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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翡翠x藤原幸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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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上
「所以,國守大人是特別來關照大伴廣家生活奢侈、魚肉郡民嗎?」
「只要不違令、不犯忌,地方上舉辦懸燈野宴是好事。可是,廣家大人,希望您能夠明白。金箔彩燈固然燦爛華美,但一般使用的朱漆之屬也夠富麗堂皇了。野宴中,絲竹、酒水三日不息,雖然熱鬧豪氣,可是這事外傳出去,不免對您的令譽有虧。」
「下官斗膽請教,何虧之有?」
「驕奢之道自不足取,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朱門逸樂,神野郡裡,各鄉競相仿效,在下從越智前來,一路上平曲、散樂不絕於耳,此風氣一開,難道是好事麼?如非過度豪奢,您的日常生活,在下也無從置喙。」
「哎!國守大人怎麼當著下官的面非議起白河上皇了?」
「廣家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藤原幸鷹沉不住氣,臉色已失去平和。
「二月間白河上皇觀田樂,從此朝野盛行。」大伴廣家神色依然寧定,微笑凝視著眼前被激怒的年輕國守。「此事早已傳到伊予來,國守大人不會不清楚吧?」
「……伊予十四郡的郡司都是在下的責任。廣家大人,希望您不要為難在下。」
「正是如此。所以,下官才會全力支援國守大人對於海賊的招撫政策。神野郡內共有四灣六港十餘島,自您上任以後,到目前為止,海賊減少了七成,是伊予十四郡裡面成效最好的。」
「凡內外初位以上長上官,計考前釐臨事,理合黜陟。」
「凡國郡司,撫育有方、戶口增益者,各準見戶為十分論,加一分國郡司。下官即使不配再領職分田,還不至於有不勤其職、教訓有闕等黜陟之虞。倒是國守大人……」
「在下怎麼樣呢?廣家大人。」
「下官不敢。久米、浮穴等郡的疫病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想來,京都朝中必不會因走失配流、入逆沒賊以致減損國郡人口,來降考國守大人的施政功績。」
「……背公向私、貪濁有狀呢?」幸鷹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您的水業田四百一十六畝、公廨錢貸利每年八百錢,但您光是月初的野宴就花了多少?您的祿米每年是多少?一共食多少戶?野宴那些錢怎麼來的?在下適才已經說過,如非過度豪奢,您的日常生活,在下不想、也不願意多加插手。只能希望您既食君祿、著君恩,要懂得好自為之。」
「不想國守大人春秋鼎盛,下官無以承受。」大伴廣家按几而起,「謝客!」
「哼!」幸鷹袍袖一拂,轉身就走。
※
天空藍得透明,雖不熱,太陽也有些曬,海鳥好像飛不到近處,只遠遠的盤旋著、盤旋著,像在尋找什麼。坐在防波石上,面朝著海,從海面極遠處隱隱鑲著銀灰色的邊,慢慢往身前捲過來,臨到岸,打在防波石上,無聲地碎裂開來,四處散了。而身前的浪剛散去,遠處又一道銀邊款款拍來。
坐到天黑吧……幸鷹下意識地掐著自己身上的衣角,現在自己的臉上一定寫滿怒容,怎麼回船上去見人?太不夠冷靜了。
堂堂一個上國國守,竟然跑去跟自己屬下的郡司吵架,雖然本來就知道那是沒有證據的事,但總想著,好聲好氣地勸說,對方總會接受吧?沒想到爭論起來,不但被抓住言語中的破綻,還被激怒,吵起架來——而且自己是吵輸的那一方。幸鷹懊惱已極,咬了咬下唇,大口大口地深深呼吸著,一面望向伊予美麗的海面,企圖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雖然很想立刻回越智……回到他已經住了三年的那所小小的國守衙寓,回到他可以放鬆好好休息的地方。抬頭看著海天相接之處,模糊可見越智上島的影子,從那個方向拍來的海浪,應該是帶著令他安心的感覺吧。最遠處,隱隱約約的銀灰色,帶著一種低沉的燦亮,慢慢往自己的方向捲過來,慢慢變成蒼碧色的浪頭,像是浮在蔚藍的光滑緞子上,從海面飄行過來,又慢慢的變成湛然的水青,像謝落一地的花瓣一樣,款款散開。用那樣的輕盈,近似歡暢的飄行,還帶著一點點燦銀的水青顏色……伊予的海浪,像是只屬於某個人。
「海有那麼好看嗎?」
略吃了一驚,幸鷹回頭,「是你,翡翠大人。」
「國守大人春秋鼎盛,神野郡司無以承受,直接『謝客』出門了。」翡翠揚著眉,「至於我,一個可憐兮兮的海賊,比五旬有四的郡司大人年輕一倍,要論年輕氣盛,恐怕我的脾氣還比國守大人大些,大家半斤八兩,不知道可不可以跟國守大人一起看海呢?」
「你怎麼知道的?」
「我耳朵特別、特別大……」翡翠抬起右手在耳旁作勢,「足足有這麼大。」
幸鷹給他的動作逗得笑起來,「大伴廣家府裡也有你的耳目?」
「呵呵……」翡翠踱到他身邊慢慢坐了下來,伸了個懶腰,「國守大人那個『也』是什麼意思?」
「不用客氣。我肩膀針灸的事情都能傳到你那裡去,在下不敢妄自菲薄,伊予國守的情報應該是比神野郡司還重要些,我府衙有你的耳目,沒錯吧?」
翡翠也不否認,「談到肩膀,沒事了吧?」
往年都是由國守或國守派駐的代表,拉弓將新年祈願竹射下,藉以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幸鷹自己去年也已經射過一次。今年元旦,身為伊予國守的幸鷹,依例前往松山石手寺主持儀式。怎知今年右手挽住弓弦,一拉開,弓身便「啪」一聲斷為兩截。應變不及,右肩使脫了力,把肩膀給拉傷了。
「已經沒有什麼了。」
「嗯。」翡翠沉吟了半晌,突然開口,「細心準備好的新年弓會斷,如果沒猜錯,其實你是被暗算的。有人刻意整你,希望你出醜丟人。」
「我知道這件事。」幸鷹垂著眼簾,「弓身一斷,我就發現了,裂口有鋸過的痕跡。」
「所以你何必這樣?太過於嚴苛,搞得伊予上下官員全要整你。」
「官員也同樣要遵守法律。」
「伊予的官員也是你的子民,你既然對民眾如此寬容,何必對官員如此嚴苛?」
「其實你也是貴族後裔,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翡翠大人。」幸鷹取下眼鏡,拿在手裡凝視著,「對我來說,出生在貴族之家,生來就有為民眾的生活盡心盡力的義務。這是一種責任。」
「過猶不及,都不是好事。比方說大伴廣家的事情,其實根本不用為難他。他施政確實有成績。」
幸鷹突然警惕起來,「所以,你是來替他做說客的?」
「呵呵……」翡翠揚聲笑起來,掠開自己的髮梢以指尖撫著,「你是這麼認為的嗎?國守大人,你要怎麼說都可以,你的評價,其實我也沒放在心上。」
「是或不是,你就不能給一個明確的回答?」
「關於我的事情,我希望你自己去判斷。」
「……這,」幸鷹凝視著眼前性情難以捉摸的海賊,斟酌著慢慢開口,「那麼,關於你的事情我不問。倒想請教關於大伴廣家的事情。」
「哦?」
「請你務必回答。」
「……好像對大伴廣家感到挺困擾的。好吧,關於大伴廣家的事情,你想知道什麼,如果我知道的,我會告訴你。」
「你一定知道,」幸鷹摘下眼鏡,若有似無地笑起來,「我想請教的是,翡翠大人,依你的看法,你認為大伴廣家會不會央請伊予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向我這邊疏通?」
「你……」翡翠不禁有些氣結,長吁一聲,「呼,不跟你繞圈子了,國守大人。我真的不是替大伴廣家做說客的。或許這麼說也不太正確……大伴廣家不知道我會來找你,但我來找你,確實是來為他說話的。」
「你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
「因為大伴廣家的女兒很漂亮啊……」翡翠掂著一綹長髮,輕描淡寫地回答,幸鷹耐住性子不插口,等他接著繼續說下去,翡翠一笑,「……而且,其實他也不是什麼惡官。」
「你跟他很熟?」
「我的確跟大伴廣家很熟。神野郡這邊,是瀨戶內海往二名島方向凹陷的海灣,不是必經的航道,我在神野郡境內沒有犯案過。他對我一直很客氣。」
「嗯,」幸鷹慢慢將腿伸直,沉吟著,開口又問,「他貪污,對不對?」
「呵呵……不只貪,而且貪得不少。雖然沒有今治跟越智那裡貪污得厲害。不過,他口袋的確很豐實。」
「那些都是來自百姓的,是屬於這個國家的……無論如何,不是他的。」
「到你那裡,你是不會苛扣。但運到京都去,進了天皇、上皇、攝關那些人的口袋,對伊予的百姓來說,還不是都一樣。」
「這……」
翡翠轉過頭來,靜靜望了他半晌,「……留在伊予,還有點用處。」
「他會資助你?」
「呵呵……你覺得呢?」
「我……不覺得你需要這種資助。他或許會主動向你提出,至於你會不會接受他的暗地資助,我覺得……」
「嗯?」
「或許要視情況而定。」
翡翠站起身來,向幸鷹靠近兩步,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太信任我了。」
「或許吧。」幸鷹也站起身來,到伊予快三年,當時的少年身量,現在已經顯得修長起來,跟他差不到兩、三寸,挺秀的鼻樑透出成熟的氣息,而柔潤的面頰依然帶有稚氣未脫的少年神韻,與他對望的眼神相當堅定而清澈,「我從來不覺得,相信你是錯誤的政策。」
「……呵。」他看見的是從純真伸展開來,一種叫做自信的風度。
※
翡翠做了個手勢,示意幸鷹跟著他走,幸鷹也不多問,拉起下擺跟在他身後,跨過橫向往西延伸的防波石,「你剛剛說,他不是惡官……」
「至少他不虐民,是不是?」
「那麼,你說『留在伊予,還有點用處。』又是什麼意思?」
「追根究底啊?」翡翠淡淡一笑,「去年夏天,應該說從五月初起,從久米、浮穴等郡傳開,到整個伊予國的疫病,十一月傳到神野郡,十二月還沒到,災情就被遏止了。你應該記得這件事情吧?」
「是的,我也覺得平息得太快,很出乎意料。」
「國守大人,」翡翠回頭,半瞇著眼,眼角微微挑著,足尖輕點腳下的防波石,「這些細微的小事,並不是你平日待在府衙所能知情的。」
「是。」幸鷹坦然承認,「這我不知情。」
翡翠帶有審視的眼神透出一種輕蔑,那種輕蔑正如他們初見面時,對『京都來的公子哥兒』的歧視。幸鷹盡力平靜地與他對視,不卑不亢、坦然而堅定,慢慢地,從翡翠的眼裡讀出一種他所期待的諒解。
「你確實不該知情,國守大人。」翡翠轉過身去,繼續向前走,「其實知道此中詳情的人不多……大伴廣家為這件事情花了很多心力,他主動託人,從南洋帶回大量的桂皮、乾附子、吳茱萸、細辛……能抑制瘴癘痢疾的藥物,諸如此類的。」
直接從四尺高的石上跳下去,底下靠海那一層防波石落差不高,對一身累贅袍服的幸鷹來說,顯然好走多了,「下來吧,國守大人。」
幸鷹把手放在翡翠向他伸出的掌上,跟著跳了下去,沿著海岸跟著翡翠繼續向前,並不插口。
「那些東西,成本遠比臨時派人從筑紫、京畿收購,低了十數倍。大伴廣家再以極低廉的代價或發或送出去。當然,家底比較殷實的人家,如果有病人需要這些藥物,」輕輕冷笑兩聲,「他也不忘順便敲詐一點零頭。不過貧苦者……特別是沒有能力迅速收埋死者、辦理葬儀的,他幾乎是分文不取直接送出去的。」
「你七月初就不在伊予,十一月才回來。而南洋進口的貨物,通過市舶的關費商稅絕對不低,以正常手段帶進來的話,不可能比在筑紫、京畿收購更便宜。所以,大伴廣家託的人是你。」
翡翠再度停步,卻沒回頭,苦笑了一聲才繼續邁步,「哎,真是的……我本來想讓國守大人猜猜看的。」
「不過……法律制定下來,就是要遵守的。」
「制定法律的目的是把事情辦好,沒錯吧?既然事情已經辦好了,那過程當中有沒有遵守法律,這重要嗎?他貪污,但是他也花在神野郡、甚至整個伊予國的百姓身上。我剛剛說過了,他雖然不能說是個好官,可是貪官污吏也有不虐民的,至少不是個惡官。」翡翠中指與姆指相疊,扣了一個響指,「好了,關於大伴廣家的閒話,就說到此處為止。上來吧,國守大人。」
幸鷹望著翡翠向他伸出的手,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從官屬碼頭一路跟著翡翠走到他船前的登船梯下緣了,「上你的船?」
「大伴廣家雖然沒有資助我的船隊,不過倒是送了我一些厚禮。我想請國守大人看看那些禮物,不知道國守大人方不方便?」
「……你,」直覺的反應便想發怒,但轉念一想,翡翠不可能直接正面挑戰他對官府與海賊之間私相授受的道德觀,大伴廣家送他的東西,想來不會是財帛珍玩之屬。翡翠叫人猜不透的性情古靈精怪、又難以捉摸,會搞什麼鬼一時也推測不出來,索性點了點頭,隨他上船。
「剛剛有猶豫?」
「翡翠大人,郡司送禮給海賊,這種事情只有你能這麼堂而皇之的隨口提起吧?」
「這有什麼,連國守大人都送錢給海賊呢。」
一個錯愕,踏上甲板的腳一滑,險些摔跤,「我什麼時候送錢給你了?」
翡翠回頭笑著,「我先問你,國守大人。你平日用不用京裡的制錢?」
「很少,那東西在外頭不流通,我在京都的時候,又很少到東西市去。不過平日獎賞下屬僕從,都是用這個。家裡固定都會從庫房支出通寶給我。」
「嗯,用的是什麼?」
「全是前朝延喜年間,醍醐院鑄的延喜通寶。」
翡翠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布囊,取出一個小小物件捏在手上,遞給幸鷹看。只見他手裡捏著一枚銅錢,然而僅僅露出半個喜、半個通字,形制當真是延喜通寶的模樣。
「翡翠大人,你鬧什麼玄虛?」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從你懷裡掉出來的。一看見,我就捨不得還你了,」翡翠把那枚銅錢塞在他掌心裡,「你自己看看。」
「……寶喜通寶?這枚錢鑄壞了嘛!」
「要這麼念,」翡翠伸出食指,指著方孔四周四個字,從右往下,到左側才往上,「按這個順序,通——喜——寶——寶,這是珍貴的『通喜寶寶』啊。我當作護身符天天配在身上,果然遇上的都是通通都是喜事、好事,主吉不主凶,很靈驗的。」
「哪能算是我送給你的?明明是你撿到不還。」
「我現在還給你啦!」翡翠理直氣壯地指著幸鷹的手,「現在在你手上。」
「咦?不是護身符嗎?」
「是啊,既然是護身符,給了我吧。」
幸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順勢將銅錢又交給翡翠,翡翠眉開眼笑地接過,悉心放回布囊,收在懷裡,「這便是國守大人送錢給海賊的過程啦,我剛剛說國守大人送錢給我,沒騙你吧?」
有一種回不上話的感覺,「……那郡司送禮給海賊,也是這種過程嗎?」
「我才沒心思跟那個傢伙玩這種遊戲……」翡翠撇了撇嘴,「話說回來,國守大人不但送錢給海賊,現在又孤身上了海賊的船。嗯、嗯,我得好好考慮考慮,該把國守大人載到哪裡去賣,才能賣個好價錢……」
「恐怕一文不值。」
「國守大人相貌既好,性情又佳,怎麼會一文不值?至少值剛剛那一文錢。」
「真謝謝你。那麼我剛剛那一文錢,就權充我自己的贖金吧。」
翡翠揚聲大笑,招了招手,「來。」幸鷹依言跟在他身後,登上小船樓,翡翠伸手作勢肅客,進入當中的一間船艙,「這是我的寢艙,還寬敞吧?」
「你住在船上?」
「嗯。船上空間不比陸地,這已經算是極大的船艙了。至於家裡,雖然寬敞,不過我一年也不見得回去一次。」
「房子蓋在海上,不就註定了一生漂泊……」
怔了怔,翡翠回頭望著幸鷹,兩眼失神地望向半空,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下意識地咬著眼鏡的邊緣,似乎想出了神。
「國守大人?」
「不,沒有什麼。」
幸鷹搖搖頭,勉強笑笑。翡翠沒開口,指尖撫上自己的眉梢,沉默地跟著笑笑。
房子蓋在海上……嗎?
※
「翡翠大人……你房裡怎麼這麼熱?」
翡翠一笑,轉身掀開炭爐,取過銅箸翻動著裡頭的炭。想是接觸到新鮮空氣,原本黯淡無光的炭又隱隱復燃起來。
「這種天氣……你還在房裡悶炭?」翡翠從炭爐中翻出一只粗陶碗,掀開碗蓋,幸鷹有些錯愕,「咦?那是……」翡翠不答,自顧自將裡頭的東西一顆一顆夾出來,放在几上鋪著的粗紙上。
「果實?」
「……什麼?」翡翠怔了怔,「這個?這是伊予的稀世珍寶呢……呵呵,國守大人,手給我。」
帶著淡粉紅血色的白皙手掌心裡,滴溜溜滾著一顆暗褐色的果實,溫度相當高,還微微冒著熱氣,帶著氤氳的隱隱暗香冉冉傳到他鼻端。翡翠自己也取起一顆,大拇指一壓,硬殼俐落地裂開來,幸鷹湊過頭去看,硬殼中間滾出的果實,透出幸鷹所熟悉的濃郁香氣。
「這是栗子?」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啊,我、我平時看見栗子的時候,不是已經被磨成泥,就是剁碎了的。栗子帶殼的樣子,沒見過多少次……翡翠大人!這沒有什麼好笑的吧?」
「沒……我可沒說什麼。」
「何況你這栗子殼……烤了很久,都給烤得有點微焦了。」
「都怪我把栗子殼烤黑了,才害得國守大人認不出來,是吧?」
自己都覺得自己強詞奪理的有些過份,幸鷹笑起來,「這些栗子,就是大伴廣家送給你的禮物?」
「嗯,還有別的。栗子只有西國的好吃,其中,伊予產的栗子甲於西國,神野的栗子又甲於伊予。大伴廣家佔了全神野最好的土水,種出來的栗子,別的地方完全不能比。這是天下間最好的栗子。」
幸鷹學著他壓裂硬殼,取出中間的果實放在口中,細細咀嚼著。一股天然的甘香透沁心扉,唇舌間細密綿軟的口感傳到心裡面,「……實在太好了。」
「呵呵……二名島中間是高山,伊予國有很多土地都是坡地,含砂又高。這種地方多半種不好稻種……」
「什麼?」幸鷹瞠目結舌,顧不得失禮,打斷翡翠的描述。
「別緊張,國守大人。稻種種不好,有許多人改種栗子。」翡翠笑起來,「這其實也稱不上糧荒,栗子也可算是五穀雜糧,混在米飯裡炊一樣很好吃的。伊予稻米稍微貴一些,四鄉裡泰半把米飯跟栗子混著吃。只不過栗樹長成要好幾年,而且九月收一次,不像稻種一年兩收。所以一旦遇上天災這種事,就會麻煩點。」
「我身為國守……連他們吃什麼都不知道。」幸鷹眉間微蹙,「倒是你這個名為海賊的人,竟然顯得比我更了解這些。這其實是我早該注意到的事情……」
略略沉吟,突然抬頭望著翡翠。
「怎麼?」
「伊予有太多事情我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我應該知道而偏偏沒有留意。」
「關於伊予的栗子竟然這麼好吃麼?」
「關於你。」
「我不好吃,國守大人。」
※
「……去年五月上旬久米首先發現疫病,下旬浮穴也傳出災情,到七月的時候,這事情還沒有通報給伊予國府,除了久米跟浮穴當地,其他地方根本還沒有任何人發現那是大規模傳染性質的疫病。九月中旬才由伊予國府通報給伊予國境內十四郡司,大伴廣家到九月底才下令全郡飲水必須經過煮沸才能飲用,到十月才下令防疫。」
「嗯、嗯……記憶力很好。不過這跟栗子有什麼關係?」
「跟栗子沒有關係,跟你有關。」幸鷹心緒雜亂地揮著手,「你七月初就不在伊予、十一月才回來,何況你的船隊通過豐後水道跟伊予灘時,大小接駁船隻多達十六條,如果其中有五成貨物是藥材,十個神野郡也夠用了。」
「……國守大人,事情已經過去了。」
「十二月時,整個伊予國的疫情一下被壓抑下來,不只神野郡。」
翡翠有些不滿,「嘖……」低下頭去吃栗子。
「大伴廣家根本不可能在他知情之前就託你走私藥物,也不可能花這麼多錢託你去採買整個伊予國所需的藥物。其實……根本不是大伴廣家託你去的,你只是把走私回來的藥材供應給他而已。其實你的情報網搶先在國府之前兩個月就得知疫情,對不對?」
「你在生氣?」
幸鷹不答,閉著眼睛頹然沉默著。
翡翠也不再開口問,只是低著頭專心把栗子的硬殼壓裂。
「你比我更像是伊予國守。你在保護伊予的百姓,而且做得比我更好。」
幸鷹自己下了結論,兩手交握輕輕放在深前矮几上,低低地嘆息,不再出聲,望著翡翠的動作。翡翠也沒開口,修長而靈動的潔白指尖默默動作著,壓裂栗子的硬殼,一一取出當中的果仁,挨顆放在粗紙上。
一個默默地剝、一個默默地看,翡翠無聲地笑著,米色的粗紙上,淡黃的栗子映著立窗外頭射進來的日光,帶著朦朧的半透明,晶瑩的誘人。
「國守大人,你瞧……夕陽呢……」
幸鷹半垂著眼怔怔地望著,他面西坐著,兩手都在几上,正對著立窗。耳朵裡聽著的翡翠的聲音像是從十幾里外傳來不真切的喊聲,左手輕捏住微微顫著的右手食指,視線垂得更低,上緣是自己一排燦亮萌黃的濃密睫毛,上頭染著朱紅如血的殘陽色澤,濃烈飽滿地似要滴下來,「好奇妙,這種顏色,好像是……夢裡才能看見的。」
翡翠慢慢把右掌覆在他左手上,握了一握,停了一停,又握了一握,才終於一把將他拉起,「走,國守大人。」
「嗯。」幸鷹絲毫不問,任憑翡翠將他拉到窗前,看著他推開立窗,原要與他一同踏上立窗之外的露台上,孰料甫望見窗外景緻,不由得向前搶上兩步。
那一輪紅彤彤的落日竟像是即將被吞噬那樣地,竭盡最後氣力懸在海面上。
他覺得自己攔不住了……
足下一軟,突兀地驀然坐倒在木板上。
翡翠悄悄放開手,幸鷹左手失了牽制,無聲地落在他自己的膝上,想開口但全然無法出聲,咬住下唇,慢慢閉上眼睛。
「國守大人,你已經不是孩子了。我不想……哄你。」
「我知道……」
不知道是落日的顏色,還是光線透過他眼蓋照出血色,緊閉雙眼的幸鷹眼前兀自殘留著一片無法迴避又無法正視的猩紅。他靜靜的閉著眼看著那看不見的落日,那落日像也有脈搏似的,隨著海潮拍打在船身上的波動默默跳著,牽引著他的心跳。隱隱地衣衫窸窣響動傳到他耳中,感覺到翡翠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像是自己身上的暖香托著翡翠身上那種蕭索的香氣蒸開來,或者說是翡翠身上的香氣踩著他自己身上的,重重的踩著,那樣自顧自鮮明著。甚至他感到那香氣越濃郁,落日的脈搏就薄弱,只剩下微微的掙扎、微微的顫動。
他本想為那令他久久閉上雙眼不敢再看的壯麗景緻嘆息,卻僅僅是悄悄吐氣出口,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左側有什麼黑影慢慢掩蓋住他緊閉著的雙眼之前的光線,移到他身前,該是翡翠寬闊的肩膀吧?會把他壓垮的肩膀,那麼結實而生來便具有壓制一切的氣勢的肩膀。
他已經不是孩子了,沒有理直氣壯被哄著的理由。他的自尊只能依靠自己的所作所為去保護。
他早就再也不是孩子了。
翡翠的影子慢慢移到他正前方,那堵腥紅的牆全然被遮住。突然從那片血紅脫身的安心感,錯愕得令他一時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閉著眼的視線中只剩安靜祥和的夜色,還有無聲蔓延的香氣,幽幽然、沁沁然,慢慢靠他更近。幸鷹屏著息,那低沉的脈動,或許那便是他自己的脈搏,便隨之鮮明起來。有著什麼異樣的事物靠近他,甚至來不及騰出心思去猜想之時,一種潮濕暖熱的觸感若有似無地擦過他額前的髮梢,緊接著,那個濕熱的觸感移向他額角,猛然確實起來,像是被一種名為溫柔卻不可名狀之物,那麼毫無意義、難以形容的輕輕貼著他的額上,就領略了前所未有的包容。
鼻尖輕觸著某個溫暖的實體,直覺是翡翠敞露在外的胸口。全身劇烈地震了一下,直到貼著他額角的觸感遠離,幸鷹依然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消失殆盡,泥塑木雕似的動也不動。
「……國守大人,」那把他壓垮的聲音響起來,卻是近乎求告地顫然開口,低低柔聲勸慰著,翡翠的聲音有著拈花不驚落露水的輕,有穿過他身體壓在他心口上的重,「能不能不問原因由衷地相信我?國守大人?」
「翡翠大人,你……是指什麼?」翡翠的香氣仍在自己身前極近之處。
「告訴我,能不能相信我?」
他不敢睜眼,「我相信。」
「你自己的樣子。我想看見的……我希望……你能一直是你自己的樣子。」那分不清是輕是重的聲音暖暖地漾開來,「所以,不要這樣,好麼?國守大人?」
「我不能明白。」他不能明白剛剛那貼在他額角的濕熱觸感。不明白那是什麼、不明白那代表意思,甚至他連那是否真的接觸到他的額都無法清楚地分辨,但他真的在霎那間就被這整個世間給原諒了,「真的不能明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做你自己的樣子就行了。我……」翡翠驀地止住了話聲。
翡翠的話他每個字都聽懂了,但完全沒有捕捉到其中的具體意義。更恍惚的是那欲言又止沒說出口的話。翡翠緩緩離開他身前,至少他已不再極近距離的感覺到他身體的存在。潮聲突然清晰起來,眼前卻仍是黑暗。
「國守大人,睜開眼睛,好麼?」
他費盡氣力才終於睜開眼睛,天業已全黑了,適才懸在海面上那一枚鮮血也似地紅日恐怕早已沉入海中,「夕陽……被吞噬了……」
「嗯……」
「……星星,好明亮。」
翡翠站在他身前兩步,幽幽地低聲開口,「雖然沒有什麼人規定應該這麼做,但明天一早,太陽依然會升起。就像平常那樣,遮住星星的光芒。其實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看不見罷了。」
「一直在,只是一直被遮住了?」幸鷹怔怔地撫著自己的額角,衝動驀然發作起來,一骨碌站起身,「翡翠大人,剛剛……」
「噓……」翡翠伸出食指抵在他唇間,「傻孩子,別問。」
「你剛剛說,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對我來說,你當然還是孩子,所以我才忍不住……」
「什麼?」
「哄你。」
「我不是孩子了,不需要哄。」
「需要的,否則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你剛剛露出的,正是被原諒了的表情。但誰沒有原諒你呢?……國守大人,其實,只有你一個人在責難你自己。」
「我一直想真正作些什麼……為百姓、為伊予……為……」
「為你自己。」翡翠臉上又顯現出他一直沒怎麼掩飾過的輕蔑,「對嗎?」
「是。」
「所以我說你還是孩子。孩子才會這麼好強要勝,那麼執拗、不服輸地想勝過我。國守大人,難道就非要勝過我不可麼?」
「翡翠大人,您為伊予所做的,正是我的缺失,」其實幸鷹一直以來的沉默與坦然,或許也只是一種含蓄的輕蔑,「身為伊予國守,其實我所做的工作遠遠不足。更不用說是跟你相較。」
「但是,你為什麼要與我相較?嗯?我為伊予所做的?國守大人,你似乎忘了,我自己本人就是伊予土生土長的野海賊。或許,在國守大人心目中,區區一個海賊,本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翡翠大人……」
「我會向你討保大伴廣家也與此事有關,他是伊予本地人。莊園田產全在伊予,大伴廣家再貪婪妄為也有個限度。他不會放任自己的根腐壞潰爛下去。」
幸鷹眉一揚,「而我是外地來的!」
翡翠轉過身來,雙手抱胸、眉眼含著譏諷的笑意,唇角挑釁的微微上揚著與他對望,並不說話。幸鷹緊抿著唇,臉上擺滿了他從來沒有成功掩飾過的、少年英銳的頑固神色,全副心神都提高了防備。
四周的空氣冰冷僵硬起來,露台上的兩人劍拔弩張地對望著,幸鷹突兀地想,簡直就像是結了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翡翠突然綻開一抹笑,那對修長的鳳眼笑得瞇了起來,幸鷹不自禁退了一步。
「國守大人,你一下子就忘了我剛剛才說過的話嗎?」
我希望……你能一直是你自己的樣子。
「我沒有忘。」
「說到底,你總是要回京都去的,不是嗎,國守大人?」
幸鷹答不出話來,翡翠瞅著他半晌,自顧自地笑著,「呵呵……」漫不在乎似地轉身走進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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