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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20日 星期四

[遙久][BL]檢非違使別當1《春末碧浪》[下][完] 翡翠x藤原幸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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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

屬性:BL
CP:翡翠x藤原幸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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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能不能不問原因由衷地相信我?國守大人?告訴我,能不能相信我?你自己的樣子。所以,不要這樣,好麼?國守大人?國守大人,睜開眼睛,好麼?

他原先想思考翡翠對他所說的話,但湧上心頭的只有翡翠說話的聲氣和語調,近乎求告的、顫然的、低低的……柔柔的……衷心勸慰著的聲音……

你自己的樣子。我想看見的……

翡翠剛剛這句話突然在腦中轟然響起,幸鷹思緒混亂地忐忑著,悄悄回頭,隔著還洞開的立窗,翡翠略側著背對他,靜靜地坐在几前,慢慢撫梳著長髮。

翡翠剛剛冷笑著轉身走進去,什麼也沒說。或許表示根本不想再跟他繼續談下去,更或許翡翠他只是想暫時避開可能的爭吵,更或許……只是翡翠想讓他暫時冷靜下來,先避開他而已。幸鷹想開聲喚他,又覺有些不妥。該向他說些什麼?如果又爭執起來呢?其實他一點也不想這樣……今天自己到底怎麼回事,竟然如此莫名對著翡翠尖銳、憤愾起來。

幸鷹收回視線,望向海面。若是開口,該說什麼?

翡翠叫他相信他……翡翠叫他做他自己的樣子……

身後有極輕盈的腳步聲靠近,在他背後停了片刻,翡翠的聲音淡淡地開口,「夜了,外頭起風,涼了,國守大人,進來吧。」

「翡翠大人,剛剛真的很抱歉。」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翡翠睨著他,「相信你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國守大人。」

「我想我真的是太幼稚了,翡翠大人。其實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會傳染的痢疾一旦爆發,數百、數千條人命都可能,甚至短短一年死掉上萬、十數萬條人命也不是罕事。我只是剛好發現,而順手做了這樣的事。」

你自己的樣子。

幸鷹心裡默默複述著翡翠剛剛對他說的,我希望……你能一直是你自己的樣子。這就是翡翠暗示他的失措?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翡翠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做你自己的樣子就行了。自己的樣子……抿著嘴思慮片刻,沒有什麼具體的結論。但他無論如何都必須鎮靜下來面對這些事情,面對翡翠。

牽起唇角,給了翡翠一個他素來看慣了的溫和的微笑。

「國守大人?」

「嗯。如果先知情的人是我,即使手段不同,應該也會跟翡翠大人採取類似的措施。但是,翡翠大人的情報網真的很了不起。」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翡翠怔了怔,回想了片刻,「嗯……我安排船期的時候,在碼頭聽人提起的。其實我也沒有太在意,只是第二次又有人談起類似的話,才留上心,派人去久米一帶調查。」

「你七月初就離開伊予,沒錯吧?」

「這是因飲食不潔而傳染的疫病,大概六月底……六月廿六、廿七左右,我就猜到可能會在浮穴一帶流行開來。只是當時還不能立刻出發,拖到七月初一才帶船遠航的。你呢?你是什麼時候知情的?」

「呃……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九月初六那天沒錯。」

幸鷹有點詫異。翡翠很正經地回答他的問題,而且擺出一副認真討論的姿態。其實一開始就知道翡翠能幹周全,處理事情果斷而明快,只是在他面前,翡翠總是一副慵懶、舒散的模樣。

「足足兩個多月啊……」

「是,」他警惕起來,「該不會……有人拖延、隱瞞疫情通報?」

「這我怎麼知道?」翡翠淡淡地笑了,「接下來就是你自己去該做的事了。」

想更深入去思考他現在所必須去思考的問題,肚子卻不爭氣地餓起來。

「咕什麼?不過就是晚飯沒吃而已。」

取起一顆栗子,月光照在他自己白皙的指尖跟半透明的栗子上,映出夢幻般的色彩。紙包裡還有十幾顆剝好的栗子,他下船時翡翠交給他的。

細細咀嚼著,甘香醇美的味道。

順著橫向往東延伸的防波石,慢慢走回自己的座船。一路踩著月光,心上說不出是鎮靜還是混亂,所思慮的,不是伊予、就是翡翠;不是翡翠、就是伊予。翻來覆去地琢磨著,沒個頭緒。

兩年多來,他視政極勤,原本已是氣度恢弘的性子,對待百姓更是寬柔平和,即便是刑律斷獄,他也竭力溫厚處置,只願毫不顧惜地為伊予奉獻出他的心力,令這片土地的人們能從這十幾年的困境中脫身。

但不管他怎麼做,他都是外鄉人。

『說到底,你總是要回京都去的,不是嗎,國守大人?』

出生在貴族之家,生來就有為民眾的生活盡心盡力的義務。年紀雖輕,但憑他的家世與才幹,他知道不只是一國國守的職務,未來等待著他的責任只有更大——對他來說,不單單是伊予一地,這整個國家都是他的責任。

最初,翡翠曾私下議論過他,「伊予對策,不過是世家公子初登仕途的試煉石。」雖然不確定翡翠是不是刻意讓這個傳聞傳到他耳裡,但他覺得翡翠知道他知情,也覺得翡翠不在意。他不是那種以禮相待便相安無事的鄉愿之人。只要他還在伊予,遲早得面對翡翠對他的評價。

我希望……你能一直是你自己的樣子。

再取起一顆栗子慢慢放入口中,才一咬破,爽口的清香便瀰漫開來。他從不知道伊予的栗子甲於西國,也不知道神野的栗子甲於伊予;但他衷心愛護他們,不管這些人們是種稻還是種栗子。

「那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望著手上紙包裡的栗子,幸鷹低聲自語。

此後,翡翠仍舊突然出現在幸鷹身邊,邀他四處賞月、看花、喝酒,吃遍了栗、橘、梅等伊予土產、甚至邀他去觀田樂。幸鷹提起政務,他就靜靜地聽著,偶而輕描淡寫地提兩句他的想法,雖然大部分時間他並不吭聲,或是只顧著說些不要緊的閒話。偶而,當幸鷹提到翡翠所不贊成的政務時,他便用他特有的那種,名為稱讚、實則拐彎抹角的譏諷,尖酸地挖苦他幾句。

一切都跟過去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以往的爭鋒相對,似乎從此收斂了。幸鷹幾乎完全不回嘴,順著他的意思謙退著。翡翠所反對的幾乎都有他的道理,跟他爭論,還不如聽聽他的意見——通常有效。他吃定翡翠愛面子,若是翡翠反對的很有道理,他便十分坦然的向他致謝,久而久之,反而是翡翠挖空心思去思考伊予的政務。

「所以你到底忙些什麼?」

幸鷹笑而不答,小小呷了一口,皺起眉頭,「這酒還是這麼辛辣……」

「哎、哎,國守大人真不識貨。這是今年的新米釀的。」

「嗯……或許是不習慣吧?」

「你最近真的很忙,國守大人。而伊予明明什麼事也沒發生。京裡怎麼樣?」

「嗯,慢慢喝著便也習慣了。」他答非所問,順勢慢慢喝乾了碗中的酒。放下酒碗,翡翠隨手取起提子,緩緩替他斟上。幸鷹傾身讓酒,翡翠的碗中還有五分滿,便接過提子約略做個手勢。手勢輕輕碰到翡翠,微微一怔,便放下了手。

翡翠修長的手指微涼的觸感。

幸鷹轉身,面向伊予那一片青碧色的大海,太陽已經完全落到海平面底下去了,但四週仍是湛藍的亮著,橫肘支在欄杆上,怔怔地對著海面出神。

從小樓看出去,最遠處,隱隱約約的深灰色,帶著一種惆悵的濃稠,慢慢往越智上島的方向往他自己捲過來,慢慢變成蒼碧色的浪頭,像是躑躅在深灰的小徑裡徘徊著,再慢慢變成半透明的銀灰鑲邊,像輾轉凋零的落葉一樣,姍姍而來。用那樣的沉滯,近似悽惘的漂搖流蕩,還帶著一點點深沈的暗青色……伊予的海浪,從來只屬於某個人。

這幢小樓是去年翡翠起的,他說他原本就經常待在這裡——越智上島,便是伊予國守的治所。而小樓蓋好之後,從來不見翡翠單獨逗留在此。幸鷹知道,但他沒有問原因。最常來的還是他們兩個人——翡翠邀幸鷹過來,跟他談談閒事、賞月喝酒,甚至找他下一盤棋。若是只有翡翠一個人,通常還是待在他的海賊船上。

他不知道以後翡翠是不是還會到這幢小樓上來。

「翡翠大人,」他低低地喚,「我要離開伊予了。」

如果只有翡翠自己一個人的話。

翡翠仰頭把碗中的酒喝完,喝得相當慢,但毫不遲疑,也沒有中斷的動作。接著慢慢地把淺平碗放在几上,視線盯在几上,過了好半晌,短短回答了一聲,「哦。」輕輕地點了點頭,便不再開口了,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京都那邊來了命令,叫我回去。正四位昇敘,接左近衛中將兼任參議。」

「你當初的願望……想在伊予做的事情,完成了嗎?」

「沒有全部完成。」

「嗯。」

「但我是外鄉人。」

「……國守大人。」翡翠叫了他一聲,然而沒打算說些什麼。

原本是面對面相對飲酒,由於兩人身子都轉了個角,成了肩並肩的姿態,但中間隔了一張几,區區一張矮几的距離,卻彷彿無法跨越。

「我想做回我自己的樣子。」

翡翠側過頭盯著他,幸鷹面朝大海不言不動,略低著頭,側臉在短髮的掩蓋下只露出半截尖削的下巴。原來那張圓潤豐盈的娃娃臉,在這兩年的時光中,已經在他的不經意的時候成長起來。這一點,他卻沒有注意到。

「怎麼會……又提起兩個月前的話呢?」

「翡翠大人,我想做回我自己的樣子。」

「這片土地始終視你為外鄉人,所以你想回到自己的故鄉去,做回你自己的樣子?」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又偏過頭去望著海面,「我想,凡事都有屬於它自己的解決之道。我……想找到這些答案。」

「第一次讓我看不透你了……」翡翠跟著起身,「完全猜不透呢,國守大人。」

幸鷹無聲地微笑著,他素來溫和自持的那種微笑,鏡面之後淡金色的眸子透出一種若有似無的和煦光澤,色澤像伊予海面上剛剛撈起來的初昇的朝陽,站在翡翠身前一尺之處與他對視,毫無侷促之感。

撫襟振袍,作了一揖,「已經很晚了,翡翠大人,我也該告辭了。」

當時的翡翠還太年輕,所以沒有讀懂那些細膩的想法。他雖然感性而敏銳,卻從來就不夠細膩。甚至不肯承認自己當時對幸鷹的執意離開,確實打從心裡惱怒了起來。

「頭目,關於下一任伊予國守的情報已經打聽到了。」

「嗯。」

「頭目?人都快到伊予了,咱們不必先派人探探麼?」

「過幾天再說,現在沒有心情聽這個。」

「那個男人,說得倒好聽……」

「你們知道什麼?」他下意識地開口為他辯駁,「藤原幸鷹有他的難處。」

「他在伊予一呼百諾……而且咱們都很肯幫他。」

「是啊,頭目。他不害人,至少我就肯聽他的。」

「官員呢?」翡翠苦笑著,「藤原幸鷹在伊予寸步難行,」甚至連新年弓都給人做下手腳,「伊予上下官員,除了他自己帶來的以外,全刻意要整他。那批老東西的貪婪妄為,他又看不慣,他倒是第一個親自盤帳的國守。」

「他只擔心錢糧沒有全部運到京都吧?」

四下鬨笑。

翡翠皺眉不答,縱身跳下時,心神不屬,右腳在甲板上狠狠扭了一下。

「頭兒,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拖著腳踝踅進船艙裡,翡翠關上艙門,把自己跟部下嚴密隔開。重重靠在艙門上,緩緩坐倒。

伊予的錢糧運到京都又怎麼樣?他輕輕握著自己的腳踝,啐了一口。伊予前幾年賑濟的錢糧也是從北陸運來的。雖說,從北陸收了十萬斛,發到伊予一萬斛,諸如此類的。不管進了誰的口袋,這個世道總是如此。

貪婪的人性,他從十歲上便識得了。

大體上,他對財寶錢帛毫無執著可言。他向來有點宿命論,滿足於「對自己來說,這種程度就夠了」的想法。貪婪致災,汲汲營營於身外之物也太俗氣些。更何況,家境豐裕到一定的程度,錢財的誘惑自然就小了許多。

那個男人自然也是,家境比他更豐裕些。算學雖好——是他見過算學最好的人,但對財帛幾乎沒有概念,甚至不知道賑濟一戶五口一年需要多少錢糧。幸鷹對未來的理想、對世俗的無知,完全是極富有娛樂效果的反差。非常荒謬而沒有真實感的反差。他覺得有趣,但他笑不出來。

『——就是因為你們這樣,大海才會荒蕪的,為什麼你們不瞭解呢?』

他們甚至尚未見到面,幸鷹便用這句話打動了他。他竟然懂得伊予這片大海的荒蕪,從此他便被這個小自己八歲的男人給擄獲了。

可是,如今這片大海依然荒蕪,為什麼他卻走了?

翡翠緊皺著眉,倒不全是因為自己扭傷的腳踝。一陣接著一陣的刺痛,似乎不是從腳上傳來的。他撫向心口,「國守大人……這次我完全看不透你呢……」怔怔地苦笑起來,笑他自己的傻氣。緩緩把手放下來,順勢垂在自己的腰際,撥弄著腰裡的鈴索。

這兩年多,他總把一個小小的布囊別在懷裡,隔著幾層衣料也能摸到圓圓的形狀。往常那種觸感令他心安。

兩天前他去送行。

幸鷹站在碼頭,背對著他,低頭跟身邊的親隨說些什麼,四尺裾翻起來折在腰帶裡,難得輕便的裝束,整個人看上去乾淨爽利,動作舉止卻輕緩柔和。

站在幸鷹身後兩丈開外,看了他好一會,仍沒有想過開口叫他。倒是年輕的官員彷彿突然察覺到什麼,驀地中斷了談話,冷不防便回過頭,向他望來。那麼突然,他還來不及擠出一個相安無事的微笑給他。

於是便沒有打算要對他笑。

他覺得他的惱怒從來沒有成功瞞過幸鷹,從幸鷹說要走的那天開始。橫豎也是他先不守信用。他忿忿地想。是誰說要擴大規模獎勵農耕?是誰說要在六大郡廣植防波林?是誰說要興建儲備一年賑濟的義倉?

一瞬間他幾乎要開口責問他,望著他慢慢走過來的身影,才領悟過來。這些計畫中沒有做完的事情,其實一直都只是伊予國守的事情,與他無關。伊予國守沒有理由——事實上也從未——跟一個海賊首領約好做這些事情。他只是說給他聽而已。他的計畫始終沒有他的餘地。

想到此處,他才惆悵地平靜下來。

或許這樣才對,他本該這樣袖手旁觀地置身事外,這才是他該扮演的角色。

「翡翠大人。」

「嗯。」

幸鷹沉默了片刻,只是低著頭微笑著,突然對著他施了一禮,「如果說,我在伊予兩年多來,真的能有所成長,那也是得益於翡翠大人的幫助。」

「……是嗎?」

「嗯……」

他們相對默默地站著,誰也沒有想出什麼話來講。幸鷹這兩年多身量修長了些,裹在層層疊疊袍服中間的身形似乎顯得更瘦削,或許是趕著遠行,沒有睡好,鏡片底下帶著淡淡的陰影。他想。前一晚他倒是睡得很熟。一躺下來,便像是逃避現實也似的,被拖進悠長的夢境裡。

夢裡幸鷹便用那一對淡金的眸子望著他,什麼也不說。

「國守大人……」

他們依然沉默地互望。翡翠斟酌著、思量著,仍然擠不出半點聲音。甚至於,都沉默互望了這麼久,他還是笑不出來。其實他有想說的話。

不要再責怪你自己了。

這句話在翡翠咽喉裡打了好幾個轉,卻沒能說出來。

幸鷹也同樣茫然。微微皺眉,推了推眼鏡,像是想放下手,卻又慢慢抬起,按在他自己的額角上——就是翡翠曾輕輕擦過的那個地方,怔怔地望著翡翠。

翡翠向來愛笑,這當口卻已兩刻鐘沒有任何笑顏。

「翡、翡翠大人,謝謝你……那天……」幸鷹似乎形容不出,而翡翠慶幸他沒有當真說出什麼來。頓了頓,幸鷹再度低聲開口,竟用了個相當謙卑的稱呼,「您在生氣嗎?關於我突然受命回京的事情。」

他被他淡金色的眸子望得目眩,心虛地瞇起眼睛。

「你在說什麼呢?你要回京都了,我來送你。」翡翠心緒雜亂地皺眉,「只不過是這樣而已。有什麼好生氣的?有什麼值得氣的?就這樣了……旅途平安。」

「翡翠大人?」

心底鄙夷自己的失措,像是要告別他始終隱瞞住的倉皇,冷笑出聲,不多留戀、不多看一眼,翡翠大踏步轉身便走,左手向後擺了擺,「呵……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吧?」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翡翠大人!」

他聽見背後喚他的聲音,腳步一滯,幾乎踉蹌。支在腰上的右手,指尖突然觸到一個圓圓的硬物。

是那枚銅錢。

他乍然一個轉身,來不及收勢的幸鷹差點直撞在他懷裡,顯然吃了一驚,倉促間便要後退,跌跌撞撞地有些站身不穩。

他伸手輕輕扶住,低低地叫他,「國守大人……」

「我、我回京都去,」奔得慌了,輕輕喘著,一面急急爭辯,「只是……為了要做回我自己的樣子,翡翠大人,我只是為了要做回我自己的樣子。」

他點點頭。

「……我只是為了要做回我自己的樣子。」

「現在你……看起來又像是個孩子了。」

「翡翠大人……我知道這樣很不成熟,但我……只是想解釋清楚。」

「不怕我又要忍不住……」

「什麼?」

「哄你。」

「也好啊,」幸鷹沉默片刻,勉強笑著,「哄我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一怔,他們幾乎又要互望著沉默起來。

抿緊他幾欲失言的唇,頓了一頓,「我相信你在京都可以做到的。不是哄你。」

「若我再有什麼失誤,在京都,也沒有人能再……像翡翠大人這樣……」說到此處,便覺得難以措辭,翡翠衷心地替這整個世間原諒他,把他從泥淖當中撈出來,這世上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只有翡翠,不寄望他去做什麼,只要他是他自己本來的樣子。他由衷珍惜這一點,但這事太難用言語說得清,「所以我一定得做到……也一定做得到。」

「這樣很好。不過,有頭緒了嗎?」

「官員也要遵守法律,但官員也需要生活。百姓因為賦稅而逃離家園、成為海賊,官員是不是因為耗費太大而被迫貪污呢?堂堂一個郡司,每年公廨錢貸利只有數百錢,我從越智到神野一趟花費就近三百錢。因為不貪污一定不足以支應,貪污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手段,缺乏監督與節制,才會造成這種程度的嚴重貪污。」抬起頭望著翡翠,眼裡帶著探詢的不確定神色,翡翠向他輕輕點頭,幸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郡司拖了兩個月才向國司通報疫情,但其實……按規定就是兩個月內必須通報境內疫情,一旦通報不實,還得受罰。期限訂得太寬,條件又太嚴苛。兩個月足以釀成巨大的災難,若有失誤,還要降考功績,這樣的話,是不是讓地方郡司更不願意向國司通報疫情?」

「嗯,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整株植物有病的話,治療葉片是沒有用的;必須要處理致病的根源。我回京都,想從法令這方面著手。只有京都才能……」

「去吧。」翡翠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京都才是你可以飛的地方。」

「……嗯。」

「京裡……尤其是官場,老狐狸只有更多。各式各樣的,你想像不出的蟲蛇鼠蟻豺狼虎豹魑魅魍魎,官場都全了。」

「我知道……」

幸鷹腳下的影子已拉長了,稍遠處的碼頭上仍然吵吵嚷嚷。斂眉凝眸,遠方的潮聲飄忽起來,船隻調撥的哨號卻響得叫人心煩意亂,又添新愁,翡翠覺得自己幾乎沒有機會再說什麼,連嘆息都無從吐氣,抿著嘴,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布囊,「拿著吧。」

「翡翠大人?」

「還記得是什麼嗎?」

「通……」那麼稚氣的名詞,實在叫他說不下去,臉上一紅,連忙改了句口,「我的那個贖金。」

「那只是附會,我胡說的……雖然一直挺靈驗。或許也能為你帶來好事,國守大人。你留做個紀念也好。」

「紀念……」他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低聲反駁,「原先也是我的東西嘛。」

「吶……『受領就算跌倒,也會捉一把泥土』這句話,國守大人聽過嗎?」

「放心。我沒強佔過伊予的土地,伊予的一枚銅錢我也不要。」

「因為原先就是你的,所以取不傷廉。」他把那個布囊塞到幸鷹手裡,布囊旁邊還繫著一支小小的透明水晶瓶,六角柱型,兩寸高、兩指寬,形制盈盈古拙。「我知道你不要伊予的銅錢、不要伊予的泥土。」

「翡翠大人?」

翡翠握著他的手把布囊跟瓶子握緊了,「不是銅錢,也不是泥土……」指掌都帶著屬於他的溫度,才放開。

「這裡頭……是海水吧?」

「這麼快便猜到了?」

他沒有回答翡翠。

其實,伊予的海水他是認得的,一直認得。那只屬於某個人。

「你的船要開了。」

「翡、翡翠大人……」連臨別最後一刻,他什麼也都沒能說出來,鼻頭一酸,眼眶澀澀地發熱,覺得自己在下一個剎那便要失態了,急急忙忙轉過身去,避開翡翠的眼光。

還未緩過一口氣,便看見碼頭那一艘即將把他帶離伊予的方頭海船,甲板上淨是他的箱箱簍簍,認出裝箱,全是卷宗。在伊予這兩年多來,他府報公文抄寫了那麼多,卻沒有為他多寫一個字,是能讓他日後在京都可以念及他的。想到此處,再也禁不住,低下頭去哽咽起來。

他背後的翡翠踏前一步,他身上那種蕭索的香氣蒸開來籠罩住他的意識,翡翠腳下踏著的落葉簌簌發響,幽幽然、沁沁然,慢慢靠他更近的香氣蔓延卻了無聲息。幸鷹屏著息,感受一種惆悵的愁緒,胸膛裡緊緊的。或許那嘩然喧鬧起來的,便是離別的味道。似乎有著什麼熟悉的事物靠近他,按著心口不能動彈,一種潮濕暖熱的觸感,若有似無地擦過他腦後的髮稍,接著,如同他所等待的,移向他的後頸。那種名為溫柔卻不可名狀之物輕輕貼在他的後頸,觸及了他心底某一塊空白。

眼淚終於落在他的鏡片上。

「為國保重。」

他仍哽咽著無法回答翡翠。

一直到該當告別的這一刻,幸鷹才領悟到,翡翠那麼結實而生來便具有壓制一切的氣勢的肩膀,原以為會把他壓垮的肩膀,是隨他願意便能依靠著的。不管他是否注意到,始終一直是他的後盾。

他不肯說出告別的話,只是一步一步沉重滯澀地漫慢走向他今後的孤獨。

船開的前一刻,他終於回頭。翡翠站在碼頭上,約略抬頭望著他的方向,姿態一如往常的風流俊雅,但他沒有留意,甚至可以說他根本沒有看見他的容止樣貌。他只注意到翡翠臉上有一個笑容,他十九歲的見識裡,所見過最最溫柔的笑容。

翡翠擰了條熱手巾,輕輕敷在扭傷的腳踝上。舒了一口長氣。十歲起便在船上,整天帆頂桅杆飛縱躍跳,至今不知道跳了幾千次。這還是第一次扭了自己的腳。扭傷的腳踝有一種熱辣辣的感覺,提醒著,平時不會注意到身體確實存在的知覺,突然清晰起來的突兀感。

手裡揉著按著,心裡胡思亂想。官船一向行得慢,那條船現在應該也還在海上,就跟他一起,同處在這一片青碧色的大海。拿開手巾起身,赤足站在艙板上,感覺到船身輕輕的晃動。勉強克制自己想去把那條船截下來的衝動,那條船上的那個人,是不是也感覺到這片海的脈動?

以跟他此刻所感覺到的浪潮一樣的頻率。

三年來他所照護的雛鷹,即將展開他有力的雙翼,翱翔在更危險的空中。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鷹真的飛出他掌中時,反而不知所措了。

他跟他的這片海,對他來說太熟悉,突然不敢確定它的樣貌。推開立窗,來到兩個半月之前他跟另一個人駐足過的露台上,彷彿想要確認海洋確實存在地憑欄眺望著。恍若白金鑄熔的炎陽,飽滿地高高懸在海面上,慢慢用燦亮萌黃的色澤,把伊予這一片青碧色的大海點染在留著隱隱湛藍的模糊輪廓裡。

就像那展翅的鷹,清俊明亮地逼著他——無法直視。

「這次我真的看不透呢,國守大人……」

從他船裡往東看出去,極西處,從筑紫方向捲來隱隱約約的青白色,帶著一種包容的溫柔,慢慢往東,往京都的方向捲過來,慢慢變成蒼碧色的浪頭,像是被燦金地日光輕輕推著捲過來,像煥然盛放的秋櫻一樣,皎皎照人。用那樣的溫和,近似初陽的和煦,還帶著一點點古舊質樸的銅色……伊予的海浪,像是思念著某個人。

他想起那枚銅錢,想起他那個相貌既好,性情又佳的人質,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你的贖金我可是還給你了,國守大人。所以,你依然是我的人質。」

使勁伸了個懶腰,對著海面低低自語。

「為我保重。」

全文完 赤壁焰 初稿 2008/04/21
修訂 2008/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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