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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烈斯/克萊維斯(Julius/Cla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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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51節 含著淚的叛亂者
第四節車廂的格局,跟第三節車廂大體上是一樣的。克萊維斯安靜地坐在上下鋪床頭的一把小型扶手椅上,正如適才海格拉斯在第三節車廂的位置,一隻手按在身側床舖上,也恰好是朱烈斯胸口的地方。
但克萊維斯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自從朱烈斯在爆炸中摔傷以後,克萊維斯的思慮總是圍繞著他轉,此刻他的思緒卻很難得地不在朱烈斯身上,只是沉默地坐著,視線也沒有望向盧米埃,讓盧米埃總覺得應該找點什麼話來說。
這氣氛不能說不奇異了。
以往他們相處,有很長時間都是兩人單獨相對,沒有旁人在場。克萊維斯話少、盧米埃也不是個囉唆的人,經常整個下午連半句話也沒有。但盧米埃從來不覺得那氣氛尷尬……覺得必須找話題來說的感覺,這倒是第一次。
「克萊維斯大人在這個星球上過得如何呢?對您來說,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為了等候新軍艦的典禮與部隊調動,盧米埃跟奧斯卡的這一批,比朱烈斯跟克萊維斯他們晚了約一天半出發。但由於時間流速的不同,再加上他們到達之後,還在空中停留了四天……換算下來,對克萊維斯來說,已經整整過了二十一天。
克萊維斯換了個姿勢,「是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盧米埃,其實我很想再聽聽你的豎琴,但今天不聽……」他低聲開口,「盧米埃,不嫌棄的話,讓我跟你說說其他的音樂……六彩虹光之星與雙月之星的民謠。」
「是,我很樂意。」
「若不是因為朱烈斯受了傷,或許他不會答應讓你們兩個也下來……親身涉入這場戰亂的守護聖其實越少越好,這點我也同意。」聽見朱烈斯的名字,盧米埃的身體很不自然地僵了片刻。那並沒有逃過克萊維斯的眼睛,但他沒有說破,「朱烈斯跟奧斯卡他們這種人……或許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體會我要說的話……大概只有你能理解。」
盧米埃坐直了身子。
從他到聖地這段時間以來,克萊維斯始終傾聽著、並理解他的話,他也一直如此。這算是他們的默契……更像是一種約定。
「關於那些民謠嗎?」
「關於傳唱這些民謠的人,六彩虹光之星與雙月之星的居民……也就是含著淚水掀起戰亂的這些民眾。盧米埃,他們的手撫摸自己孩子的臉頰,也拿槍扣動扳機殺掉別人的孩子,你明白嗎?」
克萊維斯說得很慢但很詳細,把他在孤兒院的所見所聞慢慢講述給盧米埃聽,也把那些人其實並沒有說出來,但讓克萊維斯確實感受到的那種濃烈的鄉愁轉達出來。
整個車隊的速度並沒有減慢,甚至很趕,才能來得及在約定的時間裡,趕到約好的地點去把離開車隊執行任務的奧斯卡接回來。克萊維斯在顛簸與震動中不斷地說話,連茶水也很少沾唇,但這一個下午仍十分靜謐。盧米埃斜倚著床尾的床柱,抱著自己的琴專注地傾聽著,從克萊維斯低沉而平淡的聲音裡,聽懂了一些並非言語所能表達的愁緒。
「盧米埃,我們守護聖都為了這個宇宙獻出了自己的一生,對這個宇宙卻不夠瞭解。我想知道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犧牲的……」
盧米埃突然聽懂了這些話背後的用意,「是。」
克萊維斯瞇起眼睛,「……還有另一個原因。接下來的時間裡,你會有很多機會去觀察這些願意用生命換取希望的人……尤其你負責帶領救護部隊,接觸到的大部分都是傷患。」
「是的。」盧米埃露出了理解的微笑,「然而您也在觀察。」
「觀察是必須的。」克萊維斯淡淡地笑了笑。他說話的這段時間,車廂裡的氣氛很正常,彷彿已回到聖地,是那無數個平靜的午後中最尋常的一個,「我想,你有足夠堅強的心。」
◇
「您放心好了,克萊維斯大人,」臥鋪外的走廊上響起了拖得很沉重的腳步聲,「這幾天盧米埃看我的冷漠眼神一點也沒增溫,光是從這一點就可以確定,他的心絕對堅強得不正常。」
「……用冷漠的眼神看你,我以為是很正確的。」
搞錯談話對象了……奧斯卡懊惱地想。竟然對著克萊維斯大人嘲諷盧米埃……大概是太累了。
奧斯卡風塵僕僕地進了臥鋪,那個高大的黑髮男人用他從來沒改變過的冷漠眼神,彷彿在看什麼髒東西也似的瞟了他一眼。相較之下,盧米埃這幾天的眼神簡直熱情洋溢。
「回來了嗎?」盧米埃也跟他打招呼,但低著頭,水色長髮披下來遮住了他的表情,聲音有一些冷淡,「您辛苦了。」
奧斯卡咧嘴一笑,沒有放在心上。他全身上下都是沙土泥灰,看起來狼狽不堪。克萊維斯也不免有些訝異,「……我以為你是駕著飛空艇去執行任務的。」
「是飛空艇沒錯,」奧斯卡聳了聳肩,「這個星球的充電系統相當落後,這麼小的電壓可派不上用場,我們的航空站又已經拆卸了……暫時沒辦法替我的飛空艇充電。所以我這一趟路沒有升空,是貼著地飛行的,節省了不少電力,這樣應該可以撐到十幾天後。到時候航空站應該也修復了……兩位知道不?王立派遣軍的弟兄們有一首形容貼地飛行的飛空艇的歌是這麼唱的,」他笑著做了個古怪的手勢,唱了起來,「迎著風、迎著沙,吃著塵土吃泥巴……很貼切的。」
「辛苦了,不過看起來還很有精神。」克萊維斯的嘴角牽了一個很小的幅度,很難辨識他是不是在笑,「去洗個澡吧。」
「啊,是嫌我髒呢?還是體貼我的辛勞?」奧斯卡叨唸著,但克萊維斯沒有理會他的打算,連話也沒多說一句,轉身就出了臥鋪。
奧斯卡疲倦地伸了個懶腰,「真是位令人搞不懂的大人啊。」
◇
其實克萊維斯只是在惋惜……
奧斯卡畢竟是個行動敏捷的人,只是洗個澡、換個衣服,不會耗費太多時間。
克萊維斯回到他跟朱烈斯的臥舖,把握奧斯卡洗個澡這麼簡短的時間,貪婪地望著那張沉睡之中的安靜的臉,又讓朱烈斯多睡了十分鐘,才頗不情願地叫醒他。
「有沒有好一點?」
「啊,我好多了……」總是一睜開眼睛就很清醒的朱烈斯,側頭避開了克萊維斯的吻。他可不想紅著臉見自己的最倚仗的左右手,「奧斯卡已經回來了嗎?」
克萊維斯剛點頭,臥鋪的門上就傳來輕快的敲擊聲,「打擾了。」
「等一等。」朱烈斯伸手撫順睡亂了的長髮,再把身上睡得有點皺的長袍拉平,坐到一旁的小型扶手椅上,輕輕按著自己還有些浮腫的眼睛,「我看起來?」他小聲詢問克萊維斯的意見。
克萊維斯伸手替他把金髮撥順,但沒多說什麼,安靜地在床尾坐下。
「請進。」
已經恢復精神的奧斯卡提著一隻很眼熟的行李箱,出現在臥鋪門口,先朝朱烈斯瞥了一眼,臉上有著些許愕然的神情,這才朝兩人點頭示意,帶著猶豫走進臥鋪。
時間老是不夠用的朱烈斯很少午睡,除非他不舒服。但奧斯卡畢竟跟朱烈斯太熟稔……光是看見那對還有些浮腫的藍眼睛,他就能推斷出事實──兩分鐘之前,朱烈斯還在午睡。但他的金髮已經被攏好撫順,長袍也已被刻意拉平……
在接見他之前,為什麼需要刻意整理儀容?
一種奇異的生疏感在他心裡蔓延。奧斯卡抿著嘴望著朱烈斯,很久沒有開口。
「怎麼了?」
「……沒、沒什麼。朱烈斯大人,您不舒服?」
「啊……是有點累,但休息一會之後,已經好多了。」隱瞞了自己健康狀況的朱烈斯不太自然地別開視線,「任務一切順利吧?」
「是的,如您所指示的,先前已平定的四個州已經委請自衛軍協助維持地方秩序,也已得到地方議會的允諾,交接的程序沒有問題,都順利完成了。」奧斯卡三兩句話就把公事交待清楚,又追問起朱烈斯的健康狀況,「您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朱烈斯大人。」
朱烈斯勉強笑笑,「大概是睡眠不足吧,沒什麼。」
奧斯卡的神情很僵硬……朱烈斯對他的態度仍帶著那種奇異的生疏感。
克萊維斯倒沒注意到奧斯卡不對勁的神色。他的視線注視著奧斯卡提進臥鋪的行李箱……行李箱精緻的箱蓋上有著朱烈斯家族的徽記。
「哦,你替我整理的嗎?費心了。」朱烈斯急著趕赴六彩虹光之星,只簡單收拾了最輕便的行李就出發。奧斯卡比他晚動身,特地到日影館邸去,為他整理一些可能會用到的東西,貼心地替朱烈斯帶過來。
這種事以往也有過幾次……奧斯卡總是這麼雞婆,把朱烈斯當作一個需要他全心照顧的五歲小孩來看待,並『試圖』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但總是失敗。奧斯卡自己也不是什麼細心的人,何況他們一工作起來就會遺忘整個宇宙的事物。
克萊維斯默默地想,輕蔑地撇了撇嘴。
「克萊維斯?」
「沒事。」克萊維斯仍盯著奧斯卡,奧斯卡正搔著短髮,有些難以啟齒地問起朱烈斯比較私人的問題,表情詭異。
「……朱烈斯大人,我整理東西的時候,在您床頭的櫃子上,看見了克萊維斯大人的額飾與耳飾那些東西……」奧斯卡的態度有著不自然的小心,「不過,您自己的隨身配件也都沒有帶過來,所以克萊維斯大人的那些東西我就沒有一起收拾進來了。」
克萊維斯皺起眉,「……別動我的東西。」
朱烈斯伸手攔住克萊維斯,「那些東西是刻意拿掉的……守護聖以這樣的形象,出現在六彩虹光之星民眾面前,或許更能展現守護聖的本質……這樣也不錯吧?」朱烈斯解釋了幾句,盡力保持神態的自然,但仍有些緊張。再度小心地確認奧斯卡的神情,卻意外發現他的懊惱,「怎麼了?好像不太對勁?」
「……那個,」奧斯卡很難得說得吞吞吐吐,先望了克萊維斯一眼,「我可能……」
莫名吃起了乾醋的克萊維斯正一肚子火,無從發洩,聽了這句話,輕蔑地朝奧斯卡挑眉,「需要我先離開這間臥鋪迴避嗎?」
「克、克萊維斯大人?」
「好讓你跟你的朱烈斯大人能單獨談談?」
朱烈斯不太高興,「……克萊維斯,你又發什麼脾氣?」
「哼……」
克萊維斯冷哼一聲,真的起身要離開臥鋪,就看見盧米埃也來到他們的臥鋪門口,神態古怪。
第052節 無法緩解的衝突
克萊維斯一時愕然,但仍立刻開口,「你有事要找我?盧米埃?」
奧斯卡立刻插嘴,「克萊維斯大人,這件事情還得拜託您的幫忙……」說著轉過頭,向門口沉默站著的盧米埃瞥了一眼,兩人視線相交,臉上都頗有怒色。
盧米埃流露出發怒的神情,這事兒可不尋常……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糾紛。朱烈斯直截了當地開口就問,「什麼事?你們兩個說吧。」
兩個年輕的守護聖互望一眼,又轉過頭去,刻意不看對方。
「請您務必與我同臥鋪,」奧斯卡深深地對朱烈斯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拜託您了,無論如何都請您調換,朱烈斯大人。」
「……由於我太執著於禮節,實在無法忍受過份粗鄙……奧斯卡太過自我的那些行徑,特別前來領受兩位大人的責罰,讓兩位大人費心,真是十分抱歉。」盧米埃冷冰冰地說著反話,也朝兩人鞠了九十度的躬。
克萊維斯沒有多餘的表示,「盧米埃,說吧。」
「他故意不穿衣服……」
奧斯卡立刻澄清,「不是都沒穿!我有穿褲子……」難得脹紅了臉,奧斯卡伸長左手指著自己的右肩,「我只不過是在自己的臥鋪裡打赤膊……就這點事情而已。」
「你打赤膊做什麼?」朱烈斯忍著笑,伸長了手在奧斯卡肩後摸了一把,「給自己貼藥布?貼完穿上衣服就是了。」
「盧米埃用那種見了鬼的神情直瞪著我……」
「雖然是你自己所使用的臥鋪,但你並不是獨處。奧斯卡,你沒有尊重我。」
「我又不是沒穿褲子!」
朱烈斯忍俊不住笑出聲,「……所以你就故意不穿衣服嘔他?」接著將臉轉向盧米埃又問,「而你也就一臉委屈地跑來向克萊維斯投訴?」他搖搖頭,「就這麼一點事情……我跟克萊維斯都能安然無事地共用一間臥鋪,你們兩個不能好好相處嗎?」
故意打赤膊也太粗野了。
克萊維斯忍不住皺眉,「尊重一下自己的室友,奧斯卡。」
「是的,尊重一下自己的室友,」朱烈斯也訓斥起來,「即使不說什麼話,你對奧斯卡的神情也不對,盧米埃。」
這話聽得克萊維斯不高興了,「連我都能忍受朱烈斯踩我頭髮的那種惡劣行徑,盧米埃,你應該好好地忍耐奧斯卡的惡形惡狀。」
「……你睡覺睡到一把頭髮全都散在地上,還能怪人踩到你的頭髮?那我是不是應該指責你這種行為害我差點絆倒?」朱烈斯火冒三丈,「克萊維斯,如果你的睡相稍微能好上一些的話,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我頭髮長。」
「那你幹嘛睡下舖?」
克萊維斯隨手一指,「你從不整理床舖,下舖看得見,上舖不太看得見。」
「……那個,咳、我……」朱烈斯心虛起來。克萊維斯慣於獨處,不喜歡旁人進出他的寢室,倒真的每天都親自動手整理床舖、疊好被子。但朱烈斯自己的床舖向來都是由侍女們整理的,這輩子就沒親自動手整理過幾次床舖。
「啊,這種事……朱烈斯大人或許不太會吧?」
奧斯卡試圖緩頰,但克萊維斯很不給面子地當面反駁了他,「小時候,如果隨著老師外宿在其他的地方,老師都會把整理床舖當作內務的一環,替我們打分數……這種時候朱烈斯整理得很好,次次得高分,沒有一次輸給我。」
「……你的記性真好。」
「不打分數的時候,永遠把棉被扔到一邊去。」
自己知道自己的習慣不好,朱烈斯的聲音也低了,「我以後會整理的。」
盧米埃垂下頭去,無法開口。他已經瞥見克萊維斯手指著的是被睡亂了的下舖,枕頭上還散落著幾莖長髮,裡頭有朱烈斯的金髮,也有克萊維斯的黑髮……
「對不起,我不該抱怨這樣的事情。」
「盧米埃?」
他很罕見地沒回答克萊維斯的叫喚,一個轉身,細碎的腳步聲沿著走廊直奔第四節車廂。奧斯卡站在他身側,其實只有短短一瞬間見到他的側臉。但外柔內剛的盧米埃臉上出現那種神情,讓他非常不安。
難受已經不足以形容剛才盧米埃的表情,正確地說,那應該是悲傷。
「呃……朱烈斯大人、克萊維斯大人,我想我必須去一下。」
朱烈斯提醒了一句,「記得跟他道歉。」
「是的,當然……抱歉,我先告辭了。」
◇
無意中目睹那樁祕密,盧米埃的心緒受到很大的打擾……對他來說如此重要的克萊維斯身上有著這樣的『怪事』發生,其實是相當沉重的打擊。他想不出個道理、又問不出口……朱烈斯跟克萊維斯相互間的針鋒相對顯然出於真心,絕不是作偽;但他們之間那種不可告人的關係,又顯然是真實存在的,一舉一動都在盧米埃特別細膩的觀察中露出了蛛絲馬跡。
矛盾與迷惑,就是盧米埃現在所感覺到的。
奧斯卡一道歉,盧米埃就很痛快地跟他和解了。他心緒紊亂極了,哪有心思去跟奧斯卡計較那些小事?他對奧斯卡淡淡一笑,表示那些都是小事,不值得計較。
雖然奧斯卡早就看慣了盧米埃溫柔、親切的態度,但那樣體貼、謙和的笑容,綻放在水之守護聖那張挑不出毛病的美麗臉龐上,畢竟讓人覺得舒服。
雖然知道他的態度有些不對勁……
大概身體不舒服,才會這樣心不在焉的吧?奧斯卡這麼想。
回到前面車廂時,奧斯卡已經把盧米埃異常的反應拋在腦後了。
「叫盧米埃這樣的人過來跟我們一起討論戰爭的事,可能會有很嚴重的後果吧?」奧斯卡從前面車廂裡,拖了張椅子到朱烈斯的事務桌前。那是為他自己搬的,他根本就完全不曾考慮過是否需要替克萊維斯多搬一張,克萊維斯不需要這種東西。
奧斯卡笑了起來,「要是盧米埃對爭鬥啊、戰略啊這些話題太不適應,說不定還會病倒,比方說全身起滿疹子之類的。」
「別胡說八道。」朱烈斯在桌上舖開了地圖,「他精神不太好,讓他休息一下也好。」
「不過,盧米埃說他也『很希望能幫上一點忙』什麼的,自己跑去天鵝部隊幫忙了。」
「哦?」朱烈斯點了點頭,「他自己有意願去,那就最好。」
接過奧斯卡幫他撥通的通訊儀,朱烈斯直接命令天鵝部隊聽從盧米埃的指揮。通訊儀的另一端也傳來盧米埃的聲音,『我一想到這裡有這麼多正在受苦的人,我心裡就……很不舒服。請容許我待在這裡,朱烈斯大人,請原諒我的自作主張。』
「不,你這麼做很好,態度很積極。一樣是『走到哪裡、救到哪裡』的行動方針,當我們快接近傷員高度集中的地區時,我這裡會提前通知你。」朱烈斯提醒了幾項需要注意的重點,「到時候就要做好準備……那麼,一切就拜託你了。」
朱烈斯把通訊儀順手交還給奧斯卡,對著軍用地圖翻開了密密麻麻的詳細資料。奧斯卡下意識地對著那個態度一向很不積極的克萊維斯瞥了一眼,發現那個連替自己倒杯水都很懶得動手的男人,在車廂後半截煮了一大壺咖啡,連著三個空杯子一起拿到前面來。
然後,站著聽朱烈斯說話。
「……克萊維斯大人,」趁朱烈斯說話的空檔,奧斯卡起身讓座,「您坐這裡吧?」
克萊維斯語氣依然冰冷,「不用,你坐著。」
朱烈斯也幫著追問了一句,「你不坐嗎?」見他搖頭,也就不再堅持,「那麼我繼續了,」接著將他所歸納的目前局勢說下去,「這個區域不但通訊中斷、交通狀況也不好……先前白翼軍團炸燬了幾座重要橋樑,遲遲沒有恢復。我沒有這裡的傷亡狀況。」
「彩鷸部隊還沒有進去嗎?」
「還沒有。」朱烈斯接過克萊維斯遞給他的咖啡,「燕鷗部隊已經去支援臨海區域的戰鬥,那裡急需兵力將白翼軍團與自衛軍分開,目前沒有辦法插手。」
奧斯卡點了點頭,指著地圖上的通路,「既然這裡已經被阻斷了,鴻雁部隊就可以調動到前面來支援彩鷸部隊的行動。只是這樣一來,駐守港區的自衛軍將會失去他們的後勤通路。」
「這樣也說得通……」
「朱烈斯大人,您怎麼決定?」
「但那裡人口太密集了。鯨鸛部隊這裡能動嗎?」
「是的,那麼就先命負責保護軍需總部的鯨鸛部隊稍微往後退一點,佔據這個地方,保護軍需的同時,也能穩住自衛軍的補給。」
朱烈斯考慮了片刻,「就這麼辦。」
「是,我知道了。」出現在奧斯卡視線左邊的,是一杯還冒著煙的熱咖啡,那一瞬間,奧斯卡曾懷疑咖啡裡是不是被加了鹽或胡椒,「……克萊維斯大人?啊,真不好意思。」
克萊維斯面無表情,沒有反應,一副老樣子。
奧斯卡接過來,高高地端在手上。因為朱烈斯根本沒有理會他們,左手按住地圖往左一推,已經又開始了另一個區域的戰力與狀況檢討。
那份巨大的地圖比那張事務桌大得多了,不斷地隨著他們的檢討範圍移動著,桌上根本沒有機會放上別的東西。克萊維斯端著他自己那杯咖啡,走到事務桌另一側的架上拿起了通訊儀,「朱烈斯要鴻雁部隊前往勃特勒郡支援彩鷸部隊的行動。」他很簡短地說完,沉默地聽了片刻,應了一聲,切斷通話。緊接著又按了另一顆掣鈕,「鯨鸛部隊,可以了嗎?再往後退到哈利法斯港區南側,鞏固軍需之外,協防駐港口自衛軍的補給通路。」
竟然在幫忙傳達命令……原來那位大人也是有點用處的。奧斯卡才剛動念,朱烈斯下一個問題又一下子丟了出來。複雜的調動問題攤在他面前,趕緊收拾散亂的情緒,針對情況提供他的意見。
◇
沒多久,奧斯卡就察覺不對……幾乎每個部隊都在喊餓、哭窮、要求物資支援。
「沒辦法。」朱烈斯試著解釋,「就是航空站底盤損壞這個問題鬧出來的。我們沒辦法攜帶任何體積龐大的東西,輜重、裝備、物資……除了彈藥與醫藥勉強帶下來以外,一切都得靠最高議會提供協助。」
「物資這麼吃緊嗎?」
「就是這麼吃緊,奧斯卡。」朱烈斯的神情很落寞,「……艾略特給了我一條性命,但我連一條完好的床單都沒辦法給他。」
奧斯卡傾身向前,在克萊維斯冰冷的視線下,按住了朱烈斯的手。
第053節 捉襟見肘的調度
奧斯卡已經從王立派遣軍的同僚口中,得知艾略特將軍最後的下場。他躺在用兩個軍糧木箱拼湊而成的簡陋棺材裡,沒有內襯、沒有鮮花。棺底墊著一條破損的床單,遺體上則蓋著一件朱烈斯自己的長袍……就只有那件長袍是完整無破損的。
而王立派遣軍其他殉職的同僚,待遇只有比艾略特更差。
「朱烈斯大人……」
「就算按著朱烈斯,」克萊維斯仍盯著朱烈斯被奧斯卡按住的手,「他也變不出物資來。」
朱烈斯有些尷尬地抽回了手,「……說這種話做什麼?」
奧斯卡怔了怔,一時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沒有抗辯。異樣的沉默中,氣氛怪異。他很艱難地清了清喉嚨,「是最高議會不肯協助?」
「他們很願意協助,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朱烈斯搖頭苦笑,「但即使聖地不斷提高物資徵用的金額,他們還是只提供一些很不像樣的廢物……」他彎腰從桌下拿出一條毛巾,「聽說守護聖都慣用羽毛筆,就拿了這玩意兒給我墊墨水瓶用。但你看看,」他雙手抓住毛巾兩端,輕輕一分,「餐巾紙都比這堅韌。」
「唔……」看似陷入了思索,其實奧斯卡仍介意著剛才那種異樣的沉默……極為古怪的尷尬。他勉強打起精神,「那軍糧……」
「這事我會處理,」朱烈斯說得很有把握,其實心虛得緊。跟著奧斯卡、盧米埃一起降落的金幣到手之後,他曾兩次要求增補軍糧,但數量不夠、輸運不及,要求支付的金額卻增加了,「白翼軍團首先攻擊的環節就是道路、鐵路、供電與通訊系統,不過有些路段已經搶通,相信很快就能得到足量的補給。」
沒有物資的支援還是其次,沒有情報的支援才是最大的問題。朱烈斯束手無策,只能拚命地把他的部隊往外調,靠著從聖地攜帶來的、不依賴任何線路的通訊系統,來建立他正常的通訊傳遞網。
「就人員調度來說,也不樂觀。真是捉襟見肘的調度……」奧斯卡避開了克萊維斯的視線,指著地圖上貼著的小旗,「朱烈斯大人,您身邊已經沒剩下多少部隊了。」
「……加上守護聖的話,是九百六十四人,很多了。」
「救護支援的天鵝部隊、女性照護的紫鵑特別部隊、重傷與逝者事務的寒鴉部隊、設備以及機械保養的鋼翼部隊、總務以及炊事的白鴿部隊、負責參謀與偵查、通訊的鳳凰部隊……無法參與作戰的部隊就佔掉九百人。」
「獅鷲部隊的榮耀衛隊在我身邊。」
「那只有六十人……」
「他們以一當百,足以保護克萊維斯跟盧米埃。」
「……那您呢?」
朱烈斯回答得理所當然,「交給你來保護啊。」
「……朱烈斯大人,我是很嚴肅地對您提出問題。」
「我也是很認真地回答你,奧斯卡。你在軍中,我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的安危。」
「朱烈斯大人!」
「好了。」克萊維斯很強硬地中止了他們的爭執。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有傷在身的朱烈斯已經累了,需要休息。但他心裡知道真正的原因……從小厭惡刀劍武器的克萊維斯,剛剛第一次希望自己有能力保護朱烈斯。他實在無法忍受朱烈斯對奧斯卡表現出這種極度的信賴……
尤其他說的那麼坦然。
「怎、怎麼了?克萊維斯大人?」
「你講不贏他的,別辯了,奧斯卡。」
朱烈斯朝他挑了挑眉,但沒有多問,等他說話。克萊維斯勉強抑制自己的嫉妒,用他一貫的嘲諷語氣很不客氣地衝著他開口,「已經工作很久了,雖然偉大的光之守護聖大人不知道『疲倦』這個詞該怎麼拼寫,但『我』已經累了。討論到此為止。」
◇
克萊維斯有點倦意,但真正累的是朱烈斯。
朱烈斯才一站起來,立即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天旋地轉。他失去平衡,差點栽倒在他自己那張事務桌上。幸好此時奧斯卡正低著頭看著手上的工作清單。克萊維斯斜過身子,遮住了站在他身後的朱烈斯,目送工作繁重的炎之守護聖走出車廂。
克萊維斯順手關上門,長腿一邁就繞到桌後,扶穩了朱烈斯。
「我沒事。」朱烈斯取出自己的懷錶,搖頭苦笑,「原來我們已經討論了六個小時。」
「……是我沒注意到時間。」
朱烈斯皺眉,「克萊維斯,我不是在責怪你。」
「但我是。」
「你責怪自己做什麼?」
「這些事我一竅不通。如果我能代替你……」
「呼……」朱烈斯吐了口氣,「克萊維斯,我們認識多久了?」
「二十年……這也要問?」
「二十年,你還不明白我的性子嗎?」很難得露出三分憊賴神情,朱烈斯笑了起來,「就算你能做在這裡代替我,我也不會去休息的。」
克萊維斯瞪了他一眼,「好點了嗎?」伸手撫向朱烈斯的臉頰,又被他避開。
「門……」他們所在的這節車廂有兩扇門,「後面的也關上了嗎?」
「早關上了。為了提防那個唐納德.利頓。雖然我找了個藉口把他支開……就怕他闖進來,聽了你們商量事情,難保不會出什麼事。」
這難得的細心,是克萊維斯體貼他最近精神不濟吧?
「我很高興……」
「什麼?」
「一切。你所做的一切……」朱烈斯又笑起來,「包括你剛剛喝飽了醋,我也很高興。」
克萊維斯蒼白的臉浮起了幾不可見的紅暈,「……那是你的錯覺。」
朱烈斯笑得更溫柔,「好,是我的錯覺。」看在克萊維斯眼裡,簡直能用甜美來形容。
「哼……」他冷哼一聲,沉默地靠近朱烈斯。乍看之下仍很冷淡,但確實在冷淡裡帶著一種平穩的溫柔。朱烈斯閉上眼睛,等著克萊維斯給他的這個吻。氣氛正好,他們都感覺很溫馨……
緊接著,通訊儀發出了低微的聲響,提醒他們這個星球的一切都如常運轉,包括這場戰爭。
「去拿……」朱烈斯立時從浪漫的氣氛裡醒來。
「讓它自動紀錄。」
朱烈斯沒有再勸他,斜過身子準備自己去拿起通訊儀。克萊維斯只好伸長了手,把那支發出怪聲的機器撈過來,「說。」克萊維斯簡短地下令,眼睛仍盯著自己錯過的柔軟嘴唇不放,聲音冰冷得害朱烈斯開始擔心,通訊儀另一端的人是不是會被嚇得神經衰弱。
「知道了。」克萊維斯結束通話,又聯絡炊事的部隊,「替朱烈斯跟我備餐……不要緊,有什麼就吃什麼。」再度結束通話,克萊維斯回頭解釋,「我們都應該吃點東西了。你得補充點體力,恢復精神……跟我去見兩個人。」
「……你要我去見誰?」
克萊維斯高深莫測地回答,「醫官與戰俘,你會有興趣的。」
「好。」朱烈斯放棄猜測的意圖,「但在這之前,給我兩分鐘。」
「嗯?」
朱烈斯沒有回答,起身直接把克萊維斯按在壁架上,愉快且熱烈地吻他。那個醉人而纏綿的長吻甜蜜得幾乎讓克萊維斯就此發瘋……
這樣下去,讓他還能怎麼克制?克萊維斯在心裡喃喃抱怨著。
他距離全盤失控只剩那麼一丁點的距離,在他失控之後,朱烈斯會……
◇
首先,被帶到朱烈斯面前的,是一位才剛傷癒的鵜鶘部隊士兵。爆炸發生時,他一直站在艾略特後方數十呎的地方,雖然有一段距離,但他非常肯定當時艾略特身邊,只有身穿鵜鶘部隊淺杏色制服的人。
這是朱烈斯得到的第一個證言。
緊接著,由醫官海格拉斯親自對朱烈斯解釋。
冗長、詳盡、囉唆。醫官解釋得讓朱烈斯頭昏,他忍不住要求,「不能讓我親眼看看嗎?」
克萊維斯直接拒絕,「不能。」
素來敬重朱烈斯的海格拉斯,也很罕有地直接回絕他的要求,「沒有辦法,朱烈斯大人,如果您有不明白的地方,請容我詳細解釋。」
朱烈斯忍不住想發脾氣,還沒有開口,克萊維斯就沉默地按住他的肩膀。他深呼吸一口氣,勉強按捺住,「好,你說。」
「是。」海格拉斯點了點頭,伸出手開始比劃,「正如我剛才所說的,艾略特將軍頸上的致命傷是從他的左側劃到他的右頸,但左側比較稍微往上,也就是說,整條刀痕是斜的,施力點是在艾略特將軍右肩頸斜前方約十五度。再加上刀痕的開口角度,與喉骨受損的狀況來研判,兇手使用的是非常短的刀刃,就是匕首或隨身短刀這種武器。」
「……好複雜。」朱烈斯喃喃抱怨了一聲,試著在腦中拼湊海格拉斯所說的角度與方位,突然間醒悟過來,「暗殺艾略特的人……是抬起手殺他的?」
「對。兇手比艾略特矮,」克萊維斯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點頭,「這是目前的猜測。」
朱烈斯勉強開口,「艾略特……他、他不是經由一般選拔、甄試的手續加入王立派遣軍的。他是因為長年擔任我的近衛副隊長,做為我的代表而直升日影軍團的巡邏分隊統帥……」
「艾略特將軍的身高是五呎六吋,差不多一百六十七公分。遠遠低於王立派遣軍一般選拔基準的六呎整的一百八十三公分。」海格拉斯進一步提供了更確切的情報,「根據天鵝部隊的士兵健康紀錄來看,日影軍團裡,沒有任何人的個子比艾略特將軍更矮小。」
克萊維斯簡短地做出結論,「殺他的人不是日影軍團的人。」
「不單單是抬起手殺他,」海格拉斯進一步補充,「而且抬得相當高。朱烈斯大人,兇手的身高不會超過一百六十公分。」
「接下來,」克萊維斯往車廂外指了指,「該去見見那個『戰俘』了。」
海格拉斯先行告退,克萊維斯則帶著朱烈斯搭上輕便車,命榮耀衛隊的軍官駛向另一輛充當傷兵醫護所的大車。在那短短的車程裡,朱烈斯壓低聲音,望向自己的戀人,「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差不多。不到這種程度,我也不敢拿這種事去煩你。」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見艾略特?」
克萊維斯沒有正面回答,「你那麼忙,我也是有點頭緒,才叫你過來聽聽海格拉斯的說法。」
「艾略特是不是……被解剖了?」
「……別去想。」
朱烈斯的眼眶有些發紅,他取出自己的手帕按了按鼻子,眨了眨眼睛,最後把手垂下來,放在他長袍衣褶裡,克萊維斯的手掌中。
第054節 視線之下的愛火
見完戰俘回到臥鋪休息時,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克萊維斯向來睡得晚,這對他來說倒是沒有什麼妨礙,只是不放心讓朱烈斯太晚睡……
朱烈斯不管什麼時候就寢,都起得很早。
晚睡的朱烈斯卻很有精神。雖然沒說什麼,但默默凝思的神情很機伶,顯然正在思考對策。或許是想到了什麼辦法,露出了生動的神情。克萊維斯命令自己別再貪看他那張臉,小心地幫他把額頭上貼著傷口的軟膠布撕下來。
「你心情不好。」不是疑問句,朱烈斯說得很篤定。
「沒有。」
「真不老實……明明有。」
「……我只能幫你這麼多,朱烈斯,別的事我也……」
朱烈斯捧住身前人的臉,「我可是很高興的。」他勉強向克萊維斯擠出一個微笑,「我一句話也沒有提,你就主動幫我找到暗殺艾略特的兇手。這是你的心意,我會一直記住的。」
「記什麼……」克萊維斯臉上微微發紅,帶開了話題,「不過,也不確定是不是那個人。」
「戰場上,個頭這麼小的男人可不多。最有可能偷偷換上鵜鶘部隊的制服,趁亂潛到艾略特身邊給他一刀的『小矮個.勒耶』,名字、外號、經歷、出身背景都有了……我記住這個人了。」朱烈斯冷笑起來,「我手頭上還有一份五百多人的詳細資料,如果沒猜錯,他應該就在這疊資料裡。」
「明天我幫你翻。」克萊維斯承諾下來,也伸手捧住朱烈斯的臉,仔細看著他額頭上呈現不規則形狀的傷口,「以後你頭上會有一顆星星吧?」
「……別開玩笑了。」朱烈斯很不高興,彎腰探看鏡子裡自己的傷勢,「海格拉斯說癒合得相當不錯,多半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疤痕。不過這很難說……要是撞得中間點就好了,平常我可以用額飾來遮住。」
「別在意,」克萊維斯依照醫官吩咐,替朱烈斯敷上聖地最好的外傷藥,再替他用軟膠布小心地把傷口封妥,「有些缺陷也不是壞事。」
「傷在這種很難遮掩的地方,」朱烈斯拿起毛巾,「難看死了。」
克萊維斯追上去,在盥洗室門口攔住朱烈斯,「別發傻,你是不會難看的。」
朱烈斯白了他一眼,正要說什麼,隨即發現克萊維斯的神情是認真的,「這個……讓你見到是還不要緊,我可不願這樣讓別人見到……有損威儀。」
他笑起來,給了朱烈斯一個吻,「洗臉小心傷口。」
拖車雖然陳舊,多了一節車廂倒還能應付。只是加速時的顛簸也更厲害了。朱烈斯才剛從盥洗室出來,車廂就往側面傾過去。他伸手扶住板壁,喃喃地抱怨了一聲,接過克萊維斯遞給他的藥錠跟水乖乖服下,再順手把杯子交還給克萊維斯,同時發現他的神情不對。
他的表情太嚴肅了。
「……你怎麼了?」
「有點擔心。你有傷在身,今天的事情實在也太累人了。」克萊維斯沉靜地注視著朱烈斯蒼白的臉,「你的頭呢?還疼嗎?」朱烈斯朝他勉強一笑,搖搖頭。克萊維斯怎麼會看不出他在逞強,「你睡進去。」
克萊維斯修長的手指比的是下舖。
「我睡上舖就行了……這舖位比錐形車的寬得多了,克萊維斯,你睡相再差,也不至於再把頭髮睡得一地都是,我不會再踩到了。」
「不是說這個。」克萊維斯頭髮太長,連他自己有時也會踩到,他倒不在意,「朱烈斯,我是怕你會摔倒……你現在不舒服。」
他低呼,「啊。」確實曾在從上舖跳下來的時候感覺到暈眩。
克萊維斯的表情認真,「不想跟我一起睡?那我睡上鋪?」
「不用了。不過我還是別睡裡面,這樣我……」
「就不能太早起床。」克萊維斯個頭高大,有他攔在舖位外側,朱烈斯動作再怎麼輕,想下床都必然會驚醒他,「車隊一直要十點過後,才會接近下一個據點,你可以……不,是必須。你必須睡到九點半。」
「真囉唆啊,」朱烈斯抱怨起來,而那種欣然接受的語氣聽起來卻像是撒嬌,「管我這個、管我那個。明明以前什麼事也不管的傢伙……你是管上癮了吧?」
「是啊。」克萊維斯若無其事地笑起來,「再也別想逃過我的管束。」
◇
奧斯卡不刻意嘔他的時候,倒是穩重週到、很有禮貌。這也合理,反正他每天都扮演著風度翩翩的騎士角色──如果他視線裡有女性的話。
盧米埃順手把奧斯卡扔在椅背上的毛巾晾在架上,接過他遞來的一瓶冷飲。
「你可以喝一點吧?只是淡啤酒。」
「這一點應該沒問題……非常感謝。」盧米埃開了瓶,喝了一小口。天氣雖不熱,但那種沁涼的感覺仍讓累了大半天的盧米埃覺得很舒服。放下啤酒,盧米埃對著鏡子耐心地把自己的長髮梳順。
「是自衛軍的禮物。弟兄們給了我好幾瓶……你要的話,這裡還有。」
奧斯卡素來慷慨豪氣、明快果斷,這特質他雖然不欣賞,卻也不討厭。盧米埃點了點頭,「我喝這一點就夠了,謝謝。」抬起頭,視線突然在鏡子裡與奧斯卡冰藍色的眸子相遇,不知道已經注視了多久。盧米埃有些意外,「怎麼了?」
「仔細看的話……你長得很漂亮啊。」
「……需要很仔細看才會發現嗎?真不好意思。」
奧斯卡笑起來,「喂、喂,我在稱讚你。」
「不是諷刺的話,那我很感謝唷。」
「對了,盧米埃,」奧斯卡伸手抹去嘴角的泡沫,「今天有件驚人的事情……你那位永遠維持著冷凍庫低溫、彷彿死神降世的大人,竟然親手倒了杯咖啡給我。」
盧米埃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彷彿僵死了。
「真是叫人訝異啊。我跟朱烈斯大人商量著部隊調動,他還幫忙傳達命令。無論怎麼看,都是很令人意外的『絕世創舉』吧?是那位克萊維斯大人唷……」
「請別說了。」盧米埃很快地放下梳子,經過奧斯卡身邊回到他睡的下舖,「我有點不舒服,想先睡下了。就不聊了吧……很抱歉。」
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彷彿看見盧米埃眼睛裡有著不尋常的痕跡。
他眼眶泛紅。
「喂,盧米埃?」
奧斯卡趕過去,按住盧米埃的肩膀喊他。那個性情柔和的人抬起頭來,剛才瞥見的異狀已被他在轉眼間隱藏了起來,毫無異樣。
「什麼事呢?」
「別騙我,盧米埃……你有心事吧?如果有事的話,說出來跟人商量比較好。」
確實是關心的口吻,不是調侃……盧米埃很勉強地給了他一個微笑,雖然有些不自然,「但您是幫不了我的,很抱歉,奧斯卡。」
「真的沒事?」
他抬頭望著自己的同僚,「真的謝謝您,但請不要放在心上。」
奧斯卡攤了攤手。對方已說他幫不上忙、不要他插手,但他仍有些不安。如果是盧米埃,他這種為人著想的性情……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我就不多問了。不過聽我再多勸一句……如果是別人的事情,就不要這麼擔憂了。」
「嗯,我明白。十分感謝您。」
奧斯卡拍了拍盧米埃的肩膀,不再理會這件事,轉過身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盧米埃轉過身去,伸長了手將自己的被褥舖平,奧斯卡也沒有再理會,進了盥洗室,兩人都忙著自己手上的雜事,臥鋪裡靜了下來。
但在淋浴結束時靜止的水聲之後,奧斯卡突然聽見盧米埃若有似無的異聲。
「盧米埃?」
水之守護聖伸手抹臉,翻了個身,面向牆又躺下來,「對不起,吵到你了。」
奧斯卡大踏步回到臥舖旁,「你哭什麼?別人的事情你就別……」
「並不是別人啊,偏偏不是別人……」盧米埃緊抿著嘴,「奧斯卡,請您不要管我了。」
對盧米埃來說,不是別人的人,就只有一個吧?
「你在擔心他變得開朗嗎?」
「……我只知道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卻無能為力。」盧米埃又掩住了臉,「……請您別管這件事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你也需要幫助,我也無能為力。」奧斯卡嘲諷地冷笑起來,「我也去哭一場好了。」
◇
朱烈斯仍在頭疼、右手臂與右腿都微微發麻,甚至有煩噁欲嘔的感覺。雖然克萊維斯安靜地躺在他身邊,臥鋪的氣氛靜謐美好,他還是失眠了。
夜間行車,車窗外一直有明亮的車燈在移動。雖然臥鋪的窗簾已經很厚了,還是有些餘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朱烈斯就靠著這點昏暗的光,心不在焉地看著他拈在指間的一綹克萊維斯的黑髮。
好直……也就只有如此光潤的直髮,會隨著他的一舉一動,給人傾瀉而下的錯覺,彷彿流動著的直瀑,髮光鑒人,牽引著他的視線。
「克萊維斯……」
被低喚的那名字的主人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當作回答。朱烈斯一怔,抬頭望去,眼睛已經睜開的克萊維斯也正望著他,一時愕然。
「我吵醒你了?對不起。」
「不,我一直沒睡著。」
向來好睡的克萊維斯也會失眠嗎?「真意外……有心事?在想什麼?」
「在想你。」
「……我不就躺在你身邊嗎?」
「就是這樣才特別想。」克萊維斯簡短回答後,也不管朱烈斯是不是真聽懂了,閉口不談他心裡蠢蠢欲動的雜念,逕自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撫著他的嘴唇,「朱烈斯,有個問題……放在我心裡有一段時間了。一直想問你,但總覺得有點掃興。」
朱烈斯的神情立刻變得嚴肅,「……如果會讓你覺得困擾,不管怎麼樣都要問出來。」
「在那天我吻你之前,你親吻過別人,而且不止一次……是嗎?」
「啊……嗯,」朱烈斯有點尷尬,「你察覺了?」
朱烈斯曾經非常地疑惑,前任的女王陛下跟克萊維斯曾是戀人關係,他一直以為克萊維斯親吻過那一位安琪莉可陛下,但沒有。他跟克萊維斯之間的第一次親吻,固然是克萊維斯採取主動,但他那稚拙的慌張、生澀的動作,都瞞不了人……
那是克萊維斯的初吻,雖然不是朱烈斯的。
「……你顯然有過經驗,而且不只一次。」
他有點艱難地清清喉嚨,「你說的沒錯。我曾經動心,但心裡很明白自己應該放棄。所以在那個下午……或許五次、十次,甚至更多……」
克萊維斯自嘲地冷笑一聲,鄙夷自己的幼稚,低聲將自己心裡猜測的那個人名說出來。
第055節 不只是吻的什麼
「是羅莎莉雅。」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即使盡力克制,克萊維斯的語氣還是很冰冷,他勉強自己親口說出那個曾經親吻過朱烈斯的人的名字,心彷彿被狠狠啃了一口。
朱烈斯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克萊維斯深吸一口氣,彷彿背誦似的,將他所推測出來的一切──他有絕對的把握──都慢慢說出來,「執拗頑固的朱烈斯曾經動了心,但事後看來,仍清白聖潔宛如修行多年的高僧……這就表示這段感情被強硬地中止了。沒有人能勉強你,朱烈斯,這世上一切外力都無法左右你的決定,唯一的可能……是你自己動手的,你親手扼死了這段感情。」
「……嗯。」
「所以……」他再度冷笑,「似乎永遠與『動心』二字無緣的朱烈斯,在動了心的那個剎那,就立即決定要強迫自己割捨一切。但你仍吻了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你決定捨棄對方的同時、也察覺對方決定捨棄掉對你的感情……你確信自己馬上就要被拋棄,這才抱著告別的心思吻了她。會這麼做的人,只有羅莎莉雅那位小姐,你們本是同一類人。」
在那個確信自己將會成為女王,並願意為這個宇宙奉獻出自己全部生命的少女身上,朱烈斯看見他自己對責任與榮耀抱持的執著。
那確實是他自己的倒影,分毫不差。
但他同時也從她對自由的渴望裡,看見了自己對自由的渴望……他朱烈斯可以擺脫守護聖的責任與身份、可以擺脫守護聖這種無盡的宿命,可以擺脫克萊維斯那雙深邃得沒有盡頭的眼睛。克萊維斯長年以來所排拒的一切,突然都成了朱烈斯想擺脫的桎梏。眼前就有一個機會,他可以帶著羅莎莉雅渴望自由的勇氣與她的理解、憐惜,以及她本人逃出這個宇宙,把他自己跟羅莎莉雅變成共犯,從此守著彼此的罪惡感。
但那不代表什麼。
拋棄職責,不代表可以得到自由。因為他們的心生來就被種種牽絆所束縛,哪怕從此遨翔在無邊無際的宇宙裡,仍是活在職責牢籠裡的囚鳥。他朱烈斯是這樣,她羅莎莉雅也是這樣。他們是同一類的囚徒,生來就沒有自由……
那個吻就是在這種情緒下產生的。
朱烈斯不願再想下去,「……就是這樣。」
「以親吻悼念自己消逝的愛戀嗎?」這話很諷刺,但克萊維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解。
「差不多吧。」朱烈斯並不覺得克萊維斯在發怒,倒是感覺到他的抑鬱,「你又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藏在心裡一段早已塵封的愛戀被這樣問出來,其實朱烈斯覺得很不滿。他可沒問過克萊維斯與前女王陛下的那段戀情。但他此刻太陽穴突突亂跳,手足發酸,實在無法追究戀人這種看似幼稚的質問,「克萊維斯,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克萊維斯用了點力道抱住他,兩道修長的眉緊皺著,「告訴我,朱烈斯。我跟她……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不該把你們兩個歸類在同樣的處境下……」
「我不明白為什麼……」
朱烈斯發了狠,用力把自己莫名發顫的右手握成拳,「克萊維斯,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把你真正想知道的話,都爽爽快快地問出來。」
「我是……」
看著克萊維斯一臉欲言又止、想不出措辭的樣子,朱烈斯發起脾氣,「不管再難講,你都要給我講清楚。」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考慮……怎麼界定親吻這件事的。你一直把我跟你的關係……強硬地給規定……或者說限制,嗯,限制在親吻與擁抱的範圍裡……」
「……你到底要說什麼?」
「上一個被你親吻過的人,被你拋棄了。而我,是不是你也打算隨時割捨掉我?才會只肯把我們兩個的關係限定在這個範圍裡?」
「你這是叫我不要吻你的意思嗎?克萊維斯?或是……你覺得我除了親吻與擁抱以外,還能拿你怎麼樣?替你穿上婚紗、為你戴上戒指嗎?」朱烈斯沒好氣地譏諷了他一大串,「還有,不是我狠心拋棄了誰……」留意到身邊的人那種不尋常的樣子,朱烈斯收住了口,「克萊維斯?」
克萊維斯脹紅了臉,神情看起來很奇異。
「……呃?」
「我說過我要的不只是吻。」
「我……」朱烈斯突然懂了他從沒想過的那些事,「我、我那個……我沒……沒具體想、想到過這些……這些太過……過於複雜的、的那些事……」
「啊,」親眼見到朱烈斯這一輪手足無措、張口結舌的『精彩表演』,克萊維斯點點頭,「現在我大概猜到了。不過……似乎……」克萊維斯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心裡的疑惑更加難解了。他的感覺不會出錯,朱烈斯並不是有意識地排拒他,但他確實下意識地一直在排拒或恐懼著更親密、更深入的接觸。
「我並不是隨時打算捨棄你,沒那回事,克萊維斯……」朱烈斯勉強鎮定下來,很認真地安撫著戀人的情緒,「你很瞭解我,知道我的底限在哪裡。只要你別妨礙到我做為守護聖的本分,我是不會這麼做的。」他有些內疚,「對不起,我很自私……在自己的職責跟私情之間,總是選擇前者。」
「我知道。」
這沉默很難堪……
朱烈斯握住了克萊維斯的手,「我以前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與工作,但現在……」
克萊維斯很乾脆地替他把還沒有說完的話說完,「還是工作、工作與工作。」
「工作、工作與工作,還有克萊維斯。」這種說詞,好像把他說得更不重要……朱烈斯很苦惱地歎了一口氣,「我說不清楚,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知道。或許你還不明白,克萊維斯……我跟以前一樣枯燥地生活著,但確實已經不同了。」
「不同?」
「完全不同了,克萊維斯。」朱烈斯很認真地思索著措辭,想精確地定義克萊維斯所帶給他的這一切,「就是因為你在我身邊,所以,即使我跟原先一樣做著同樣的事情,那些事對我來說的意義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是嗎?」
「是啊。你看我現在……很幸福。」
克萊維斯突然被感動了,「幸福……嗎?」
「是。」
「我讓你覺得很幸福嗎?」
「啊,很幸福。」朱烈斯彷彿囈語般地小聲坦承,「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啊。」
◇
克萊維斯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沉默了很久,才執起了朱烈斯的右手,彷彿那是他的水晶球那樣專注地看著,慢慢將那修長的手指移到唇邊,很輕很輕地親吻著。
朱烈斯右手的指尖有著淡淡的墨水香氣,嘗起來出乎他意料的柔軟。克萊維斯記得在他們十五歲時,有一次朱烈斯抓住他的手,拉著他拔腿在聖地狂奔,兩人都心急著要趕回陛下身邊去。那時他的手上有著握韁長出來的硬繭,現在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他吻過朱烈斯的手指,緊接著,同樣修長的掌背、還有他總是用護腕嚴密地遮住的腕骨。朱烈斯太瘦了,腕骨總是顯得很突出。克萊維斯的舌尖輕輕掃過朱烈斯越來越快的腕脈,到達他肌肉勻稱的小臂。
在他們已算是很水火不容的二十四歲時,為了尋覓新任女王候補的人選,曾一同到斯摩莉學園去辦事。在繁忙公事的空餘間隙裡,他百無聊賴地在禮拜堂庭院散步,無意中發現朱烈斯獨自一人坐在禮拜堂裡,孤獨地彈奏著那架大鍵琴。克萊維斯站在禮拜堂的窗外,只見到他的側臉與不斷地移動著的那雙手臂。如此洶湧澎湃的熱愛卻被深深埋藏住的壓抑感,聽起來孤寂得使人心碎。克萊維斯聽得入神,直到淚水刺痛了眼睛。
從那時開始,他由衷地相信……能夠奏出這樣的旋律,朱烈斯不會是個沒有感情的人,只是平時被他隱藏起來了……
小臂過後,是衣袖。
克萊維斯很果斷地跳過那一截衣袖,將自己的嘴唇印在朱烈斯敞開的領口裡。他命中的是最突出的目標,朱烈斯細緻的鎖骨。他們九歲的時候,無意中闖入了森林深處人跡罕至的地方,被野生的狼襲擊。那時候比他高半個頭的朱烈斯擋在他身前,那頭幼狼咬在朱烈斯的鎖骨上,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咬開他的咽喉。年幼的克萊維斯奮起力氣,舉起一顆足有他自己半個腦袋那麼大的石頭丟過去,狼是被他嚇跑了,但那顆石頭也把朱烈斯給砸暈了。
「我找到了你的小疤痕……」
「啊,那是……給狼咬的。」
「你身上的每個地方,都有我的回憶……」克萊維斯輕輕撫過朱烈斯鎖骨上的淡淡疤痕,當年那不斷地冒血的地方,現在看起來卻十足性感。朱烈斯很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只給了他一個很淺的微笑。克萊維斯吻住他不說話的嘴唇,放膽輕輕解開他襯衣的鈕扣。
你的手……太不安份了。朱烈斯想開口這麼指責克萊維斯,但嘴裡含著他的舌尖,無法在這時候出聲,只好帶著抗議的意味抓住他的肩膀。或許克萊維斯把這個動作視為邀請,微涼的手掌按著他的胸口,整個人貼到他身上來。
克萊維斯的手暖了起來,熨在他身上暖呼呼的,說不出的舒服。朱烈斯很努力地試圖壓制自己的呼吸,卻徒勞無功。他在情人那種神秘的炙熱撫觸下全然忘記掙扎,意識模糊,等克萊維斯輕輕咬住他的下唇,舌尖慢慢掃過去的時候,他咽喉深處發出了含混的呻吟。
朱烈斯的身子仍不舒服,腦袋裡在耽溺、沉迷之下仍藏著一鼓一跳的抽痛。克萊維斯不在他胸口的另一隻手正輕輕地撫著他發麻的右臂,那種舒服的觸感反而使他的手臂更加麻痺,微微跳動的肌肉有輕微的抽搐感。
無法開口的窘境下,朱烈斯仍努力發聲,這只使他模糊的呻吟越發清晰,毫無益處。
幸好克萊維斯放開了他的嘴唇,那個吻現在落在他頸子上。朱烈斯閉上眼睛,自己想說什麼也已忘了,反射性地摟住他的肩膀。突然察覺克萊維斯身上有某種熱烈的反應,強硬地抵在他大腿上。
那是什麼?
對朱烈斯來說極為陌生的那些……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的、雖然知道確實存在在這個世上但他從未接觸過的事,像漆黑的夜裡緩緩亮起的日光,緩緩鮮明起來。
這不行……朱烈斯的理性終於運作了起來。克萊維斯的動作帶著太鮮明的侵略意味,朱烈斯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停……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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