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10年6月3日 星期四

[大航海][BL]《殘月》[上] 易安x林

AI示意圖

說明

屬性:BL
CP:易安x林、赫德拉姆x格爾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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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初到東南亞的第一筆交易是在馬尼拉談成的。

雅加達遇上的那個怪人詹姆,興沖沖地對赫德拉姆報告這『天上掉下來』的交易,不免有點得意洋洋,「不費神,好賺、錢又多。早知道我就早點做海員,是吧?海員就適合詹姆先生,詹姆先生就適合海員。」

不用費心去談條件,很單純的一筆貨運契約。原先談妥這筆交易的那個商會,數天前船隻遭受襲擊,三條船受損都相當嚴重。別說運貨到汶萊,一出馬尼拉,恐怕就給海浪打散了骨架。因為時間實在太趕,對方提出了近乎市價兩倍的貨運費作為條件。

「條件這麼好?」

詹姆情緒太高亢──他一直都很高亢──所以完全搞不清楚對方的狀況。第二個跟對方接觸的是格爾哈特。本是軍人出身,當年連選擇敵人都很嚴格的前私人艦隊提督沒有透露些什麼,只淡淡地給出他個人的判斷,「至少短期以內,還不至於為敵。」

由於時間緊迫,為了將把原先裝在船上的印度紗布全數卸下,把委託商會所交付的九十簍豆蔻全數裝上船,連首席主計長易安都挽起袖子幫忙指揮──生豆蔻味道太重,印度一帶的水手還好說,所有歐洲人全給薰的頭昏眼花,磕磕碰碰。幸虧對方多準備了幾隻大竹簍以備替換。裝船末了,易安扳指一數,撞壞了四個竹簍,如果撞壞的是他們原先裝貨用的大橡木箱,至少值兩、三百金幣。

「……真是,」除下長簷軟帽,易安湊過手指就鼻端一嗅,「……我想我怎麼都不能接受生豆蔻這種味道。」

「也不是經常有機會讓你親自出來安排裝船。難得的體驗吧?」一轉頭,赫德拉姆與格爾哈特聯袂下到底艙,赫德拉姆掩住鼻端,用走調的鼻音調侃著。

「幸虧對方多準備了竹簍。」

「嗯,」格爾哈特頷首,「對方的副官相當細心……跟你也很像。」

「俄國人?」

側頭望望一身雪白斗篷的易安,格爾哈特腦子裡把對方那個一身漆黑斗篷的副官擺在一起想像,「……實在差異很大。說到外貌,天差地遠,應該是黃種人吧?我不是指外貌,我是說氣質。」格爾哈特撓撓耳後,「得體、含蓄,有點太沉默。跟他說話,連我都有點拘束了。」

好一個天差地遠的很像……易安搖搖頭,表示完全不理解,格爾哈特沒好氣的攤手,一旁沒搭話的赫德拉姆笑起來,擺了擺手岔開話題,「易安,麻煩你大略算一下。我們紗布卸下來,十四天租用貨倉擺放、馬尼拉到汶萊的來回食水補給船隻保養跟……」

「貨運成本?」

「對。大致上我打算賺個大約兩、三千杜就夠了,先前對方的人已經預付我們一萬枚葡萄牙金幣,應該是要退一些給對方。我們現在就要過去跟對方的提督細談。」

首席主計長沒有多說什麼,應了下來,「在這種遠東地方,用的果然就是葡萄牙的劣質金幣,」葡萄牙的金幣,黃金成色長年不足,在歐洲早已被各國所聯合抵制,「如果換算成杜卡特,十二兌十。嗯……我想,帶三千多枚葡萄牙埃過去就夠了,帶……」

格爾哈特插口,「帶你去就夠了,路上算吧。」

「還要兼職押送金幣?」易安沒好氣的一語道破兩人的意圖,「不過,既然有錢賺,為什麼還嫌錢多?」

赫德拉姆沉吟著,「這個……你可以用你眼睛判斷,我也拿不定主意。」

「希望對方是值得我們這麼扶助的人。」格爾哈特淡淡地補充。

馬車中途就給擋駕了,一行人退讓,下車打算步行,但當地人甚至打算沒收查理背上的滑膛槍──因為太過於顯眼,格爾哈特腰間的短筒獵槍反而沒被注意到。說是葡萄牙政府所委派、隸屬於麻六甲總督的馬尼拉保安官,保了多少安全還不一定,作威作福倒十足十的有模有樣。詹姆用他措辭奇妙文法倒錯的當地話一輪搶白,竟然莫名其妙的過了關。

「人生粗短嘛!好,這是詹姆先生的處事準則。」

「別嚷嚷了。」格爾哈特低聲制止,走在最後提防著四週。

三千多枚金幣分成兩袋由詹姆跟查理分別攜帶,幸虧裝起來小,不太顯眼。要是那批所謂的『保安官』知道他們身上帶著什麼,這個金額足夠引起殺機了。真有個什麼差錯,五個人五柄劍,就算再捎上兩把槍,在這個遙遠東方的港口又算得了什麼?

易安皺起眉,不動聲色的跟在赫德拉姆身後,心裡一面搬弄著數學題,一面也小心翼翼的提防四週。對方的商館離碼頭不算太遠,穿過這條積水又骯髒、兩邊還擺滿攤販的街道就能看見對方租用的木造倉庫,聽說原本是糧行改建的。

「有錢不賺,會不會太不科學了?」

「你也可以用你科學的眼光來判斷是不是需要拉攏這個商會……真是的,這麼小的街道竟然讓馬車這樣橫衝直撞的。」

「累積資本、強大自己,在科學上就是個數字問題……咦?」

不等查理喊出來,易安也看見了對街的險境。迎面往他們疾馳過來的馬車,眼看著就要撞上對街一個抱著大布兜的小女孩。

「易安!」走在最外側、身上又沒有帶重物的易安來不及回答,三步並作兩步地直衝過去,堪堪到達街心,眼看馬車就要撞中自己,後領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大力直直向後拖。

在他被拉開險境前一瞬,只見到一個瘦小迅捷的人影輕輕巧巧的從巷弄裡閃出來。

四週湧起一片驚呼聲,突然意識到危險的主婦、小攤主、行人全湧到街心,對著已走遠的馬車指指點點,詰屈贅牙的當地話響成一片。一時還陷入震驚無法反應,唯一他所熟悉的日耳曼語喚醒了他,「不該叫你去救人的……你不要緊嗎?易安。」

易安慢慢站起身來──腿還有點發軟──回頭只見赫德拉姆一臉蒼白的望著他,「我沒事,提督……只是虛驚。」

「在加速度的效應下,易安一定會整個人飛出去……」查理扶住赫德拉姆的肩頭,他給嚇壞了。而危急時刻把易安拖回來的格爾哈特也好過不到哪裡去。易安身高腿長,整個人份量可不輕。格爾哈特護著右腕,或許是使力過猛,臉色很難看。

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都還沒能定下心來。

詹姆有點失神,「但詹姆先生沒有救到那個小女孩……」

馬匹受到驚嚇突然向前衝,易安差點被撞飛的險境,使大家全忘了那個小女孩。被提醒了的查理已略帶哭音,「小女孩?」他以為他會看見血肉糢糊的一片──小孩子太矮,大有可能被直接輾過去──沒想到圍觀的人群略為散去時,易安先前見到的,那個從僻角閃出來的人影還留在原先的位置未曾動彈。

想是來不及把人抱開,那個人直接蹲下來護住小女孩,被扯開的黑斗篷底下雪白的襯衫也被扯破,血跡殷然,看高度是車輪從側面擦過去所摩擦出來的傷。原先被嚇住、這時才想起來要哭的小女孩,小嘴一扁,放聲大哭,掙開那人的手臂向媽媽奔去。

或許是意識到易安的注視,那人側頭望了一眼。慢慢站起身來,左手一拎,用斗篷把染血扯破的襯衫蓋住,頭也不回轉身走了。

黑眼睛非常明亮,易安想。

原以為是沙奇商會,原來就是先前華梅小姐提及的佐伯商會。華梅小姐先前提及時是用她家鄉本地話念出來的,原文是極遠東方島國日本的語言。

「非常歡迎各位造訪佐伯商會的馬尼拉商館。」雖然只是殘破老舊的二層木造建築,但雍容自信的口吻就像在介紹法王的凡爾賽宮。穿著一身古怪卻頗具氣度的東方服飾,黑髮的提督站在門口肅客,「我是佐伯商會的提督杏太郎,佐伯杏太郎。」

原來是以提督的名號命名的商會。不知道該用什麼禮節答覆,眾人跟著赫德拉姆鞠躬如儀,「很榮幸受到您的接待。伯格斯統商會由我赫德拉姆‧伯格斯統率領,希望能在馬尼拉獲得您的協助。」

「只要我能做到。請進。」

佐伯杏太郎一雙狹長的黑眼顯得柔和優雅而纖細溫柔,每當他舉起手來,便會習慣性的用另一隻手順一下袖口底下垂著的紅縧──似乎是叫做袖露的東西──舉止溫文嚴謹,帶有貴族的氣息。而下巴的線條卻很剛硬,嘴角有點寬,不笑的時候帶著點倔強的神氣,談話的語氣自信卻不失風度,隱隱有些野性的霸氣。

格爾哈特的形容能力有點問題。這個提督跟赫德拉姆才真正相像,容貌就像,連髮型都差不多,氣質上,雍容優雅與自信霸氣這種奇妙的並存,在兩人身上如出一轍,就是赫德拉姆多像軍人一點──他本來就是軍人──而佐伯比較像海盜。他太野性了些。

倒是對面坐著的那個安安靜靜的副官,跟自己到底有哪裡相像了?易安著實困惑。拘謹的髮型,嘴明顯小了一號,或許是因為繃著嘴的關係?東方人特有的帶著透明感的白皙而小巧的臉,尖尖的下巴,睫毛很長。

或許是意識到易安的注視,那人抬起眼睛望了一眼。

一樣明亮的黑眼睛。易安突然認出他就是適才在街上救了小女孩的那個人,視線向下看過去,黑色的葡萄牙式斗篷遮住了他破損的襯衫,看不出身上負傷。

「由於我個人的一點小小原因,」佐伯說到這句,易安注意到那個副官侷促的挪動了一下身體,「目前,佐伯商會跟普雷依拉有點小小的不愉快,造成了一些麻煩。這也是為什麼我委託你們幫忙運貨到汶萊的主因。或許這筆交易是有點古怪──我知道我們開出來的條件算是相當優渥,尤其是對外來、剛到的艦隊而言。但我想這並不造成困擾……不知道怎麼會勞動諸位造訪我們商館?」

「請恕我直言,」格爾哈特跟赫德拉姆交換過神色之後,開口提出疑問,「如果只是因為船隻損壞而暫時無法出港,大可支付違約金,還不至於被汶萊當地貨商控告。您額外支付給我們的金額,已經超過違約金的數目了。」

「單純商譽的問題。」佐伯杏太郎斂去臉上的笑容,「甚至不只是佐伯家家族的信譽問題,這商會他也有份。佐伯杏太郎與林副官的佐伯商會,不能在南洋失去信用。這是我的原則。」

他好像把姓氏放在名字前面。易安突兀的想,那個副官名字叫林還是姓林?

赫德拉姆挺了挺身子,「非常值得敬重的作法。」

「林救過我。」那個林副官垂下頭去,佐伯杏太郎側身拍了拍他膝蓋,「不只是救命恩人,他也把他的性命與安危全數交付給我。在最消沉的時候能有人全力信賴、支持自己,這種情份,我想世界上哪一個地方都一樣,是必須用熱血跟忠誠來回報的。」

「真像不吹號角的羅蘭騎士……」提及法國古代的騎士時,詹姆難得正經了一回。

格爾哈特突然嘆了口長氣,這次換赫德拉姆側身用手背碰碰他的手臂,「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杏太郎提督。」

「提督姓佐伯。」林副官低聲回答。

「呃……」赫德拉姆怔了怔,「抱歉,我沒有留意到。」兩個提督交換了一個理解的神色,赫德拉姆頷首,「很高興我們在東南亞能遇上像佐伯商會這樣的艦隊。如此重視自身商譽的人,是值得瑞典海軍信賴的。」

「你們是海軍?」

「是。來到遠東,主要是為了拓展視野,也得學習經商的方式。我們並不打算強行介入當地的局勢──特別是政治上的。也因此我們或許更需要值得信賴的盟友。我們打算退還您所支付額外的托運費,做為友好的證明,也……不嫌棄的話,我們也有優秀的船匠、技工能協助修復船隻。」

「馬尼拉我還能出點力。或許可以使你們順利取得馬尼拉的經商權……其他的事情,很遺憾我不能答應太多。」

「……是嗎?」赫德拉姆有點錯愕,與格爾哈特對視了一眼。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跟佐伯商會太親近,你們會有麻煩的。」林解釋著,像是說起與自己無關的事,用低柔的聲音淡淡地陳述一項事實,「如果我的情報沒錯,先前你們介入阿歌特商會跟庫恩商會之間的糾紛,已經……」似乎原先是想說自身難保之類的話,臨了改口,「庫恩商會對你們是勢在必得的。同時招惹東南亞的兩大巨頭,對你們來說不是明智之舉。」

一行人魚貫下樓,兩端走廊有一側地板朽壞了,佐伯走在最前方領著客人繞過地板上的污漬與裂痕,林走在最後,個個都很沉默。

易安突然回頭──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回頭──林身上的斗篷揚起了小小一角,他又見到那不祥的血跡。

佐伯杏太郎連赫德拉姆好意退還的金幣都沒有收,只是用爽朗的笑聲,看似漫不在乎地提議,「用那些金幣多爭取點交易份額,你們如果能抗擊庫恩──不需要到深度介入當地商圈的程度──對我們來說就是很大的幫助了。」

臨行時氣氛很沉重。

「還要把這麼重的東西帶回去嗎?」

「這不重要,詹姆。」

易安心裡感覺到一陣不祥的預感。佐伯的口吻完全不像是自信滿滿地打算擊敗敵人,倒覺得有點悲壯。默默地跟在後頭走了幾步,突然轉身碎步奔回去,出來送客的佐伯跟林正打算要回到屋裡,聽見腳步聲,林略為詫異的回頭。

從懷裡掏出科魯羅捲好裝好讓他們隨身攜帶的紗布繃帶,放在門旁,易安抬頭望了林一眼,指指手臂,回身走了。

易安卯足全力的工作,日以繼夜,使出渾身解數,思慮慎密、下判斷也非常準確,甚至在交易所用無辜的眼神,望著交割的當地商人用他坑坑巴巴的當地話討價還價,「這個價格是可以,但我們可能沒有人力把貨搬上船……你知道的……」非常難為情的口吻與神情。

平常斤斤計較的老伯一下子心軟,這個年輕俊美的西方青年憂鬱的像是隨時要走入夢中一般,「行了,我知道了……我一會叫人僱腳夫幫你們擔到碼頭上去。欸,別再愁眉苦臉的了,年輕人多笑笑。」

他心算能力在一個月內至少進步了三倍。

「馬尼拉的豆蔻粒圓、產量大、便宜。但味道比較淡……在澳門多半是這個價,」河內港老謀深算的貨運商用手比了個數目,「我說的是銀幣。至於你們的印度紗布,兩個月以後再出會更好,就馬尼拉出,價高。」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不懂經商,有的是機會學。你還有什麼問題稍個信到河內來,我能幫的一定會幫。」

「提督,」易安敲門,「這一趟的財務報告。」

赫德拉姆正閱讀著某份文件,格爾哈特也端了張椅子坐在他身側,似乎在討論什麼。易安把報告書放在赫德拉姆面前的橡木桌上,挑了挑眉毛。

「找椅子坐。」赫德拉姆揚了揚手上的紙張,易安瞥了一眼,似乎是東方人用毛筆直著寫的那種方塊字,「華梅小姐捎來的信。」

「哦?」

「我們有鬱金?」

「有十四箱,大概裝兩貨艙。要買現貨也有,現在價很低。到哪裡?」

格爾哈特代答,「泉州。當地價大概一千八左右……銀幣。」

「成本大概……一百、一百六十杜卡特左右。」

「好像不怎麼樣……華梅小姐說大約五十箱就『市場飽和』了。市場飽和是什麼?」

「過了那個數量就沒什麼賺頭了……銀幣一千八合六百杜卡特左右,五十箱是可以小賺一筆。華梅小姐就為這寫信來?」

赫德拉姆搖搖頭,格爾哈特接口,「我看華梅小姐的重點是『祝我們好運』吧?」

「沒錯。」赫德拉姆皺起眉頭,「華梅小姐說她無法打入吉阿丁的市場,又聽說我們商會在泗水的交易權被保安官取消……信末說祝我們好運,其實是勸我們放棄的意思。五十箱鬱金,分明是『盤纏』吧?」

泗水的事……或許還該加上雅加達的事情,顯然是庫恩的計謀。伯格斯統商會在庫恩商會的勢力範圍內出事,已經不只一次了。

第一次是船上突然出現一個啼哭不止的當地小孩子,才四歲半,話都說不清楚。用曼努埃爾的小船模型,詹姆努力了好一陣子才有最基本的溝通。孩子自己也說不清楚誰帶他上船的,就說是個高高的人──事實上哪個人都比那孩子高──又折騰很久才問出住處,是當地最有勢力的土豪。而孩子才剛送回去沒多久,雅加達警備隊就到了。說是收到情報,有伯格斯統商會的北歐人拐帶孩子。幸好那孩子會說話。

第二次就是泗水的碼頭,警備隊又不請自來,當然又是據報,說伯格斯統商會的貨有問題。一到商船下貨的集散地大家臉色就變了,一股惡臭。伯格斯統商會租來的貨棧裡四隻死貓屍體、死老鼠十幾隻、死狗兩隻。警備隊一口咬定這個艦隊缺乏管理、貨物不乾淨,對泗水居民的身體健康有嚴重的損害,立即取消他們的交易權。

想當然,那麼多動物竟然不約而同的在貨棧中央舉行集體葬禮,這事他們沒能做出其他的假設,一切都是這艦隊的衛生管理有問題。都該怪那些動物們的死屍不會說話吧?

然而吉阿丁──普雷依拉的勢力範圍。易安想到前幾天在碼頭上聽說的,佐伯商會的中型雙桅三角帆船埃斯佩蘭莎號,在吉阿丁外海突然被襲擊,就忍不住握住拳頭。說襲擊也不正確,雙方一砲未發,普雷依拉的大型三桅北歐帆船莫名失控,整個傾向埃斯佩蘭莎號,似乎要逼他們東航。

易安推測是因為埃斯佩蘭莎船型較小,比較靈活,一個急轉舵避開了,但後來竟然演變成普雷依拉商會的大型船隻追著佐伯商會的船跑。而佐伯提督膽子也夠大,竟然直接開進吉阿丁補給兼修船。再怎麼說也是堂堂葡萄牙印度支那總督,普雷依拉在碼頭上當眾羞辱了佐伯跟林,便離開了。

「易安,你好像有點生氣。」

赫德拉姆更正,「正確的說法是快氣炸了。」

易安怔了怔,確實他握拳的手臂指節都發白了,但一時沒有心思去反駁,「我會想辦法打入吉阿丁的大宗交易市場。」

從交易所出來,午後濕熱的風吹到臉上,有點焦躁。易安除下長簷軟帽,折起來放進他借來的馬的背囊裡,順了順燦亮的金髮。

即使已經在馬尼拉待了兩個多月,奪目的外貌還是經常引起當地人對他行注目禮。我又不是給人看的……心底咕噥著,上馬慢慢按轡而行。

他再怎麼努力似乎也打不進吉阿丁的市場。佐伯商會不願跟他們伯格斯統商會太過於親密,他們也不方便公開支援,但三次出手援助佐伯商會的消息似乎已經傳到普雷依拉的耳朵裡。赫德拉姆透露,交涉時道阿爾泰‧普雷依拉本人曾露面過,在他的視線下,吉阿丁當地葡萄牙代辦對伯格斯統商會完全不假辭色。騎著借來的瘦馬,腦子裡亂哄哄的像是有人不斷地對他說話,無論如何不想就這麼認輸……正思索間,跨下瘦馬一個趑趄,易安連忙收束心神,翻身下馬。

原來是脫了蹄。舒了口長氣,喃喃用俄語對馬匹問起來,「能走吧?不能走?嗯?」正考慮處置方式時,不遠處一個人影吸引了他的視線。佐伯商會那個林副官略為揚眉,慢慢踱過來。易安默默頷首,對方若有似無的報以一個禮節性的微笑,從懷裡掏出了一卷東西遞給他。

是他上個月留在佐伯的商館門口的紗布,末端藍色棉線縫上去的一小段白棉上還有伯格斯統商會的縮寫。看得出來使用過,但已經洗乾淨、整整齊齊的卷好。易安的視線留在那卷紗布上,半晌,點點頭,收到懷裡。林俯身蹲在地上不知道作什麼。

林手裡一塊方巾,像是交易所包裝樣品的黃麻巾,手掌輕輕拍著馬匹瘦長的前腿,嘴裡低低地說著什麼,哄的馬匹抬起腿來。易安跟著蹲下去,想幫著做些什麼,自己的馬脫了蹄子,反而由別人來處理,一時插不進手。林手勢靈便,穩妥的輕輕包裹住前蹄,抬頭給了他一個暫時可以的神色。

「你臉上有傷?」離得近了──兩人的臉相距不過一尺──突然發現林的眼角青了一小塊,雖已消散,但仍有一點痕跡。

「你的葡萄牙語說得很好。」

「你臉上有傷。」不帶疑問的肯定句,略有些追根究底的固執。

「普雷依拉。」林慢慢站起來,黑眼睛依然明亮如昔、安靜鎮定,又補充了一句,「吉阿丁。」

「……嗯。」易安牽著馬,林半垂著頭,兩人順著小徑慢慢往碼頭走去。一時雙方都沒說話,特別古怪的蹄聲一輕一重的磕磕碰碰。

「這樣不行。」

「我知道。」

「再這樣下去,佐伯商會支撐不住,會破產的。」

「我知道。」

堪堪到碼頭,把韁繩扔給等候的水手,正想回頭說些什麼,林約略俯身行禮,默默朝碼頭另一端走去,沒有回頭。

其實不只佐伯商會會面臨破產的命運,伯格斯統商會的處境也很危險。

「怎麼樣?」格爾哈特伸手替易安把墨水瓶側過來,好讓他容易沾取,易安面前已經堆了十幾張計算的紙頭。馬納多、德爾納特一帶,庫恩卯足了全力用低價扼殺伯格斯統商會的所有生路,不惜顛覆市場價格。赫德拉姆不願意跟庫恩正面對決,一則沒有勝算,二則北海似乎有點事情──易安還沒有被告知──於是他們被迫退回汶萊與馬尼拉。

聽說汶萊當地王族一直不肯對外國交易。汶萊王族敬慕明國的文化,甚至貴族間流行使用明國文字與服飾。在澳門落入西方人手中之後,他們也順勢跟著斷絕所有與西方人之間的交易。葡萄牙原本想使用武力,一如印度與非洲的手段,強勢殖民,但……也不知道是當地人的幸或不幸,或者該說伯格斯統商會的運氣。汶萊全境稻米歉收,發生嚴重飢荒。普雷依拉商會與伯格斯統商會低廉的稻米價格,出乎意料的輕易打開這條通路。

菲律賓的情況也很類似,西班牙人企圖跨越太平洋,將觸角伸到東亞來,但畢竟路途遙遠,在他們力有未逮之際,佐伯商會先站穩了腳跟,隨即慷慨的──他們也沒有能力壟斷馬尼拉的交易──與伯格斯統商會共享這個港口。就馬尼拉、汶萊,除此之外東南亞他們連立錐之地都沒有。

但汶萊與馬尼拉的雙線交易畢竟不足以支撐,交易品的數量與種類都不足,「如果能再有一、兩個交易路線,我們能以汶萊為南界,退守庫恩與普雷依拉的商業侵略……」易安推著他面前計算的紙頭,「我仔細算過,這附近的幾個小港都沒有足夠的吞吐量來支持這麼大額的交易,宿霧那裡也不行,西班牙人正在那裡擴大港口,硬碰硬說不定會把宗教戰爭搬到東南亞來。」

聽完易安的解釋,格爾哈特那一絲不苟的日耳曼腦子開始急速運轉,「往南不行,就往北。」

「華梅小姐可不是好惹的。」易安一副心有餘悸的神情,華梅找赫德拉姆做『友好的商談』時他也在場,親眼見識到那個堅毅勇決的女人,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華梅的勢力似乎徹底撤出東南亞,以澳門為南界,而且一時之間沒有南下的傾向,她已經跟日本的來島家正式開戰了。早先格爾哈特曾說,他一想到華梅就聯想起印度洋的女海盜阿芝莎──確實,兩個都是足夠讓人頭痛的女人──華梅的野心不只抗擊來島,她還想證明東方人不弱於西方列強,而赫德拉姆跟格爾哈特都不想成為她『證明』的對象,不管誰被她拿來『證明』都不會太好過。

「我也不想惹她,」話才出口,濃眉一蹙,「我是說,畢竟跟女人鬥起來太難看了。」

說回戰略性的問題,這本是他的專長。格爾哈特拋開進價與倉儲成本的包袱,火速的在心裡打起算盤,「來島的事情我打聽過了,這個莽夫根本不是華梅小姐的對手。華梅小姐解決掉來島以後,一定會南下。到時候她也要面臨跟我們一樣的困境──庫恩與普雷依拉的夾擊。如果我們替她保留一個切入東南亞的入口,換取東亞的部份交易權──伯格斯統商會名義上是私人商會,我們也未曾負有殖民的任務──我想她不會拒絕的。」

「提督怎麼看?」易安這才發現格爾哈特是一個人出現在主計長室,赫德拉姆沒有一起來。

「……北海有點事情。」格爾哈特放低聲音,「記得雅加達遇險的那位麗璐小姐吧?才一回北海,立刻跟漢薩聯盟正面衝突起來──現在的女人越來越不安份了──赫德拉姆才收到的情報,阿歌特商會採取強硬的手段,拆除哥德蘭島漢薩殖民自治區的工廠跟貨棧。已經全然壟斷了維斯比港的交易。」

易安也很詫異,「那小姑娘這麼強?」

「不,我估計馬丁只是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他老謀深算,經商手段狠辣,只是反應比較遲緩。何況漢薩在哥德蘭島的影響力早已不如從前,幾乎沒有交易量可言,漢薩自治區裡面的工廠根本是空的,他們沒有損失什麼。但如果他們在哥德蘭島附近打起海戰……那裡可是瑞典的領海,這會帶給近海防衛隊一點麻煩。」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易安考慮到赫德拉姆的處境。

「我明白。」華梅小姐在東亞有深厚的根基,伯格斯統商會其實不弱於李家,但這裡離北海太遠了。有太多赫德拉姆需要考慮的事,他們不能亂來。

「我跟提督都很想幫他們,佐伯是條漢子……華梅小姐那邊的交涉我會試試看,如果可行,你很快就會收到東亞的交易情報。」

易安笑了起來,「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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