叩……叩叩!」敲門的節奏有點詭異。

赫德拉姆飛快地用眼角檢查他剛剛動完手腳的兩張椅子,嗯,看不出什麼破綻。探頭等了一會,還是沒有動靜,「格爾哈特……」他把抱怨的尾音拖得長長的。

「咿──」等不到『請進』兩個字的副官,皺著眉推開了他艦長室的門,捧著自己的杯子,披著他的黑呢立領軍用短外套侷促地踱步進來。

格爾哈特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自己的第二十一次夜談。眼角搜尋完艦長室,還沒有看到他的提督。「人呢?」他心中暗忖。終於探頭往艦長室內間的艦長寢室望去。

他的提督坐在……床沿,帶著笑容望著他。

「赫德拉姆?」

「哦,你那張椅子壞了。」

「壞了?」格爾哈特用一種審視的眼光,大略瞄了瞄那張歪曲得有點不自然的椅子。

從小對『規則』抱有習慣性順從的日耳曼男人,不知不覺早已受到有預謀的心理約制。

「那麼……」按照『規則』來說,是不能等待赫德拉姆說出『請坐』二字,就要自己先坐好的,可是,艦長的寢室裡,半張椅子也沒有,只有一張床。「我想,我可以站著。」

「我那張椅子也壞了。」休想叫我離開寢室,赫德拉姆在心中對自己這麼說,「格爾哈特,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出來陪你一起站著。」赫德拉姆探頭出來,「但是,我想你一定不介意到我房裡聊聊的,是不是?」

「是的。」格爾哈特硬著頭皮踱步進去。進入他人的寢室,是很違反禮節的行為,對於主人的隱私、對於主人的生活習慣都好像是一種無禮的窺視……

但是,格爾哈特還是忍不住偷偷地四處張望著。他只進入過女伴的臥室,像這樣深夜進入一個單身男人的房間,這還是第一次呢。

地上放著一個橢圓的銅盆,裡頭燒著炭,滿室充盈著一種溫暖的香氣。衣櫃跟大家都一樣,櫃門貼著一張稚趣的天使像,床頭一方小桌鋪著潔白的桌巾,很隨意的擺著一些書,首先映入眼簾的……

居然是《薩佛的詩集》跟《誓言戒指的劇本》這兩本書?想到自己床頭的是《東方見聞錄》跟《有插圖的聖經》,格爾哈特覺得自己真是太不懂得生活情趣了。艦長寢室的床稍微大一點,鋪著很明顯是剛換過的床單,那是一種很礙眼的、很粉嫩的淺藍色,看起來顯得相當柔軟的棉質床墊上,兩個鬆鬆軟軟的大枕頭並排放在一起……為什麼是兩個?

曼努埃爾,太感謝你的那支木槌跟你的技術指導了,下週你不必值夜,一切都交給我安排吧!赫德拉姆非常無害地望著格爾哈特,拍了拍自己屁股旁邊的床沿,努力地微笑著。

對,不要等到赫德拉姆說出『請坐』,自己就先坐下。格爾哈特這樣提醒自己,端著杯子,居高臨下的目測,緩緩坐在距離赫德拉姆一英尺的位置上。

「你坐的有點遠。」赫德拉姆用一種很平常的口氣對他這麼說。

平常隔著一張大桌子,不是更遠嗎?「除了決鬥,我通常都與人保持一英尺以上的禮貌距離。」

是嗎?我倒想跟你在這床上『決鬥』看看……

「格爾哈特,你知道嗎?我的祖先是維京人。維京人習慣不與人保持距離的,與人親近是友誼的證明。」上帝,請原諒我撒謊。「我記得德意志民族相當重視並尊重其他人的生活習慣吧?」

格爾哈特愣了一下,「啊,是的。」看著赫德拉姆用極其神秘的笑容,望著自己坐到他身邊,格爾哈特心裡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聽說神聖羅馬帝國重新制訂標準的『英尺』了?」

「嗯,」他也聽說了這個趣聞。

英尺的通用標準是一個成年人的腳長,「每個人的腳掌都不一樣長,這種度量實在太不精準了。」格爾哈特微微皺眉,像是不滿意這種誤差,赫德拉姆相當滿意地看著專注在這個話題上的格爾哈特,又悄悄挨近了一點,「德意志民族神聖羅馬帝國的魯道夫二世陛下,好像是找了十六個成年德國男人,依次測量左腳掌的長度,再除以十六來制訂的。」

「我一直很好奇……」赫德拉姆眼光緊盯著格爾哈特穿著長筒靴的腳不放,「你們德國男人的左腳掌到底有多長?」

格爾哈特臉上一紅,這種好奇難道也是維京人的習慣嗎?

「就……大概一英尺長。」

「大概?」赫德拉姆用一種很失望的口氣說,「這種度量實在太不精準了。」

格爾哈特悶哼一聲,很不情願地除下自己的左靴,露出他大概從七歲起就沒被任何人看過的左腳掌。

在赫德拉姆的強力說服以及維京人的奇怪習慣之下,格爾哈特很不安穩地打著赤腳,盤坐在赫德拉姆的床上。「我說了吧,這麼坐著很舒服的。」

是很舒服,不過,有點不自在啊……

赫德拉姆顯得相當滿意,不過他還有一個疙瘩藏在心裡。他本來很想說『共用杯子是友誼的明確證據』之類的話。不過,像這種維京人的特殊習慣未免也太奇特了。

「格爾哈特,你喝的……」他指指格爾哈特手上的杯子,「那是什麼?」自從格爾哈特自備飲料來『夜談』之後,這幾天,一直沒有問起,那香味與自己的麥酒不同。

「是蜂蜜酒。」格爾哈特回答,「除了啤酒之外,蜂蜜酒應該就是德意志最普遍的飲料了。」

「咦?」赫德拉姆眉開眼笑地描述自己聽來的常識,「聽說中歐習俗,新婚之後,新婚夫婦在家裡一個月不外出,新娘製作蜂蜜酒給新郎喝,可以強壯身體,提高生育機率,是這樣吧?」

「嗯,所以新婚之月稱為蜜月。」

為什麼會跟一個大男人討論到蜜月這種話題?格爾哈特一本正經地補充,「不過,在軍旅之中,也經常使用這種酒,夜間飲用可以恢復白天的疲勞,對傷口的癒合也有好處。」

「蜜月酒啊?我試試看。」不等格爾哈特阻止,赫德拉姆直接低頭靠近,就著格爾哈特手上的杯子飲了一大口。

格爾哈特沒說什麼,垂下眼瞼望著自己的杯子沉默著,努力說服自己這是一種比較輕鬆的生活方式。

這個年輕人第一次到宅邸見他的時候,清楚地表達了來意,不等他說出需要考慮,就很和善的『給他安排私事的時間』離開。第二天到宅邸,就帶著馬車與行李車來接他,一切如此天經地義。即使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答應過要上船。

他其實還不習慣赫德拉姆的風格。

這個帶著雍容貴族氣質的男人,帶著慵懶的閒適,優雅地自行其事的處事態度,與自己所熟悉的,那些嚴謹的、自律的社會規範下養成的那個世界大不相同。他周遭的貴族們,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父親更甚至他自己,都精準地視秩序與禮節為這個世間唯一的道德標準,而毫無誤差地用機件的標準藉以自律。

而這個男人,連床頭的書都是隨意放置的。

格爾哈特懷疑,自己連每天的情緒都要分門別類收藏好的這種內斂沉靜的習慣,是不是一種違反自然的刻板?

「赫德拉姆,其實你騙我,沒有這麼奇怪的習俗。」格爾哈特嘗試笑著說出這句話,忘了自己的眉頭還是皺著的。

「對,」赫德拉姆也忍不住笑了。

「我想看你到底要板著臉板到什麼時候。」他指著格爾哈特的眉宇之間,「現在還這麼嚴肅。」

格爾哈特撫了撫自己眉間正中的那條刻痕,怔了怔,終於忍不住真正地開懷笑了,指著赫德拉姆,「我也要喝一口你的麥酒。」

「不好,」赫德拉姆眨著眼睛說。「格爾哈特,我們還是來喝蜜月酒吧。」

霎時,格爾哈特還是覺得他必須跟赫德拉姆保持一定的穩重風度與距離,否則他的臉頰就會不時像現在這樣抽搐一下。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是很失禮的。格爾哈特悶悶地想。

五〈第四個星期三〉

「叩!叩叩!」

敲門的節奏顯得相當隨意。那是一種習慣性而不帶徵詢的、下意識的敲法。

然而,沒有那句「請進」響起,直接是「咿──」的聲響推開了他的門。

格爾哈特披著他萬年不變的黑呢立領軍用短外套,裡頭只單穿著一件白襯衫,上頭三顆扣子沒有扣住,手上捧著一只溫熱的小陶壺,有點哆嗦地擠進艦長室。

一進來就把已經燙熱的蜂蜜酒整壺遞過來,然後,赫德拉姆瞇著眼睛看著他,像是回到自己寢室一樣,如此自然地把外套在椅背上掛好,順手把他床前小桌上的書疊好,接著把烤火盆移近一點,除下靴子坐到他床上,搓著雙手,「外頭真冷。」

那年他還是個孩子,第一次離開內陸到斯德哥爾摩去。

哇!好多船啊……他這樣讚嘆著。一個父執輩的老水手指著站在碼頭邊上的那個站得筆挺的偉岸身影,對他說,你看到的這些船,還沒有他擊沉的海盜船來得多呢!

像脫離操縱線的木偶似的,他唐突地離開長輩定下的路線,直驅碼頭,突兀地問。面對海盜……您不怕嗎?他低下頭來看著迷惑的少年,那一雙淺灰色的眸子,如同他很多年後看慣的,天色未明時的海面一樣,深邃遼闊。

『正確的事……相信,並且去做。義無反顧地。』

不久之後,他背離了家族的期望、長輩的安排、師長的指導,逃脫了他被安排好的人生路途,轉而奔向無盡的海洋。

少年心中苦思的疑問與對人生的困惑,被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解除了。

答案在海面上。

我要出海……『我不去念哲學與法律、政治了。』他決定了他自己的命運,『我要去見爵士,我要加入海軍。』

赫德拉姆淡淡地笑著,想起曾經的舊事。初任提督的他,慕名趕到漢堡時,第一眼就認出格爾哈特。不再是被俯視著,自己已經成長到足以跟對方平等地對視著。那雙淺灰色的眸子沉靜許多,但如同當年一樣,依然無比深邃遼闊地像……天色未明時的海面。

而現在,格爾哈特就用這雙眸子望向他,「我臉上開著花?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你沒看我,怎麼知道我看著你?」赫德拉姆反問,悄悄嘗試著把手伸向格爾哈特的頸側,「我看看你臉上開著什麼花?」

意識到自己如此靠近,貨真價實的。

「你身上好香。」

「是皂莢跟木樨的味道吧?」格爾哈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肩上的沉重感令他放鬆的情緒突然警覺了起來。「……赫德拉姆?」

煤油燈的金色光芒投射到赫德拉姆燦然炫目的藍眼睛裡,完全沒有辦法掩飾住澎湃的海浪,挾帶著強大的力量洶湧而來。突然間,格爾哈特明確地感到船隻側向傾斜了一下,無可抗力的,海上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有暈船的感覺。「赫德拉姆……」格爾哈特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溫熱的氣息已經到達他的面前。

「住手!」

赫德拉姆明顯地停頓了一秒,但他沒有聽從他的喝止,驟然吻住了格爾哈特。

他自己什麼感覺也沒有。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應知覺的能力,甚至失去自己存在的感覺。但他毫不知情的是,他應有的身體機能完全反映在另一個人身上。

從初接觸的時候開始,格爾哈特全身就無法動彈,赫德拉姆火熱柔軟的嘴唇覆蓋在自己的唇上,其中傳遞著不只是濃重溫熱的氣息,從他的眼中看出來,只看到距離極近的燦銀掩蓋下白晰的臉龐,逐漸模糊視線,輕軟的銀髮一絲絲飄到他臉上來,麻癢癢的,與唇舌間交纏同樣讓他戰慄。

抵在赫德拉姆肩上的手發力一推,他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向後撞上艙壁。格爾哈特抿著自己被溫暖了的嘴唇,突然間接觸到冰冷空氣竟然讓他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赫德拉姆蒼白著一張臉定定地注視著他,在他臉上完全找不到一絲悔意。

「卑劣!」格爾哈特冷冷地斥責。

「哪裡卑劣了?」赫德拉姆揚眉反問,「你可以拒絕,但這絕不卑劣!」

「這是違反道德的!」縱使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發怒過。他自己都無法否認,「違反道德!」這個年輕人撩起了自己的怒火。

「道德是人定的!」赫德拉姆攥緊拳頭。

「道德是神定的!」格爾哈特抬高聲音更正他錯誤的想法。

「呵……」這是很輕蔑的笑聲,「該隱殺害亞伯,起因不是由於獻祭與上帝的私心?被放逐之後又以七倍的懲罰保護該隱,甚至放任該隱、塞特與親妹妹亂倫,至於羅德的兩個女兒與父親同寢這些事,不用我告訴你吧?」

「上帝向摩西的以色列子民頒布律法,正式界定下人倫關系及道德規範……」格爾哈特頓了一頓,惱怒地揮手,「跟你解釋這些沒有用!」聲音卻明顯的低了許多。

兩人都閉口不語,「啪!」烤火的銅盆裡傳出一聲木炭爆裂的聲響,之後便全然安靜下來,任由難堪的沉默凝結在空氣中。

赫德拉姆垂下了頭,「我並無意冒犯你,只是……」無意識地凝視著自己的床單,低聲問,「只是……如果、如果這並不違反所謂的道德呢?」

如果這並不違反道德?格爾哈特怔了怔。

「……赫德拉姆,我很抱歉。」他放軟聲音,萬分艱難地開口,思考著該怎麼措辭才不傷人,「我……並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喜歡男人,但……」

「該死的……」自己一番純正誠實而毫無雜質的心意,竟然這樣地被羞辱了?赫德拉姆一下子跳起來,「聽清楚!」緊緊揪住他的衣領厲聲糾正,「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不是喜歡『男人』!」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我喜歡的只是『你』一個人,不是因為你是『男人』,是因為你是『格爾哈特‧阿迪肯』這個人!」

那是用盡全身氣力說出口的話。格爾哈特聽得胸口一窒,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

眼看著,赫德拉姆一說完,就頹然放開了手,向著艙壁躺倒在床上,把臉深深埋在枕頭裡,一動也不動。

「格爾哈特,」聲音聽起來有點窒礙,「你出去吧,今晚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帶著說不出的平靜,「……你要辭職的話,到奧斯陸靠港我會處理的。」

四周那麼安靜,赫德拉姆聽見格爾哈特替他捻熄了燈,悄悄地退出艦長寢室的聲音。


六〈星期四的左側〉

沒有敲門聲,也沒有那句「請進」,是「咿──」的推開門。

赫德拉姆張開眼睛,漆黑的寢室裡寂然無聲,他等待了一會,格爾哈特的腳步聲直挺挺地響到床邊。

「赫德拉姆。」格爾哈特乾澀地開口,「我……其實很榮幸……出於我本身的原因,能夠被……被你……喜……」格爾哈特深呼吸,清晰地感到太陽穴一陣抽痛,「被你喜歡。但是,請原諒我,我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事情。」

赫德拉姆反射性地咬住唇,動彈不得。

「如果你不再提起……提起這件事情,我不會辭職。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會待在艦隊裡繼續擔任你的副官。如同今天之前。」

「你為什麼……還想留下來?」

他聽見格爾哈特嘆了一口氣,在床沿摸黑坐了下來的聲音。

「因為我無法接受……」憑他自己的能力,似乎沒有辦法把話說的更清楚些,斟酌著字句,「我……」

如果這並不違反所謂的道德呢?

「因為我只是無法接受而已。」格爾哈特這麼說。

赫德拉姆心口劇烈地絞了起來,帶著不可思議的甜美與苦澀交雜糾纏的複雜感受。他早警告過自己千次萬次,結果,仍舊還是自己最不想見到的這種結果。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明白了。」

漆黑中,銅盆間隙裡隱隱發出黯淡光芒的炭,甚至不確定有沒有溫度傳出。艙房裡冷得嚇人,格爾哈特順手將銅盆翻了一面,還來不及復燃的炭火使艙房中顯得更加黑暗。

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格爾哈特聽見不安的些微摩擦聲,直覺是赫德拉姆從被褥裡伸出他的手來。

因為你是『格爾哈特‧阿迪肯』這個人!

這句話在格爾哈特腦海中被忠實地重演了一次又一次。雖然線索很缺乏,但他仍能從他自己的反應裡,歸納出整件事情的完整面貌,關於他自己的矜持。不過,他無法正視。

「赫德拉姆……」他長嘆著。伸出手去,碰到赫德拉姆同樣冰冷的手,「你根本不應該讓我知道,如果你不表現出來,」如果彼此心照不宣,「就始終是之前那個樣子,那該有多好……」

「是你要我說的。」

「什麼?」

「是你要我說的。」赫德拉姆坐起身來重複了一次,「你叫我這麼做的。你說,『正確的事……相信,並且去做。義無反顧地。』這不是錯事,所以我這麼做了。這句話我一直記得,而且一直努力這樣做到。不能因為怕你拒絕我而退縮,我不能違背我的信條。既然相信了正確的事,所以我義無反顧地做了。」

「正確的事……相信,並且去做。義無反顧地。」格爾哈特怔住了,這句話是他率領私人艦隊的時候,時常掛在口邊、放在心上,無時不刻恪遵著的信條。現在這個年輕人竟如此流利的脫口而出?

「我在斯德哥爾摩見過你,」赫德拉姆心裡信仰著這些疑問的解答,「八年前,我就相信你說的。」如同站在碼頭邊上的那個站得筆挺的偉岸身影對他來說的意義。

格爾哈特隱隱感到赫德拉姆握住他的手的手指輕輕地發顫。

「或許你早已不記得了,格爾哈特。」赫德拉姆說,「當時你說的話,我一直記得,而我回答的是,『是的,先生。我也要像您這樣地無所畏懼……』,這其實是我出海的真正動力。」

「赫德拉姆?」格爾哈特怔怔地凝視著赫德拉姆現在的容貌,努力與回憶中當時少年的輪廓對照著。「是……是你?」

赫德拉姆蒼白的臉上突然湧現出他少年時代的倔強神情。

「是你嗎?」格爾哈特喃喃地問著,「你說,我也要像您這樣地無所畏懼;我也要像您這樣,站在自己……自己的位置上如同神祇……是不是這樣?是不是?」

赫德拉姆靜靜聽完他複述的記憶,默不作聲地把臉埋在他們兩人手掌間,略有點溫熱的濕潤,藉由手心的觸覺傳遞到更深處。

格爾哈特皺著眉,想確認什麼似的抬起他的臉注視著,看見他臉上再度露出既熟悉又陌生的、八年前那由衷的信任與崇拜,如同他少年時代的樣子,這不由得讓他的眉跟心一樣更緊蹙。

「我是為了找到所有疑問的答案而出海的。」所有答案都在海面上等待他去找尋。「直到我在漢堡見到你,才知道你就是鼎鼎大名的阿迪肯提督。」這就是他對他的承諾,他做到了,那麼義無反顧地。格爾哈特在漢堡見到他的時候,已經認同了他的無所畏懼。

「正確的事……」腦中像是被抽空了一層,是他親口這麼教導那個少年的,是他一句話讓那個少年慢慢變成現在眼中的青年。他無法用人的道德或神的道德,去判決這份感情是不是『錯事』,如此純粹而不帶雜質的感情,根本與道德無關。

「你上船之後,我無時不刻地盼望你能想起來,」他說,「我真的……完全沒有辦法克制……克制自己想跟你親近的念頭,這種病症每天都在加劇。」

赫德拉姆說服自己以最大的勇氣,顫著手試著去觸碰格爾哈特緊繃的、線條簡潔的臉。

「格爾哈特……」如此真實,「不要推開我。」

格爾哈特看著赫德拉姆臉上帶著極其純粹的信任與極其深切的渴求交織成的、更深刻而更濃重複雜的情感,慢慢地,越來越向自己靠近,無法作聲。

不知道什麼時候,格爾哈特慢慢放鬆了自己臉上的線條。

赫德拉姆望著他帶著默許的淺灰色眸子,感覺自己即將在這片無比深邃遼闊的、天色未明時的海面沒頂。


說明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六日首發於舊版悠久之海,二零一零年修訂後再度發表於新版悠久之海。當年老悠久引起一陣歡呼的第一個完結文,具有「挖坑要填」的歷史教育意義,絕對有前途。此為修訂版。
赤壁焰 2010/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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