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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翡翠x藤原幸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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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下
雖然看不見,但他突然意識到幸鷹生命的存在,就在他身下幾尺。眼如盲耳如聾,可是幸鷹活著,他非常清楚的知道。低喝一聲,從急速的飛落當中,艱難地凌空翻騰著,硬生生的把自己的身子往外挪開幾尺。
首先肩頭挨擦到幸鷹身上不知道什麼地方,接著手背似乎碰觸到他的髮絲,奮力向外騰去,終於落地的巨力撞得他五臟六腑幾乎全要離體而去,忍住全身的劇痛掙扎著爬到幸鷹身邊,眼冒金星的試著按住地面——泥地,不是岩質。或許十天之內曾下過雨,雖然堅實,但按上去仍帶有三分柔軟。感謝上蒼。
黑暗之中仍看不見任何東西,閉上眼好一會,再張開,慢慢適應洞口照下來的光線。雖是白天,但略為曲折的洞口阻擋住大部分的光線,洞底只餘下朦朧的視線。幸鷹緊閉雙眼仰面躺著,唇角似乎帶著血跡。
「別當大人?」指尖的熱氣證明他鼻端還有氣。
他在幸鷹身邊坐下來,把臉埋在雙膝之間。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走了,心裡空蕩蕩的幾乎快哭出來。
或許是因為突然安心的情緒。
理智上他知道。剛才他應該立刻騎馬出去求援,準備更長的繩索、火把、長條布帶,然後才在其他人的協助下慢慢緣繩降到洞底,用布帶,甚至加上支架把他救上去,而不應該毛毛躁躁的空手孤身便貿然跳下來。
他知道,但他沒有辦法。
失去理智、失去冷靜、失去他一貫的游刃有餘,只因為心急著想親眼確認他鼻端還有溫熱的氣息,像現在這樣聽著他呼吸的聲音……
幸鷹活著。
※
「……翡翠,」不知過了多久,幸鷹低低的聲音激起柔和的回音,「你撞到我了。」
「把你撞醒了?」
「剛剛就從昏迷中醒來,有一點知覺。我聽見你在上面問我聽得見嗎,只不過那時還無法出聲回答你。」
聲音很穩定,聽不出什麼情緒。翡翠有點心虛,突然間很希望洞底的光線能充足些,想看看幸鷹現在的神情。
「身上受了什麼傷嗎?別當大人。」他依然用若無其事的平靜語氣問。
「不能確定……腿上好像有什麼,我沒敢亂動。」
「有磺石嗎?」
「我身上有。」
幽暗中他伸手在他懷裡掏摸著,依序取出磺石和紙煤,隔著衣服接觸到幸鷹身體的溫度讓他臉上有點發燒,暗暗祈禱可以憑著陰暗的光線把他臉上的異狀遮掩過去。
點燃紙煤,翡翠迅速別過頭去打量四周。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居然是幾個結實的木箱,每一個大約兩尺見方,整整齊齊的靠著洞壁堆放在他們左側約六尺之處,木箱底下還墊著數條挑槓。
他按熄紙煤交給幸鷹,「我去看看。」
「嗯,小心。」
摸準榫頭接縫處使勁一掀,「別當大人,我猜你的案子今天可以破一半了。」
「箱子裡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檀香氣味很重,而且是供佛用的。一會再仔細看。」順著鉚釘拆破木箱將幾條木片抽下來,回到幸鷹身邊。
幸鷹伸手要接過,「還不確定有沒有斷骨,你先別亂動。」
「嗯。」他答應了一聲,衣袖窸窣的聲音立刻停了下來。
微微一愣,幸鷹順從的讓他有點意外。重新點燃紙煤,湊上乾燥的木片,不一會,眼前便光亮了起來。
※
竟然在笑?
雖然不清楚近視的眼睛看出去的視野是怎麼樣的,但那一瞬他懷疑自己得了近視眼,仰面躺著的幸鷹微微側過頭來看著他,沒帶眼鏡的臉上……那確實是笑容沒錯。
「別當大人,你在高興什麼?」是因為快破案而高興嗎?那神情卻不太像。
「沒什麼。大概我掉下來的時候撞壞了腦子。」
那說話還能那麼清晰有條理嗎?翡翠沒問出口,不過心裡嘀咕的比伊里還厲害,順手將木片插在地上,蹲跪在幸鷹身側,解開他的外衣開始替他檢查。
海上多年,他檢視外傷的經驗算是豐富了,從額頭開始,腦後、肩骨沒碎、頸椎沒有歪掉、胸前背後肋骨每一根都很完整、上臂沒彎、小臂沒曲、手掌手指健在、盤骨沒破、大腿骨沒斷,小腿骨沒折、趾骨齊全。
「全身上下只有左手手肘跟左腿膝蓋脫了骱,至於你的腦子……你到底在笑什麼,別當大人?」
「沒什麼啊。」
他皺眉不理會,抓緊幸鷹的上臂吩咐,「或許會疼,不過你千萬別動。」
「嗯。」
乾淨俐落的接上左肘肘骱,幸鷹只輕微的悶哼一聲,抬頭望去,他臉上竟然仍保持著笑容。翡翠隔著下襲摸索著藉以確定他膝骨的位置,一邊思慮著。
「也不太痛。」
「膝蓋不同。你剛剛給蛇尾掃中,原本已經傷了,不但打鬥,還走了一大段路,現在完全鼓脹起來,再加上脫骱,腫得很厲害。」他轉過身捧住幸鷹的膝骨,把整個寬闊的背部讓出來,「會比剛剛痛很多,不過還是一樣……」
「千萬別動,對吧?」
「對。」
才輕輕抬起,幸鷹便立刻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上身倒在他背上,雖未出聲,但喉頭隱隱發出低微的呻吟。翡翠硬起心腸,「喀!」一聲響過,俐落的接上骱,身側的衣角被緊緊抓住,幸鷹的手輕輕的顫抖著。
還抬著幸鷹的腿卻不敢放下,怕又震動到他的傷處。
「我……沒、沒事……」
「歇一下,一會再說話。」
「嗯……」他低低地答應著,激起一陣微弱的回音,混雜著強忍疼痛而顯得不太順暢的呼吸聲。雖然看來很文弱,但他沒有他想像中的嬌貴。
※
挨擦在他背上的身子,單衣質料好像很柔軟,至少比他藍緞唐草外裳柔軟一些,感覺很舒服。身後傳來淡淡的香氣,是他所熟悉的,內斂、溫柔的侍從香。很沉靜低調的充盈著四周的空氣。
「我……不會瘸吧?」
「不會的。」他聲音也不自禁的放柔了,「只要沒有斷骨,要瘸也沒那麼容易。不過你的腿恐怕傷了筋,一、兩個月之內絕不能碰撞,知道嗎?」
「知道了。」
怔了怔,他順口問的,他竟然回答的那麼自然?
「別當大人,你真的把腦子撞壞了?」
「或許吧?」他低聲笑出來,「你手不酸嗎?翡翠。」
他輕輕把幸鷹的傷腿放妥,背上的重量卻沒有減輕,幸鷹仍靠在他身上沒有動過,安安靜靜的,彷彿靠在安穩所在休息著的孩子。
※
「我們……距離好近。」
「其實本來就不遠,別當大人。」
「原本很遠……」他又悄悄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緊緊的,「你總是用『別當大人』稱呼我,以前,則是用『國守大人』喊我……可是,剛剛我從洞口摔下來,還沒落下之前,聽見你喊我的名字。」
他靜靜地把幸鷹略顯蒼白的手包覆在掌心中,「對。」
「我沒聽錯嗎?」
「沒有。我剛剛是這麼喊你的沒錯,幸鷹。」
「所以我說,現在距離好近……」
「呵……聽到我喊你,高興的昏過去了?其實更早之前,剛剛跟怨靈戰鬥的時候我就喊過你一次呢。」
「誰高興啊?」幸鷹抽回右手,把身子坐挺起來,離開翡翠的背部,「是我被蛇尾掃中的時候吧?說不定就是因為聽了你這樣喊,我才分心被掃中的。」
翡翠回頭確認,映著火光,幸鷹雖板著臉,眼底卻藏不住笑意。
「看我做什麼?」
「看你是不是又鬧彆扭了。」明明聽的那麼清楚。
幸鷹滿臉通紅,伸手去推眼前那個笑嘻嘻的海賊,「誰鬧彆扭了?你快去看看那幾口木箱。」
「是、是,別當大人。」翡翠試探著洞裡的高度緩緩站起身來。
「不要叫我別當大人。」
「我怕你高興的昏過去了,別當大人。」
拔起燃著的木條,翡翠向更深處走去,遊目四顧,「這裡其實很寬敞嘛,至少可以舖平十疊。」
「我想,應該是很久以前形成的天然水道吧?」
「水道?」
「六里原周遭都是岩石山壁,泥土很薄;地勢低平,通常風勢不小,而且很乾燥,所以整個六里原都長不出什麼樹,只有耐旱的草。這裡卻生長著矮樹,還不只一棵,可見水氣比較重。不過,沒有溪流經過,唯一的可能就是地下水脈。藏在地底深處,在這附近才向上拱起來的地下水脈。」幸鷹伸手按住身側的洞壁,「這四周的岩壁也證實了這一點。不知道多少年前改道的水脈。」
整個洞穴本來略呈方形,但中間橫隔著半堵岩壁,成為一個虹型。他們落下的洞口在西側,而向裡彎過去,東側還有約莫五疊大小的地方。
「的確像是水沖刷的,不像是人工開鑿的洞穴。而且,也只有我們落下來的洞口附近有泥土。」
「如果是古老的水道,四周圍一定接近岩質,不會有多少土壤被沖刷下來。那些泥土是直接從洞口被雨水帶下來的。」幸鷹笑著解釋,「上頭的巨岩也很光滑。說不定幾千幾百年前,整個六里原都是湖底。」
「誰知道呢?」翡翠側目,「幸鷹,當官要讀那麼奇怪的書?你怎麼懂得這些?記得你沒有做過水利官員……」
「應該是書上看來的,不過不記得了。」
「別想了。免得你頭痛的老毛病又犯起來……」翡翠低呼,「啊,你說對了。這裡有地下泉,而且是流動的。」
※
四周的洞壁都有或大或小的凹陷處,絕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東側的岩壁,近地低處有著一個尺許寬的凹陷,露出的竟是水面,伸手觸摸,相當冰涼,水還在緩緩流動。翡翠查看著,隔著幾尺,又有兩個並列的泉面在地上。
「咦?什麼地下泉?」
「你躺著別動。」
翡翠回到木箱處,逐箱仔細查看著,隨後搬了一口較大而完整的箱子貼著洞壁放在東側水源旁,又翻找出一塊防濕的油布攤開來,上半截舖在木箱上,下半截順勢舖在地上。
「傷腿別用力。」橫抱起幸鷹,走到東側,讓他穩妥的靠在木箱上,「我們無意中撞到匿賊贓的地方了。等天色一黑,說不准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起贓,你是京都的重要官員,身上還有傷、動彈不得,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能讓你留在洞口附近。」
幸鷹莞爾失笑,「我躲在裡面,他們不會走進來嗎?這個洞穴就這麼點大。」
翡翠傲然揚眉,「有我在這裡,有人能走的進來嗎?」
「……不能。絕不可能。」抬頭望著神采飛揚的海賊,雖然看不清楚面容,但是那身形隱約便是日常看慣的挺拔頎長。只要翡翠在這裡,世上絕不可能有任何人能越過他這一道防線,碰到他一根頭髮。他相信他。
「這就對了。」視力極佳的翡翠望見幸鷹不經意露出的眼神,可就沒那麼好過了。他伸掌按住胸前,不知道該接口說什麼,沉默了下來。
「怎麼了?」
「沒什麼,心跳。」
竟然又是這句?「你的心怎麼老跳?」
「誰的心不會跳?」
「那你按著做什麼?」
這個時候竟然看的這麼清楚……「現在跳的特別厲害,怕它跳出來。」
隱約捕捉到翡翠的意有所指,幸鷹有點心慌的試著轉移話題,「我……我背後靠著的是什麼?」
「善光寺的兩尺玉佛。」翡翠很簡短的便答完了。
※
因為匿贓在此,所以追蹤到附近就失去蹤影,一切就是這麼簡單,整個案子跟翡翠完全無關,而且也沒有跟他仔細討論的必要。突然間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整個洞穴充滿著心慌的沉默。
該不該打破這個沉默?幸鷹考慮著,萬一觸碰到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部份怎麼辦?翡翠以後會怎麼看待他?
該不該打破這個沉默?翡翠考慮著。心裡忐忑地推估幸鷹可能的反應,幸鷹以後會怎麼看待他?
他決定暫時什麼也別說。
※
「要喝水嗎?幸鷹。」俯下身牽住他的右手去觸碰水潭,藉著觸覺,讓他確認水潭的位置,水是無色的。
「水好涼。」
「嗯,而且很乾淨,沒有什麼奇怪的顏色或味道,應該可以喝。這一口泉拿來喝,要解手的話,用另一邊那道泉。」
「他們在這裡匿贓,不知道是不是用過這兩口泉?如果他們使用的順序跟我們相反,那不是很……噁心?」
「……不要去想就好了……不許去想那種事情。」
「呵……」
「哈哈……」翡翠忍不住縱聲大笑,將幸鷹留在西側的長衣撿拾起來。
※
他笑著俯身。
「別動你受傷的腿。是不是喝不到?幸鷹。」
「嗯。」
「讓我來。」
他先把長衣拍乾淨,蓋在幸鷹身上,雙手浸在泉中洗淨之後,等水流動過去,才捧起一掬水送到他身前,讓他就著他的手掌喝水。
「還要嗎?」
幸鷹搖了搖頭,他微微一笑,順手揩去幸鷹唇邊的水珠。
「好溫柔啊……」
「是嗎?」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呵……」
「翡翠,你有弟弟嗎?」
「什麼?」
「兄長大人一直待我很冷淡,好像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照顧過我……」
「你說什麼?」翡翠的聲音極冷。
※
幸鷹愕然望著他。翡翠緊抿著嘴,臉色蒼白的嚇人,相距極近,幾乎看得到他臉上的血色一絲一絲被抽走。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作弟弟。」
他不敢答話。
「從來沒有,以後也不會。」
「我……知道。」
「你知道的應該不只這一些。」
「別說了。」幸鷹低聲喃喃抗拒著。
「是不是?你知道的不只這個。」
「別說了,別……破壞現在的……」他突然住口,已揭破的秘密,說破的那一刻早已破壞殆盡,哪裡還能保留?
「我們……距離好遠。」翡翠說完,靜靜地在幸鷹身側坐了下來,臉上一片冷然,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要……」
「真的,好遠。比京都到伊予更遠,別當大人。」
「不要!」和身撲在他背上,「我們……不能像剛剛一樣嗎?」
他反身按住幸鷹,「你小心傷勢,不要亂動。」
「你回答我,翡翠。」
「你要我用什麼來回答你?」
※
他怔住了,無法回答。翡翠的聲音好悲傷,他想。
「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開口,哪怕要我為你死,也只是一句話而已。其實我跳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要陪你一起送命了。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獨獨沒有辦法如你所願的——只做你的兄長。我要的更多,你明白嗎?別當大人。」
「不要這樣……不要叫我別當大人,求求你,翡翠,像剛剛那樣喊我的名字……你要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願意交換……」
「我竟然讓你開口求人了……」他擁住幸鷹,「不要亂動,當心你的傷勢。」
翡翠那麼悲傷又那麼無可奈何的聲音,原本應該憤怒或怨恨著他的,但一開口竟然自責的在意他開口求人、注意著他的傷勢……
本來以為無所謂的。
適才從昏迷中半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黑暗的洞底,洞口翡翠藏不住焦急的聲音一句句呼喚著,偏偏他無法開口相應。他不在乎周身的劇痛,不在乎身上會有什麼殘缺,腦海中反覆的只有一個念頭——等不到他的回答,翡翠馬上就會離開了,只留他一個人被拋在黑暗中。
※
可是他又聽見他早已聽熟了的那蝶振翅的聲音。與怨靈戰鬥當中的翡翠,總是足不沾地輕盈的可以。所謂流星畫過天際的痕跡,沒有什麼人能抓住。每當他修長的身子在空中翻騰時,他寬大的衣袖便會在空中擦出這種蝴蝶振翅的聲音。那樣的翩飛,美的像是一首沒有寫完的詩。
他在洞底聽見,那蝴蝶翩翩向他飛來,撲火似的。
『……我跳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要陪你一起送命了。』剛剛他這麼說。
這個世上只有他絕不會拋下他。
生死與共、毫不考慮。
這個世上只有他不會把他一個人留在黑暗之中。
※
幸鷹突然抬頭,眼眶有點泛紅,「如果能交換,讓你一直像剛剛一樣的待我,那麼一條腿又算什麼?」
「千萬別哭,說不定我會跟著一起哭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面頰,眼底藏著無可奈何的心酸。
他抿著嘴答不出話。
「幸鷹,我極願一直像剛剛那麼待你。什麼也不要,只要你的心而已。但你或許什麼都願意交換,唯獨這個你給不起,是不是?」
「可以。」
「別說傻話了。」他輕輕搖頭。
「可以,真的。」幸鷹指著心口,「現在它是屬於你的了。不,從現在開始,以後會一直是屬於你的。」
「……我不要做你的兄長。」
「別太小看人了!」即使滿臉漲紅,執拗脾氣發作起來,還是堅持著把話說完,「我當然能夠分清楚兩者的不同……分得很清楚。現在……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兄長……我……原本以為我絕對不能接受,可是、可是……」
「可是?」
突然低下頭去,「剛剛我心裡所想的,其實跟你所想的,並沒有什麼不同,早就超過兄長的範圍了。」
※
翡翠抬起幸鷹的臉,他神情倔的可以,一滴眼淚掛在睫毛邊遲遲不肯落下。
「不可以掉淚。」
他緩緩靠近,給他充足的時間,隨時可以推開自己,但他什麼動作也沒有,只是靜靜的等待著他的唇落在他的眼角,吻去他的眼淚。
「這樣也可以嗎?」
「就是『可以』嘛。我說過了,我分得很清楚其中的不同。我不要你做我的兄長,而是要你做我的……做我的……」突然覺得很難措辭,「我的……那個!」
「哪個?」
「不知道。」
「是不是……這個?」
輕輕捧住幸鷹的臉,往他發白的嘴唇吻落,相觸的那瞬間幸鷹的唇顫抖了一下,輕吮住濕潤柔軟的下唇時,他便不再顫抖,輕輕閉上了雙眼。
「這樣……也可以嗎?」他低啞的問。
「可以,都可以。我早說了,」他指著心口,「這是你的。」
※
他把幸鷹緊緊擁入懷中,神色恍惚著朦朧。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從很久以前我就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命還重。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著了什麼魔,也不想去探究,只想一直留在你身邊,看著你。雖然年輕,但比誰都能幹可靠,對任何事情都那麼認真而有把握的樣子。雖然偶而會有些急躁,但我喜歡你的急躁,這樣我才有機會提醒你,才有機會為你做些什麼。」他閉上雙眼,臉上浮起寧靜的笑,「從來不覺得可以像現在這樣抱著你,安安靜靜的說上一會話。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這樣很好。」
翡翠的懷裡讓人感到非常安穩。
「真的很好,」幸鷹低聲笑了,雖然頭埋在他懷裡看不見神情,但聲音極溫柔,「可惜這裡只有飲水、沒有食物,否則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問題。」
「你是擔憂呢?還是惋惜?」
「都有。」
「呵……」翡翠低笑,「你說我身上少了什麼?」
「明知道我看不見。」
「摸摸看?」
幸鷹抽出手環著他的腰,「嗯?鈴索?」
「對了。」翡翠向上指了指,「現在正掛在樹上。」
「那個鈴沒有聲音吧?」
「雖然不大,但其實有聲音。只不過繫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行動之間不會讓它發出聲音而已。至少掛在樹上顏色比較顯眼,應該很容易被發現。今晚我們沒回去,他們不笨,最遲明天白天就會來找了。」
「賴忠那樣的行動派,一定會來探查。勝真是京職,依他的經驗不可能放過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而他們倆個都懂得搜索。」
「沒錯,伊里應該也會來,他一到,我們肯定能聽得見他吵吵嚷嚷的聲音。八葉們都知道我跟你同行,彰紋大人不會明目張膽的派人過來,泉水大人或許也是。至於泰繼,他雖不懂搜索,但他有他獨特的方法……恐怕這附近的生靈、怨靈、附喪神個個都要倒楣。」
幸鷹被逗笑了,「你的行蹤一直很飄忽,而這幾個月我一直很忙,可能要到天亮才會發現我失蹤。也就是說,」他把臉埋在翡翠胸前,「至少今晚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
「今晚過後呢?」
「嗯?」
翡翠緊蹙著眉,突然捧起他的臉深深吻落,反覆碾吻,貪婪地不肯罷休,幸鷹雖然有些錯愕,但還是盡可能的回應著他,良久才輕輕把他推開。
「怎麼了?」
「今晚過後呢?我們之間的,海賊跟高官的距離……幸鷹。」他無意識地撥亂他的腦後的短髮,「那很遠……像我這樣的男人說不定會害了你的。」
「不會。大不了可以離開京都。」
「你有你的理想跟抱負。老是把別人的幸福當作自己的任務,對整個京都的未來抱有期望。我不希望勉強你、扭曲了你的現狀……」
「就保持這個樣子也沒有關係,有什麼大不了的?」
「現在很嚴肅的在討論,你認真一點。」
「噗……」幸鷹忍不住笑出聲來,「呵呵……你怎麼用上了我的台詞?」
望向翡翠,不過看不清楚。挨得近些,他仍是一臉嫌他不夠認真的神情。
「吶,其實我也想過,或許你可以不做海賊……但你一定會覺得很不自在。其實什麼也不用改變,就保持就這樣也可以吧?我們從很久以前就經常同進同出的,從來沒人說過什麼閒話。就算……就算被發現,頂多被訓斥一頓,不會這種問題而鬧出什麼大事的。即使有什麼,藤原家總能使上力,最嚴重是被降職、調到太宰府去,不過,那不是更好?如果比這更危險,你會把我擄走的。」
「我可是海賊呢……你不在意?」
他緊靠著對方,「海上有海上的秩序,關於這個,你從來沒做錯什麼。恰到好處的保護著那些……被迫流落在法令規範以外的那些人們。過於張狂、甚至襲擊官衙的西國海盜,大部分都被你的勢力所壓制了吧?你的正義感雖然跟我不同方向,但是……我相信你。」
「真的?」眉開眼笑的,「不在意?」
「我認識你的時候,翡翠,你已經是鼎鼎大名的海賊首領了。」
「現在我竟然比伊里還會嘀嘀咕咕,但是你若真的不在意的話,那就太好了。」翡翠把下巴抵在幸鷹額頭上,「有個人口中說信任我,但因為善光寺的案子,一直像蒼蠅盯著肉一樣盯著我不放。」
「那是因為……手法太神秘了嘛。非但贓物失蹤,人也失蹤……」
「人失蹤……」翡翠蹙眉思索,「幸鷹,你這個案子……可能永遠破不了了。」
「你是說……人已經……?」
「我們在蛇腹裡發現善光寺的東西,金箔、銅片是不會被消化的,所以能留著。人類的血肉則不然。」
「這麼說來……」
「這麼說來,你要怎麼賠償我?嗯?懷疑我那麼久……」
幸鷹抿著嘴思考半晌,掙扎起身。
「別亂動,說過好多次了,當心你的腿。」
「那你……彎下來。」
極慎重地輕輕把自己的唇印上去。
「會癢……幸鷹。」
「別說話。」
※
幸鷹的吻顯得輕緩溫馨、柔和醇厚,跟他的人一樣,像暖洋洋的秋季日光,每一個吮啜都讓人打從心底舒服起來。翡翠放慢他心跳的頻率,慢慢試著探入他的口中。
「唔……嗯……停!」
被推開的海賊忍不住微嗔,「你不是說都『可以』的嗎?」
「那、那是……你……」下意識的想扶眼鏡,伸手摸了個空,「進展太快了啦!」
「又不是剛認識。」
「但是我們剛剛才互相……」又覺得難以措辭,「才……才……那個嘛!」
「知道了、知道了,」翡翠看著幸鷹窘得通紅的臉,便忍不住想笑,「剛剛那個吻,就技巧上來說,算是不錯的了,雖然還很有加強的餘地。」
「抱歉,跟你相比的話,我經驗稍微少了點。」
「不過,純情的風格也不錯嘛。」
「反正我以後有一個海賊可以經常練習。」
「是、是,別當大人。」
「不要叫我別當大人。」
翡翠輕輕在他耳邊低聲吐氣,「進展不能太快,要慢慢來。對嗎?別當大人。」
※
抄起幸鷹穩穩抱住,讓他舒舒服服地靠著,並把他的受傷的膝部架在自己的腿上,順手把他披在身上的長衣重新理了理。
「睡一會,你看起來倦了。」
「嗯……」他應著,「翡翠,你要一直對我這麼好。」
「這不用你說。」
「而且不能放開手。」
「明天你或許又要負傷指揮搜索、清點贓物,我們各自有一大堆事情。但至少今晚我可以一個人獨占你,沒有人來打擾。」他攬緊幸鷹,「一直到有誰搜尋到這個地洞之前,我都不會放手的。」
「有人找過來呢?」
「呵呵……我會第一時間把你扔在地上的。」
「當然不行!」
「是、是,別當大人。」
「不要叫我別當大人。」
不惜擺出完全沒有用的官威,針對稱呼問題喋喋不休的藤原幸鷹,一面抓緊海賊頭目的衣擺,一面嘀咕著朦朧睡去,此時天色方暗,他們這一夜還長著很。
而往後還有許多許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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