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明
本文分為四章共八大段,換段即是換人寫,作者為(不照順序):衣舞雩/武陵春/柳枝秋/流劍談月/霜月冷。
正文
《萍山戰後》一(上)
「你們的屍體……將隨萍山一同毀滅!」
魔君再出豪語,荒神刀燄一斬萍山之巔。
只見閻魔旱魃緩緩拔身而起,張臂揚刀,看來此招非同小可。
八葉蓮與聖佛巖眾僧侶見狀,各自暗聚內元以備;佛劍分說雖未言語,也隨著魔君所散發的氣息,將相對的內勁提至極點,打算獨力抵擋其鋒;談無慾深知己方眾人絕非閻魔旱魃對手,橫目四顧,擇定了一個能護住己方相對弱勢戰友的角度,力圖將損失降到最低。
只見閻魔旱魃雄偉的身子凌空一翻,連身帶刀筆直向下撲來,其勢驚人。雄偉萍山一分為二,魔君身影瞬間消失,竟在煙塵之中沒入地面那長達數十丈的裂縫中。
談無慾橫劍當胸,「異度魔君不見,小心!」
才剛算出閻魔旱魃最有可能出現之處,該處山岩隨之迸裂,只見一道刀光疾射而出,竟一分為二。
「危險!」
談無慾與佛劍分說朝八葉蓮與三位聖佛巖僧侶所在各拍出一掌,只是在兩人掌風到達之前,閻魔荒神斬的刀勢已到。
「啊!」幾聲慘嚎,「哇!」萍山已添了幾條冤魂。
毫無遲疑的餘裕,談無慾與佛劍兩人長劍遞出,都是速攻搶快的招式,意欲在魔君此招襲來之前殺出一條血路。佛劍心思單純,心無旁騖,硬是比談無慾快了半分,將閻魔旱魃的泰半攻勢接下。
閻魔旱魃冷哼一聲,「哼!」
只見佛劍分說虎口迸裂,鮮血湧出,倒退數步,低呼一聲,「啊!」隨即左腕一引,佛牒拄地一撐,穩住身形。
談無慾一個踉蹌,退了兩步,視線裡出現了半支拂塵柄,上頭還殘留著幾片鮮綠色的般若葉紗,紗上銅扣一灘鮮血。
……八葉蓮已經殞命。
談無慾心口一痛,心知此役討不了好,必須先讓戰友離開,「佛劍!」
佛劍不置一詞,雙眼仍凝視著閻魔旱魃。
閻魔旱魃仗著先天異常的功體,硬挨下兩人劍勢,卻似乎毫髮無傷,一提身,橫刀越過被他自己兵刃劈出來的斷崖,橫目以對,「換你們囉!」將閻魔荒神斬指向二人。
佛劍分說身形微動,仍然攔在閻魔旱魃之前。此魔魔氣四溢,比先前更加洶湧澎湃。
談無慾嘴唇一抿……眼下局勢,不死一人是絕對走不脫的,可是如何能要佛劍先走?依著佛劍分說的脾性,他又如何肯走?正思及此處,佛劍已搶在他之前開口,「走。」
「佛劍!」
佛劍分說仍是堅持,「走!」
談無慾一個上前,右手劍訣一引,鳳流三尺劍鋒漾出一片青光,「如果這是最後一步,談無慾也要堅持到底!」
「好氣魄。」
閻魔旱魃左手舉刀,右手在刀腰上一劃,沛然魔氣迅速在刀身流竄,「荒神霸道!」
佛劍分說仍沒什麼表情,臉上沒有殺氣,甚至仍帶著三分慈悲,「萬諦一滅。」
即使胸中已對此役勝負了然,談無慾卻沒有絲毫退卻之心。他是冷靜的智者,卻也是個至情至性、執拗頑固之人。眼前出現的,是練雲人悠然而頑皮的神色、對後進隨意指使卻尊重有加的態度,還有她遺留下來染血的面具、斷簪殘繐,以及……
眼前害死她的兇手。
談無慾冷哼一聲,足踏四象步,飛速上前,「鳳流嘯天!」劍勢已從他算出來最精確的方位發出,與佛劍分說的萬諦一滅左右並發,與閻魔旱魃的荒神霸道正面相對。
閻魔荒神斬刀身雖然厚重,刀刃卻仍是鋒利無匹。
異度魔君那股銳利的刀勁襲身之際,談無慾暗使巧勁,右掌劃出一圓,左手鳳流劍順勢牽引掌風,環繞己身四周,還來不及化解刀勢……
《萍山戰後》一(下)
「啪」的一聲,鳳已折翼。
談無慾右手腕骨臂骨同時斷折,身子失去平衡,他下意識地運行內力護住心脈,閻魔旱魃的刀招就在此刻刺入他的身體,膻中迅速被魔氣包裹,片刻間,五臟六腑已摧其三。便在此時,談無慾重重摔落在地,脊骨似乎碎了一節,左大腿骨也同時斷折,週身劇痛,偏偏腦袋清醒無比。
他睜開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的眼睛,眼前一片奇異的光影快速流轉,耳中隆隆巨響,卻不是自然的聲響。
談無慾忍不住皺眉。耳乃宗脈之所聚,目乃宗脈之所匯,如今耳鳴目眩,到底自己摔壞哪裡了?
在耳際轟然鳴響之前,他最後聽見的真實聲響是一聲清脆錚鏦的琴音,不知從何而來。但此刻,談無慾看不見、聽不見、全身無法動彈、週身劇痛,身上卻沒有什麼觸摸到東西的感覺。哦?似乎有什麼東西觸碰到他,是閻魔旱魃來將他大卸八塊了嗎?
談無慾此時全身的知覺都變得相當模糊,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按在他右腰上,卻不像是閻魔荒神斬。是鈍器?他試著動動手指,手指卻不知道還在不在他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告訴他嗅覺仍在,除此之外,談無慾宛如植物,無知無覺。
不知過了多久,談無慾清醒的大腦慢慢模糊起來。
是失血過多了嗎?還是閻王終於要收他脫俗仙子談無慾了?
才剛這麼想,微微刺痛的感覺卻又回到他的指尖,蒼天在上,他的手指真的還在。談無慾慢慢感受到他的左腕沒斷,左手指尖那種血液半乾的黏稠的觸感也越發鮮明。
他試著運氣,但真氣到達膻中,就消融在閻魔荒神斬的魔氣中。
慢慢地,半躺著的背後,第三對背肋斷了,傷處磕著一塊又尖又硬的什麼東西,大概是石塊……諸如此類的感覺,也漸漸地回來了。而且……鳳流也在身邊。
劍不是折了嗎?
談無慾腦子裡一片混亂,仍目不視物,卻異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配劍在身邊。不知道佛劍的生死、不知道琴音從何而來、不知道敵人是否還在附近,這般險地,他談無慾孤伶伶地躺在地上,渾身是傷。
此時只有鳳流的存在給他一絲安慰。
《萍山戰後》二(上)
來人踏著凌亂的腳步,在幾被削平的萍山「山腰」處來回梭巡。
沒有人影……沒有人影……沒有人……已經找了一刻鐘,來人連一片衣角也沒有找到,不禁內心暗暗焦急。
來人俯身拾起那片看似衣物的殘布,巴掌大的殘布已被血濕透,但看上去,竟然像是黑色的。他心中突突亂跳,湊近去一聞,除了濃重血腥味以外,似乎……殘留些許佛寺焚香的味道。
佛劍分說被赤雲染所救,已送到雲海琴峰琴雲澗養傷,他身上似乎沒有碎成這個樣子的衣料。那麼,有僧人在赤雲染趕到之前,曾在此處與談無慾、佛劍分說、閻魔旱魃等三人一起相鬥?
來人心中滿是疑惑,朝著他撿到衣角的方向再往萍山南麓搜過去。
方向正確。來人在原屬萍山南麓的山道南側,又拾到幾片殘布,摸起來都是同樣的平織土布,其中有一片稍大,看得出是僧人緇衣的衣襟。
戰場之上,不止一個僧人。可是,哪怕找到一百件緇衣,都不是談無慾的裝束……
來人一個倒躍,飛身上了一截不知道是什麼的奇形怪狀的東西,躍到高處一看才明白,那是一截被連根拔起而又倒栽在地的巨木。
高處視野寬廣,來人極目望去,似乎有什麼金色的東西在前方,隱約可見。
他縱身而下,幾個起落,飛身趕到一塊突兀峰起的山崖旁。那「山崖」看來是被閻魔旱魃硬生生用刀劈出來的,雖極鋒利,卻是不高,崖底滿是遍布刀劍之痕與粉塵的亂石。
來人躍下崖底,從亂石中拾起一只掌心大、如意形的深青色、細心繡上金邊的荷包。荷包上倒沒有染血。將荷包打開一看,裡頭有幾兩碎銀、兩張銀票、一條手巾、一支火摺子,還有一塊食指長短的小木牌,一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花紋,另一面卻篆刻著「無慾天」三個小字,上頭還附有熟悉的術法。
……是這裡了。
來人臉色有些蒼白,將荷包往懷裡揣去。
那刀劈出的山崖甚是狹窄,來人又躍上崖頂,往西尋去,走出不過百步,冷不防在地上見到一大灘血。
他蹲低了身子,指尖輕輕一觸,那灘血已變得黏稠,按照醫理,感覺上像是傷者脾臟破裂,疾噴而出的血。傷得如此之重,大概活不了了。來人反射性的將指尖湊到鼻端,心裡也覺得不可能能有什麼線索……
驀地,他嗅到一縷淡淡的萬年果香氣。
是談無慾?
來人吃了一驚,待要起身,蹲低的身子卻重心不穩,連忙足下一點,躍起身子,倉皇之中,卻驟然慌亂地往前踏了兩步,腳步沉重,震動了腳下已被先前一刀兩劍相擊之力震鬆的山道,前方半毀的山道崩落了一大塊,帶著幾方土角與大石轟轟滾下山去。
大石滾落,原本躺在石後的男人,此刻露了出來。
「啊……」來人終於忍不住,出了聲。前方正是談無慾,修長的身子倒臥在地,有半截樹木壓在他身上,身子卻橫跨在不知被什麼東西打碎的一塊大石上,動也不動。腦袋垂往右肩,從他這邊看過去,只見到談無慾線條剛硬的左顎。不知是死是活。
來人待要趕上前去,嗡嗡的聲響已低低響起。
是劍鳴。
憑空騰起而震動空氣產生劍鳴的,是半截帶柄的鳳流劍,已無劍尖的前端仍指向來人,似乎在下一秒便要疾射而出。
來人輕輕伸指,彈出一縷香氣。
《萍山戰後》二(下)
片刻不久前,談無慾還頹然委靡、欲振乏力,然而敵人靠近所引發的震動,在極短的時間裡,便激起了他求生、求勝的慾望。
脫俗仙子談無慾,絕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不拼就是個死;拼了,就算下一個剎那他就會力竭而死,也要全力先送敵人下地獄。哪怕他連眼皮都沒有力氣撐開,他也會戰到最後一刻……談無慾豈是束手就戮之人?
正當談無慾聚起最後一絲氣力時,隨著一股沒有殺氣的勁風襲來,一股討人厭的蓮花香突然湧到他的鼻端。
蒼天在上,半斗坪那個老頭在上,素還真來了。
談無慾始終提在胸口的一口氣,突然在片刻間散去,喉頭一甜,血湧將出來。他使勁嚥了下去,感覺到有人按住他頭頂的百會穴。
耳鳴漸止。
「是你?」
沒人理他。
「膻中……魔、魔氣……」
有人將手伸到他胸前膻中穴,輕輕按住,自幼熟悉的本門內力緩緩灌入,將閻魔旱魃的魔氣慢慢導引出來。阻礙一清除,真氣開始在週身流動,四肢百駭的知覺也慢慢恢復正常。當然,連同他全身上下,至少七處的骨折,此刻感受到的痛楚越發明顯。
「藥、藥丹……」
依然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細碎的衣袂摩擦聲響起來,接著,淡淡的藥香傳來,有一粒小小的丸藥被塞在他嘴裡。
談無慾隨口嚥了下去,不等藥氣行開,已完全沉入黑甜鄉中。
《萍山戰後》三(上)
談無慾做了個夢。
他夢到萍山之役前,當他與佛劍踏上萍山時,狂龍一聲笑用那種瘋狂又虛偽的哭腔,告訴他們練峨眉死訊的經過,夢到那雙狡詐的眼睛裡亦真亦假的悲痛,夢到他佈置的靈堂。
還有狂龍交出來的那半片練峨眉從不離身的面具……
◇
談無慾緩步趨前,伸手將十里蒲團上那幅微顯凌亂的巨幅白綾掀起、重新撫平,雪白綾羅上那個漆黑的「奠」字微微顫動,顯得無比刺眼。
雖說談無慾一向心細如髮、目光銳利,奸人若在白綾上下毒,也難逃過他的眼睛。但此番練雲人突遭變故,橫死在閻魔旱魃與狂龍一聲笑手中,談無慾聞訊後臉色蒼白,至今仍看得出此事對他的打擊甚大,就怕他在心神激盪下著了道。
佛劍分說停下誦唸,勸道,「談無慾,小心賊人奸計。」
「嗯。」談無慾微一頷首。其實狂龍一聲笑刁鑽惡毒,若動手腳,不會在這麼顯眼的地方,「多謝你,佛劍。」他在佛劍面前,倒不太掩飾自己的心緒,答話間,聲音約略透出了些許哽咽。
佛道教派有別,但練峨眉犧牲自己的登仙之途,橫空出世、力挽狂瀾,確實贏得了佛劍由衷的敬重。眼見談無慾哀戚難忍,佛劍也心下憮然。他出了一會神,嘆了口氣,低聲繼續誦唸。
談無慾份屬三教通才,對道教各個教派亦所知甚詳。他將袖挽起,把將罪惡坑之人所安設的靈堂,重新依照練峨眉的教派規矩佈置過,這才放下袖子,鄭而重之地上了香。
「雲人死後有靈,必將保佑我等為她復仇。」
死後有靈……
信仰輪迴之說的佛劍分說不置可否,只見談無慾靜靜地走到練峨眉生前取水的水潭邊,俯身洗了把臉。佛劍覺得失禮,側過了頭不看。
過了一會,談無慾一面揩著臉上的水,一面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來。
「佛劍,」談無慾冷靜下來,「狂龍刻意佈置這一切,不只是耀武揚威這麼簡單。」
「吾知道。」佛劍點頭,「只是他適才沒有翻臉動手,就不會再到萍山來。」佛劍這話說得含蓄,其實他早有誅殺狂龍之心,「除非,狂龍能說得動閻魔旱魃與他聯手。」
「……哼,閻魔旱魃。」談無慾屢次對付異度魔界,自己就是閻魔旱魃的眼中釘、肉中刺,對此魔早有防範。他搖了搖頭,「雲人之死,對狂龍同樣是巨大打擊。適才他沒有在萍山動手,一則你我復仇心切、二則他自己心神激盪。此消彼長之下,他未必有必勝的把握。只對付你我二人,狂龍不必與閻魔旱魃兩者聯手,他只消去異度魔界挑唆一番即可。」
佛劍雙眉微微一皺,沒有答話。閻魔旱魃攻勢再凌厲,總有破解之法。但異度魔君功體特殊,若非練峨眉那種陰陽合流之招,倒也難以應付。
談無慾抬頭望了望天色,離狂龍離去不過一刻鐘,「嗯……」只見他沉吟片刻,竟趨前將暫時停柩在雲人蒲團後方的棺木打開,取出罪惡坑之人放入的小木盒--裡頭是練峨眉生前的服飾碎片與斷簪殘繐,還有他們兩人剛才放入的半幅面具。
佛劍待人以誠,從不使計謀,見狀不免微微一怔。隨即想通,此處不久後必有爭鬥,練雲人的遺物只怕毀於戰火,談無慾這才設法將東西轉到他處保存。
「我去一趟聖佛巖,片刻即回。」談無慾拂塵輕揮,「佛劍,你多加小心。」
「嗯……」尚未見到佛劍點頭,談無慾足尖一點,片刻間已到了山腰。
《萍山戰後》三(下)
「不好……」談無慾彷彿再次見到異度魔君手中的那把閻魔荒神斬劈出來,凶厲橫暴的刀光,「危險,八葉蓮,」在閻魔吼之後仍倖存的三位聖佛巖的高僧,也在那一刀殞命,「諸位大師!」
談無慾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法名,其中個子最高的那位只淡淡地向他合十為禮。
他說,『名號皆是虛無,我輩皆是誅魔羅漢,我也是,你也是。』
可是……那六位大師,連同八葉蓮,七條性命都葬送在他談無慾手裡。
他設局狙殺閻魔旱魃,為什麼要牽連聖佛巖的高僧?為什麼不先勸佛劍退走?為什麼最後一敗塗地?為什麼他竟連練雲人的靈堂都保不住?
「呃……」
談無慾喉頭一甜,只覺被刀氣所傷的內臟又湧出血來。身子猛地往前一屈,還未張嘴,有一隻手突然按在他天溪穴上,足太陰脾經頓時一熱,往下自天溪一路通到隱白穴去。
他沒有作聲,順勢納氣吞吐,內傷雖未好轉,氣息卻已通暢。
良久……
「我沒事。」談無慾低低出聲,那隻手也順勢離開了他的天溪穴,但扳著他的肩膀,扶他起身。他也順勢盤腿坐起來,仍閉目調息,「多謝。」
四下寂靜無聲。
談無慾一面緩緩調息,一面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刻?」
無人回答。
……怎麼回事?
談無慾心裡打了個突,自他獲救以來,此人從未出過聲。
不及細想,鼻端飄來淡淡的藥味,似乎有溫熱的湯藥端到身邊,卻無人開口。
談無慾疑惑起來。這是何故?素還真這傢伙啞巴了?『啞巴』兩字掠過腦海,談無慾不免吃了一驚。
要真是葉小釵,那不就失禮尷尬了?
他火速睜開眼來,只見……那個『白髮劍者』俯身在他右側,手裡端著一碗湯藥,正在對他使眼色,要他飲下。
「……喂。」
白髮劍者神色無辜,狀似純良,仍端著那碗湯藥。
還在演?
談無慾面無表情,絲毫沒有伸手接過來的意思。
「咳……」白髮劍者清了清喉嚨,又將湯藥遞過去。
他索性閉上眼睛,納氣調息。
「……談無慾?」
「哼,會說話啦?」
「先喝藥。」
談無慾又哼一聲,伸手待接,手上白晃晃的,盡是白色的紗布。他右腕與前臂的斷骨都已被素還真接妥、上好藥,包紮得穩妥。他怔了片刻,另外伸出左手,「給我。」
那『白髮劍者』不應,只是道:「張嘴。」
若要推拒,倒顯得十分刻意。談無慾臉上微微一紅,低頭以口就碗。
「哎,好乖。」
談無慾一怔,正想開口治治素還真這張貧嘴,素還真卻將手上瓷碗牢牢堵在他嘴上……若要再退,難保不傾的滿身都是。
「就說你乖,我也沒說你什麼……」
不等素還真那張貧嘴把話說完,談無慾提一口氣,那雄渾的氣勢便宛如『氣吞山河』一般,鯨吸牛飲,兩口就把藥喝完。
「唉、唉!談無慾、你……」素還真倒有些怕他硬來,「你的食道、氣管上,被你自己的斷骨戳穿了好幾處,就不怕嗆到嗎?」
「咳……」喝空了碗,談無慾往後退開。此處既是素還真的據點,他可就不客氣了,照準身上被子就咳。談無慾倒是真嗆了幾口,被子上幾星小沫,有褐色的藥汁,卻也有殷紅的血點。
素還真放下碗,「談無慾?」在談無慾背後慢慢捋著,給他順順氣。
「演上癮了?」
「哎,劣者『白髮劍者』這個人物,設定是向來不說話的。」語氣裡頗還有怪他破壞白髮劍者神秘感的意味。
「哼。」
原先本是無意的,保持人物設定嘛。誰知道談無慾聽不見人說話,反而誤會了,素還真覺得有趣,開開他的玩笑,也只是一時性起……畢竟練峨眉與談無慾一向投契,突然意外橫死,對他的打擊必然不小。更何況,照他昏迷中所言聽來,連八葉蓮也命喪萍山。
「現在『白髮劍者』都為你破例了,很夠面子了吧?」
談無慾橫了他一眼,「就有你這麼愛演。梳個頭、換件衣服就算數,連易容都懶,頂著同一張臉……」
「唉呀,談無慾,比起六醜廢人坐在招牌石桌上以布巾蒙面,劣者感覺自己的誠意十足,很符合易容界的風範了。」
「……哼。」
素還真不再說話,只一個勁兒的陪笑臉,明知那笑容假得連三尺童蒙都騙不了,談無慾偏偏自願讓他騙了。
「佛劍無恙吧?發出琴招的人是誰?」
「是道門玄宗的前輩,三弦道心赤雲染。當時場面太亂,你又落在視線不及之處。佛劍前輩的傷勢甚重,無奈之下,她只好先帶佛劍前輩離開,再託人將消息傳出來。於是我就上萍山去找人了。」
談無慾眨了眨眼,卻沒有答話。
「怎麼了?」
「……我怎麼一直覺得,是藥師在照顧我?」
素還真斂去了臉上的笑容,「那是我不好。」他語氣黯然,「我在萍山給你服的,是藥師留下來的九鳳丹。」
「不,九鳳丹很好。」
「談無慾?」
「藥師很好,九鳳丹也很好。要是我又受傷,還是服這……」
談無慾一句話尚未說完,就被素還真打斷,「胡說什麼?」
他擱下碗,背過身去,在床沿坐下,不免心中有氣。
慕少艾留下來的九鳳丹是專治重傷的丸藥,還是針對五臟六腑與筋脈受創的患者,談無慾卻口無遮攔,絲毫不避忌。
素還真忍不住再度數落,「你這麼喜……」
一個『歡』字還在嘴裡,素還真開口,卻咬到一只空藥碗。
「你……」
他將頭往後仰,談無慾卻拿那只藥碗作勢要塞他的嘴。素還真輕輕推開拿著那只藥碗的談無慾的右手,心裡著實想在他手腕斷骨之處彈上一指,教訓一下這個不知感謝醫師的惡病患,「談……」
談無慾伸出左手攬住他的頸脖,低頭吻他,又把那張利嘴給堵上了。
《萍山戰後》四(上)
素還真順著自己手裡談無慾的右腕往前摸索,本想發出一股氣勁,讓瓷藥碗緩緩落地,誰知道……
「匡啷──」清脆聲響過去,那碗必然砸了個粉碎。
他慢不在乎地想,又摔了一個碗,每次都這樣,一面想著,一面就把談無慾右手手指都攥在手中。
談無慾失血過多,指尖是涼的。
似乎察覺到素還真的心思不在唇舌繾綣上,談無慾抬起了臉,一對清澈銳利的眼眸直視著他,「嗯?」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你該好好養傷,談無慾。」
「這輪不到你來內疚,何況我也不想做什麼消耗體力的事。」
素還真漲紅了臉,難得聲音大了起來,「……你以為有人在想嗎?」
談無慾待笑不笑,別過臉去。素還真不想回答,略坐直了身子,望著自己的足尖,臉上紅暈未退,手裡還是攥著談無慾的手指。
一時間,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涼涼的指尖慢慢捂熱了。
「你別想太多,素還真。」談無慾的左手一直擱在素還真肩上,此時順勢翻過手掌,用指背在素還真臉上捺了一下,「此役不止我跟佛劍慘虧……八葉蓮死了。」
「他參與了此役?」
「是被我拖下水的。」談無慾說話一向直,他也無意掩飾,「還有,素未謀面,卻因他一言而慨然答應助我的六位大師,全數罹難,無人倖免。」
素還真想起萍山殘峰上,那些染血的碎裂緇衣,「是聖佛巖的?」
「嗯。」談無慾突然冷笑出聲,「哼,知道我設計誆他,閻魔旱魃揚言此役只殺我跟佛劍。誰知道除了我跟佛劍以外,其他人均是當場殞命。」
「也別妄自菲薄了,你與佛劍前輩皆非泛泛,要挑著殺你們兩人,哪有那麼容易?他就是口頭上想激怒你們……」
談無慾大搖其頭,「不對。就算我沒受他這些話的影響,也遠不是他的對手,最多再撐一會罷了。此魔……此魔非同小可。」
「嗯,從長計議,慢慢一起對付。」
「好,我們一起對付。」
《萍山戰後》四(下)
空氣中仍隱隱嗅得到九鳳丹的藥香──素還真端給談無慾的那碗藥,也是用九鳳丹添藥再煎過的。
兩人相顧默然,都不想提起慕少艾留下來的刀戟戡魔之計。而最不願意想起的,在心頭卻最是分明。
藥師與素還真相識的比自己要早得多……
「……素還真,你坐過來。」
坐在床沿的素還真有些消沉,什麼也沒說,順著談無慾的意思挪了挪了身子,轉過頭去。談無慾輕輕俯首向前,與他以額相抵。
「哪怕黃河清了,」談無慾低聲說,「這個江湖也不會清。」
額頭碰著額頭,兩人的臉相距極近。素還真只覺得談無慾重傷後的臉色無比蒼白,不免慨歎,「這是我們自己選的路,自幼就選了。」
「那就不要再責怪自己。身在這個江湖,軟弱的空想都是多餘的。」
「我……」
「廢話也沒有必要。」
「嗯,你說的沒錯。」素還真淡淡一笑,也低聲叮囑,「你也是。」
「我不一樣。我這人冷血刻薄,一下就忘了……」
素還真忍不住嗤笑出聲,談無慾就當沒聽見,若無其事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知道你一直記著先前三教怪人的慘亡、劍子被暗算與傲笑紅塵身受重傷之事。但……」
「知道了。」
「還有此役,我與佛劍受傷的事,你並沒有責任。」
素還真待要說些什麼,低頭一笑,又覺得什麼也不必說。只覺得談無慾伸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摩挲,手勢極其輕柔……
突然間,談無慾開口。
「你去哪裡弄的這什麼奇形怪狀的頭髮?」
「奇形怪狀?」
「摸起來一臉的毛。」
「……談無慾,你當真是傷了劣者的心啊。」
「什……」
竹榻嘎吱作響。
「喂!」
紗帳左搖右晃。
「素還真!」
「乖乖聽話。」
「你……把碗拿開……」
「匡啷──」
「你哪來這麼多碗?」
「匡啷──」
「耶……病人要乖乖吃藥嘛!」
「喀!」
「唉呀,咬破了。」
「素還真,你離我遠一點……」
「不要緊,劣者再去替你拿碗來裝藥……」
「素、還、真!」
筆名亂象(By 衣舞雩)跳回上方說明
2020久沒碰面的老朋友一起重看刀戟二,突然想寫文,而除了我跟秋水以外是半職業寫手,其他人已經多年不動筆了。突發的中二魂燃起,想起多年前(telnet)的bbs魂,還有當年很流行的帶一句簽名檔的簽名模式,於是大家開始亂取筆名,絕大多數人取了新的筆名,除了我是拿1997年想好註冊好但沒用上的舊筆名來用。所以這篇會出現很多陌生的筆名,沒錯就是我們。
整理名單的時候,意外發現這次組隊「男生比女生多」了,總算是實現了某人毒嘴的預言……腐男時代來臨!
我是衣舞雩:出處是鍵盤中間的三個鍵,雜食。
霜月冷是冷傲真。這位同學吃談無慾x公孫月,日常感嘆「雙月很冷」,所以取了這個傻筆名。
武陵春:出處是詞牌名。沒什麼真情實感的腐男,雜食。
流劍談月是小妹:出處是罪惡坑配角,跟向日斜是同事,死得超快。也是雜食。
柳枝秋是秋水寒:出處是詞牌名。非常真情實感的腐女,可是一樣雜食。
夏雲峰是齊南諸:出處還是詞牌名。真情實感的腐男,吃了邪教,平時也是雜食。
步虛聲是白山公子燈蝶:出處還是詞牌名。算是真情實感的腐男,雜食。
江浪息、江浪影、蕭凰雯都是公馬,前兩個是繁簡體版的公馬,最後一個是小黃文的公馬,笑。
本文緣起(By 霜月冷)跳回上方說明
先祝大家2020情人節快樂。
前日小隊一起重看刀戟二第22集中,談無慾與佛劍,聯合八葉蓮等萬聖巖僧侶,一起圍毆閻魔旱魃那次的「萍山之役」。
萍山下,八葉蓮催動梵音、談無慾設下法陣、佛劍祭出佛牒,場面肅殺嚴峻、氣勢磅礡、佛劍的往生咒配樂澎湃,做為觀眾的我們都熱血沸騰、情緒激盪。只見佛劍身形往前衝去……鏡頭遠方談無慾颼的一聲,直接越過佛劍衝到閻魔旱魃跟他打起來!當場五人同聲爆笑。
我大叫:「此時該有日月爭輝響起!」武陵春笑到聲音分岔:「沒重看我都忘了,談無慾這個遠程法以為自己是聖騎嗎?」笑聲中,衣舞雩幽幽地補了一句:「敢跟佛劍搶T的豐功偉業,談哥是第一個got到的。」
結果到了下一集,往生咒喇叭關掉了,閻魔旱魃發威,小兵先倒,聖域的法尊八葉蓮接著領到便當,閻魔旱魃一記大招轟過去,談無慾跟佛劍兩人同時衝出去接,雖然知道沒事,但還是看得提心吊膽。流劍談月:「之前看這段超緊張,還以為談兄要重赴仙山了。」
雖然兩人只差一步,但這次佛劍終於搶到T,成功坦了談無慾。閻魔旱魃這一記大招,佛劍挨到的%數要比談無慾高不少。眾人遂開始討論,萬一赤雲染妹妹沒趕來,或是談兄這次又衛冕,成功搶到隊坦(就他的血量……雖然他嘲諷技能是點到MAX的),閻魔旱魃那「將冰山(誤)萍山劈開」的一招,不就當場把談無慾劈成兩半了?
於是就多出了這麼一篇文。
後記補充,由於是2/14下午一點才決定要寫的情人節賀文,我又一時手癢,預告了2/15、2/16、2/17連更三天結束連載,搞得後面接手的隊友有點手忙腳亂,趕稿的痕跡難免。懇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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