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雁歌": "寫手。", "步虛聲": "此身行四,一生兄弟十一位,個個英傑。", "談儒語":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北丘零丁寒舍。", "衣舞雩": "單修霹靂,劍君十二恨、談無慾與亂世狂刀三本命。", "秋水寒": "在是個腐女之前,我得先是個人。", "齊南諸": "絕世風華一代腐男帥氣可愛兩百公斤。", "赤壁焰": "同人寫手,退隱已久。", "冷傲真": "時光慢慢的流走,沒有回頭。" }

2014/10/01

[安琪][BL]暗影光輝《雙翼》[046-050] 朱烈斯/克萊維斯

AI示意圖

說明

屬性:BL
朱烈斯/克萊維斯(Julius/Clavis)
其餘見本串首篇。

關聯


正文

第046節 安祥的薩克利亞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士兵也不等克萊維斯示意,就拉開嗓門自己唱了起來。那是一首關於星際隕石風暴、關於隕石襲擊災害、也關於礦道崩塌與生離死別的歌曲。在歌詞裡面,少女失去了情郎、母親失去了孩子,古老的小鎮一夜之間失去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那少年一面低聲唱著、一面染紅所有人的眼眶,最後他泣不成聲,調不成曲,嗚咽著朝克萊維斯跪了下來。

「守護聖大人,」他悲痛地軟倒在地上,「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克萊維斯撐起身子,一手握住那少年的手臂,另一手環住了他的背脊。

「孩子,相信我……那一切都是意外,所有人都盡力了。」克萊維斯低沉平穩的語調裡帶著一種淡然的安慰。他輕輕環著那少年,手勢很輕柔,「宇宙有許多事情我們還無法理解,只有在發生一些徵兆時,或許……僅僅是或許,我們能有機會挽救可能發生的悲劇。所以我才在這裡。」

蓋洛冷冷地插口,「為了拯救那幾百個孩子。」

「為了那六百零五個孩子,還有你們,總數共一千兩百六十三名,隸屬於白翼軍團,原先卻只是一般善良民眾的士兵,」克萊維斯轉頭望向外圍,「還有……若衝突發生,可能死於你們槍下的那些最高議會自衛軍的士兵,以及我們派出來的王立派遣軍的人員。」他用他那對深邃的鬱紫色眸子直視著蓋洛,「或許你認為那些畸零的尾數沒有意義,但我所接到的要求,是把你們這一千八百六十八條人命,都平安地保全下來,一個也不缺。」

「為了你做出的承諾嗎?」

「為了你們。」克萊維斯又瞇起眼睛,「被捲入這場戰爭的所有人都有著自己的故鄉,對你們的故鄉來說,你們每一個都是不能缺少的孩子。」

原先以為會是推托之詞,但當朱烈斯在兩分鐘之後再度拿起通訊儀時,得到了凱琳非常清晰且很肯定的答覆,『是的,雖然不夠齊全、訊息也不夠即時,但這裡確實有您想查詢的,最高議會自衛軍的資料。』凱琳進一步補充,『我已向家父知會過了,他已經正式應允可以毫無保留地向您提供所有資料,包括軍事機密在內。』

「那太好了。」得到了凱琳的幫助,事情就變得那麼順利……朱烈斯本該覺得鬆一口氣,卻隱隱有一種難忍的醋意在他胸口翻騰。原先拒不合作的凱琳.埃倫,在得知克萊維斯曾表態支持他的調查之後,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他忍不住問了出口,「你協助我調查這些資料,就單純是因為克萊維斯支持我的調查嗎?」

「我覺得……」凱琳的語氣有些遲疑,「我一直覺得克萊維斯大人很信任您。」

「光之守護聖與暗之守護聖互相信任,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不。我始終認為克萊維斯大人誰也不相信。」

朱烈斯按住額頭,勉強忍住腦子裡此起彼落的各式揣測,「有幾個隸屬於自衛軍的軍官,我需要調查他們的資料。」

「請說。」

聽完朱烈斯的名單與項目後,凱琳有些疑惑,『像所屬部隊這種問題,直接向他們本人詢問不是更快嗎?』

「……因為需要保密。」克萊維斯在凱琳的名字旁邊附註了『可以信任』幾個字,朱烈斯並沒有考慮太久,就決定信任這個『情敵可能人選』,對她坦承自己的懷疑,「我認為,其中至少有兩個人早已被白翼軍團收買。」

通訊儀那頭傳來了清晰的吸氣聲。

「故鄉不能缺少的孩子?哼……」蓋洛冷冷地譏諷克萊維斯,「就是因為朱烈斯放任敵人引發了星際風暴,進而使隕石雨襲擊六彩虹光之星,害死了許多你所謂『故鄉的孩子』,才會發生今天這場戰爭。」

「所以我說,沒有必要的死亡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在這個星球上製造更多的死亡,來帶走更多故鄉的孩子。蓋洛……你知道死亡的意義嗎?」

蓋洛沒回答,冷漠的臉上儘是猜忌的神情,冷冷地盯著克萊維斯。但靠在克萊維斯懷裡那個少年士兵卻突然插口發問。

「死亡……那種東西有意義嗎?」

「死亡很可怕,但如果沒有死亡,無止盡的衰老將會更加可怕。我的身體裡藏著一種被稱為暗之薩克利亞的力量……這種力量帶給宇宙睡眠、寧靜與安祥……也包括了死亡。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死亡的本質。你聽得明白嗎?孩子。」

「你死過嗎?」

「幸好還沒有。」克萊維斯淡淡地笑著,「我日夜都注視著死亡,離它很近,但我仍然渴望擁有生命的光輝……而你,你還很年輕,距離衰老還很遠很遠。如果可能……孩子,我希望在你身體衰老之前,死亡的手不要捉到你。」

「不要把你的暗之薩克利亞賜給我……」

「我無能為力。薩克利亞離開守護聖的身體後,它是緩慢地流動著、慢慢地被消耗的。我們只能盡力控制這九種薩克利亞儘量均勻地分佈在這整個宇宙,保持一種自然的平衡。但沒有必要害怕我的暗之薩克利亞,孩子,死亡也是一種長眠,它是一種必然,而且必要……只是不見得總在該來的時候才來臨。」

「長眠?」一個口音古怪的中年士兵突然質問,「我們死去的親人都進入了長眠?」

「我做為暗之守護聖已經很久了,現在流動的暗之薩克利亞應該都來自於我。」克萊維斯低沉地表示,「雖然是最不成材的守護聖,但我發誓即使在我……心有雜念的時候,我仍努力控制著我自己所流出的薩克利亞,性質純淨、完全不帶任何惡念。從我六歲起,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樣。」

他冷漠的臉上露出了罕有的虔誠。

「我的暗之薩克利亞,代表的是『安祥』的力量。」

「我的媽媽……」克萊維斯懷裡的那個十五歲少年突然掙扎起身,坐挺了身子,「她也能領受到你的『安祥』嗎?」

「當然……前一代暗之守護聖在任,以你們的時間來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少年突然放聲嚎啕大哭,一直藏在懷裡的左手,顫巍巍地伸出來,緊握著一把短刀。抖著的手一鬆,那把短刀發出響亮的聲音落地,離克萊維斯的足尖還不到三吋。

他看著這個剛剛被自己抱在懷裡安撫的孩子,「……你剛剛,打算把死亡帶給我嗎?」

朱烈斯把他抄在紙條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報給通訊儀另一端的凱琳,讓她從這些名字去追尋可能的真相,「還有更確切的資料嗎?嗯……你說他從五年前就一直在同一個部隊服役,沒有調動過?這支部隊平日的職責是什麼?哦?所以這支部隊的性質,也近似於私人衛隊這種隨時聽命的部隊……直接的受命者是誰?」

說話的男人語氣冰冷、銳利,甚至透著一些殘酷的氣息。他專注地看著自己微顫的右手上,一份長長的名單,目光集中在名字後面的附註,「最後一位……對,他是在一個月前自願調動到這支部隊服役的?」這不太對……跟他預料中的並不相同。他剛正嚴厲但柔軟的心思裡,仍然有不願貿然誣陷對方的顧慮。「照他的年紀看來,他在不久前應該還在就學……沒錯吧?是嗎?一年前還在就讀美術學院?」

『是的,朱烈斯大人。』

會是什麼可能?朱烈斯的腦袋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運轉著,思索著一切可能。

他微顫的右手突然握成拳,「有一位仁兄……他的資料你那裡不見得能查到,但我希望你能儘量替我調查此事。」朱烈斯抿緊了嘴唇,「唐納德.利頓,是什麼背景出身的?」

『……這不用查,朱烈斯大人。』凱琳回答得很快,『我們倆的父親一直是最高議會的同事,從很小的時候,我就識得唐納德了,跟他也很熟。他也是那間美術學院出身的,才畢業兩年。』

被朱烈斯揪出來的九個有問題的自衛軍軍官,有四個歸屬於同單位,其中三人長年隸屬於警備隊第四分隊,另一個雖然只加入第四分隊一個月,卻與唐納德同校就讀,可以推測他們在就讀的期間就關係密切……

自從數年前改組之後,警備隊第四分隊就一直是最高議會議長的安全部隊,從五年多前開始直接受命於巴爾克.利頓。而自從王立派遣軍介入六彩虹光之星的戰局之後,唐納德.利頓作為他父親的代表,就一直帶領著警備隊第四分隊的半數成員跟隨著日影軍團行動。

「凱琳,如果你不累的話,我們繼續。」朱烈斯微微冷笑,「我還有五個人名。」

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卻被這樣切骨地懷恨著……

克萊維斯沉默地注視著地上那柄短刀,久久出不了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做……我真……我真的不知道……」那個少年脹紅了臉,崩潰地尖聲大喊,簡直語無倫次,「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原諒……」

克萊維斯握住他的手腕一拉,再度將他拉近身來,「你安靜下來。」他手掌心一翻,輕輕地蓋在那個少年的額上,修長的手指似乎完全沒動過,但在某個瞬間,曾有不知何處騰起的一股若有似無的黑煙,隨即消失。所有人都明確地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被拘束在克萊維斯的身上,盤旋著蠢蠢欲動。

但克萊維斯並沒有放任自己的力量四散。

「感覺到它的氣息了嗎?」克萊維斯沉聲問那少年,「你已與死亡擦肩而過了……」

「我想我……」他嗓子很低啞,彷彿筋疲力盡,「我確實看見了,又沉又黑……」

克萊維斯沒有為難那個少年,只是用手掌輕輕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也已經在短時間內,從崩潰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安安靜靜地倒在克萊維斯的肩膀上。

「休息一會……人有時候是需要安靜的。」

圍繞在他們周圍的人群都被一種幾近窒息的沉默所包圍,這其中包含了封閉、迂迴的味道,卻又恆久綿長,始終不去。

彷彿被剛剛那股力量震懾住,蓋洛的情緒分明還很不穩定,語氣卻非常平穩,「這就是傳說中的薩克利亞嗎?」

「……不是所有薩克利亞都這樣,這只是暗之薩克利亞。」

「你的力量……能展現得更多嗎?」蓋洛乖戾的臉上透出了虔敬的神色,像克萊維斯見過的那些溫順善良的民眾一樣,「我很想看看。」

第047節 顫抖不止的右手

朱烈斯手上還有五個人名,分別隸屬於最高議會自衛軍其他不同的單位。

『不,朱烈斯大人。這五人從來不曾被歸入直屬於巴爾克.利頓的部隊。』

「是嗎?」朱烈斯喃喃地反問,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凱琳也沉默著,跟朱烈斯同時在通訊儀的兩端默默思索。

「出身的籍貫都不同,至少都有一段距離……」

凱琳應聲,『其中兩人家境比較富裕,但另外三人幾乎是赤貧出身的。』

「……他們的年紀很相近,但入伍的年資都不同。」終於找到一個比較相近的點,朱烈斯進一步就這點線索再往下追查,「凱琳,這五個人加入自衛軍服役之前,在什麼地方從事什麼工作,能查得出來嗎?」

通訊儀的另一端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您猜對了,朱烈斯大人。這五個人有著類似的背景,都是軍人出身,是職業傭兵,屬於與山匪集團作戰的游擊隊……在約莫三十年前,他們都在阿爾恩郡北端的礦區一帶作戰。』

朱烈斯揚起嘴角,「我記得……利頓家族是經營礦業出身的吧?」

『……是的,朱烈斯大人!』凱琳的嗓子一下子嘹亮起來,『他們曾分別隸屬於三個不同的礦業傭兵集團,但這三個傭兵集團都曾為利頓家族名下的礦區服務。』

「現在呢?」

『議長巴爾克.利頓先生至今仍握有阿爾恩郡北部七、八成的礦脈經營權。』

朱烈斯銳利的眼神緊緊盯著紙上的這五個人名,「關於位置,怎麼樣?」

凱琳回答得很篤定,『照地名看來,確實是同一塊區域沒錯。』

「……追查四十到二十年前,出沒在那一帶礦區的傭兵部隊資料,將所有能追到的資料全送到我這裡來,一個也不要放過。」

「不能,剛剛那已經很多了。」克萊維斯調整著呼吸,壓抑著他動用暗之薩克利亞所引發的負面影響,「若多到你們都看得見的程度……附近這一帶,甚至整個迪斯基郡都會有麻煩的。光之守護聖現在沒有時間來幫忙處理這個。」

「光之守護聖?難道光之薩克利亞能中和掉你的力量嗎?」

「不能。」克萊維斯沉靜地望著蓋洛,「但如果在相同的地方,兩種性質完全相對的薩克利亞被刻意地『堆疊』在一起,」他用了個很不精確的詞,因為這種虛無飄渺的力量平衡,實在太難向一般的民眾解釋,「相對的力量會相互抑制,延緩很長的時間……這樣的話,就是先暫時放著不管也沒有問題。之後有餘裕,再將多餘的力量引走,使它流向適合的地方。」

「……說得很高深的樣子。」

「不高深。薩克利亞其實是很單純的東西。」

蓋洛故作輕蔑地微微冷笑,但隨即又沉默下來,沒有再對克萊維斯的話提出質疑。他其實相信了這些說法,理智上卻仍不想接受,一時茫然,神情顯得很複雜。

一切的錯誤都來自於他本人……是他太信任人家提供給王立派遣軍的『善意』、是他給最高議會的自衛軍太多行動自由、是他太過輕忽、是他疏於防範……

朱烈斯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努力不去想艾略特那張年邁而誠懇的臉孔,靜下心繼續思考這些複雜的問題。他雜亂的事務桌上有佔據大部分桌面的軍用地圖、有凱琳利用文字型通訊儀一張張傳過來的舊資料、有他信手寫下關鍵詞語的凌亂紙條、有其他情報部隊傳過來的最新情報、也有他慣用的細管鵝毛筆,還有克萊維斯離開前叮囑他記得服用的藥……朱烈斯望著桌上那些雜物,腦袋裡迅速地轉著念頭。

有問題的那幾個隸屬於自衛軍的軍官,都與巴爾克.利頓有密切的聯繫……不,若是參考唐納德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許整個利頓家族都是聖地的敵人。朱烈斯敢肯定自己聽見的沒有錯,這批人與爆炸案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

朱烈斯冷眼睨視著軍用地圖上那道細細的藍色河流,神情冷峻。

若不是艾略特這幾年實在發胖得過份,咽喉那道傷口被他的雙下巴保護了起來,或許那場劇烈的爆炸將會破壞一切證據,敵人謀殺艾略特的行動也會完美地被掩蓋住。

戰爭前線殘酷的謀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至少那批敵人當中的幾個曾經希望趁那場爆炸時,順手謀殺掉自己跟克萊維斯……朱烈斯腦海中突然閃過克萊維斯倒在血泊中的畫面,那影像逼真得簡直就像他才剛親眼見過似的。勉強忍住胸中的顫慄,朱烈斯握住拳頭,強迫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爆發在六彩虹光之星上的這場戰爭之中,站在對立兩面的自衛軍與白翼軍團雙方,怎麼會對這場爆炸案有著相同的默契?他們的真正目的會是什麼?他狐疑地拿起敵方將領的資料,順手攤開了凱琳傳過來給他的那一疊陳舊的資料。

這裡有疑點……這方面的巧合也太誇張了……

朱烈斯抿緊了嘴唇,「難道……」

克萊維斯沒有再理會多疑的蓋洛,逕自低頭對那個少年士兵解釋,「這幾天,或許你會顯得比較安靜,過後就完全沒事了……我這點力量不會傷害你。」

「我剛剛看見的死亡……」那少年仍然沉浸在直接接觸到暗之薩克利亞的震撼中,這種極為罕有的經驗令他又迷惑又害怕,但仍願信任克萊維斯,「那其實是很美的……感覺。」

「美嗎?」

「我不知道……那深邃又迷人,我不懂,但是我、我……很喜歡。」

「你現在去面臨死亡還太早,所以,我給你的只是一點點微小的安祥。」克萊維斯的話既嚴厲又慈和,語氣卻平穩無波,低沉如昔,「這也是一點小警告,孩子,記得……永遠不要試圖奪取別人的生命,那是你還不起的東西。」

「是嗎?」蓋洛顫抖著聲音質問克萊維斯,「如果……我現在就下令殺掉這孤兒院裡頭的那六百個小鬼,那麼,究竟是誰?會為了那六百個小孩子來向我索取什麼樣的償還呢?」

「會是光之守護聖.朱烈斯……那個人他不會嫌髒,橫豎一切污穢在他面前都不存在,他會為這一切討回公道,要你付出應該付出的代價。但你記得……如果你真的這麼做,蓋洛,包括我在內,你所殺害的將會是一千八百六十八條活生生的人命。」他長嘆了口氣,「大部分都是原先能平安回家的孩子。」

蓋洛低著頭望著自己緊握在掌中的、繡著雪白雙翼的臂章,「哼,這種話……只、只不過是虛無的恫嚇。我早已立過誓……我、我……」

「那種東西,」克萊維斯並不理解白翼軍團的成員所做出的犧牲,只覺得很惋惜,「真的值得你閉上眼睛嗎?」

「什、什麼?」

「值得你閉上眼睛,不去看回家的路嗎?我不覺得那種信念值得你拋棄自己的故鄉。」

「我才不……」

「你是從哪裡來的?」

蓋洛掩臉沒有回答,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

克萊維斯也不再追問,四週異樣的沉默中,最後,蓋洛默默地哭了起來。

「放了剩下的那六百零四個孩子,這麼幼小的孩子跟大人的戰爭沒有關係……」

「他們長大之後,也會跟我們一樣,變成雙手染滿血腥的大人。」

「他們可以不要雙手染滿血腥,你們也是。放下血腥,也放下武器,這同時也是放你們自己一條生路。」克萊維斯又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我是永遠也回不了故鄉的……但你們可以。」

「……故鄉嗎?」

「我希望你們都能平安回到故鄉。」

不知何時響起的低微啜泣聲漸漸變得響亮起來,他們都突然懷念起自己為了這場戰爭所背離、所拋棄的一切……那些美好單純的過去、那些即使飽歷傷痛仍不捨得忘卻的回憶、那些信任與虔敬組成的崇拜或依賴、那一棟棟不起眼的小屋子所組合起來的被稱為故鄉的地方……

那個粉紫髮的青年抬手抹拭眼淚,又擤擤鼻子,突然安慰地笑了,「守護聖大人,您願意聽一聽天神花園的歌謠嗎?被稱為沃爾頓丘之歌的曲子……」

克萊維斯俯身行禮,姿態很謙卑,「我很樂意……由衷地感謝你。」他彎下腰去,看見許多繡著雪白雙翼的臂章,被許多故鄉的孩子們拋在地上。

朱烈斯的推論有既定的方向,但範圍太大……凱琳足足給了他超過五百人的資料。他勉強耐住了性子,仔細篩選、比對著,在他開始頭暈眼花、耳朵裡嗡嗡作響時,總算有那麼點苗頭。

「難道是這個傢伙……」

籍貫不同,登記的出生年一樣。雖然經過歲月風霜,容貌已經改變了很多,但依稀看得出相似的輪廓……難道會是同一個人嗎?

朱烈斯拿起通訊儀,「剛才那疊資料中……對,炸燬堤防的主謀,米爾。能設法打聽出他的少年時代在哪裡出沒?他是如何生活的……是嗎?與山匪作戰的游擊隊?這麼說,白翼軍團裡傭兵出身的人比例也很驚人。他們之間作戰的地點跟年代是不是對得上?」

他的耳朵仍嗡嗡作響。

「嗯,你說你的,我聽著。」  

明明早上才吃過藥,不到中午,頭痛又發作了。

朱烈斯煩躁地吞下一顆止痛藥,隨即拿起杯子打算喝水。突然指尖一顫,杯裡透明的液體濺了他一桌文件。

通訊儀的另一邊仍持續報告著,他不動聲色地聽取著報告,甚至若無其事地回答,一面卻注視著自己的右手……顫抖著的指尖。

聖地的時間比外面漫長得多了,但朱烈斯仍是只有二十六歲。以往的守護聖並不見得都在中年或青年期退位……有些退得很早。朱烈斯也不太清楚他們退位後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朱烈斯好奇自己的未來,卻無從為此擔心。

他靜下心來,「米爾也曾是這個傢伙聘僱的傭兵?什麼?挾持孤兒院的將領蓋洛也是?」

挾持孤兒院的動機絕對不是為了要脅……企圖殺害六百名孤兒的動機是什麼?

「那六百多名孤兒當中,有特殊的人物嗎?嗯,經管的人員呢?沒什麼特別的?」朱烈斯的手仍抖得厲害,但他沒空去研究,「經費呢?平常是哪裡支應的?怪了……那地產呢?」

通訊儀的另一邊傳來他想得到的消息。

「哼……原來如此。」

朱烈斯放下了通訊儀,按著桌面,刻意忽視自己仍不時顫抖的右手指尖,「最好別讓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否則……對你來說就太不幸了,巴爾克.利頓。」

第048節 思鄉厭戰的士兵

『是的,』凱琳給了朱烈斯非常清楚且肯定的答覆,『根據最高議會頒訂的「義行捐助條例」所規定,向最高議會的公益福利部捐贈有價資產,可以抵扣七成的稅額。當然,高價值的捐贈所帶來的名聲與讚揚,會是更有價值的收穫。』

「但隸屬於最高議會公益福利部的孤兒院,地產仍在巴爾克.利頓的名下?」

『議長大人捐贈的是「房產」這個部份。若房產因故而滅失,為了避免資源浪費,議長大人可以隨時收回土地。這是義行捐助條例的附註細則規定。』

挾持孤兒院、藉故殺害院內所有兒童,甚至找機會毀去孤兒院那些建築物,戰後就能夠順手收回那片地產……難道巴爾克就為了這點小事跟白翼軍團勾結?不,或許只是在『完成某種目的』的同時順手偷渡了自己的私慾。

但是……歐蜜莉雅在這陰謀中所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想起歐蜜莉雅這個神秘的女人與她自稱的姓氏,朱烈斯就免不了心中的疙瘩。歐蜜莉雅的年紀還太輕,麾下那些已屆中年的軍事將領為什麼為她效命?他早懷疑過這一點,這其中的原因目前還無法得知,或許……巴爾克在其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與巴爾克關係匪淺的礦區傭兵部隊將領,不約而同地為歐蜜莉雅的白翼軍團服務……這是單純的巧合?還是人為的陰謀?

「凱琳,請恕我無禮……府上也是六彩虹光星球首屈一指的傳統貴族,埃倫家族是否也有類似的捐贈?」

『……很少。』凱琳的聲音有些生硬,但她抑制住自己對朱烈斯猜忌心的不滿,淡然地回答他的問題,『像埃倫公益醫院,雖然也是類似的公益機構,卻沒有捐贈出去……埃倫公益醫院是由埃倫家自己派人經營的。由行政系統管理的機構,總是免不了公文傳遞拖沓延遲、人浮於事、制度僵化這些老問題,家父認為由我們自己派人經營,會比整座醫院捐給公益福利部經營更有效率。埃倫公益醫院的收治率很高,相關的資料都是公開的。』

那是好事。埃倫家的處置最傾向於朱烈斯心目中公正而有效率的作法。

朱烈斯有些扭捏,「抱歉,我無意質疑令尊的操守,這只是……」只是嫉妒心發作所導致的愚蠢問題。他懊惱地按了按自己仍突突亂跳、不住抽痛著的太陽穴,「總之,如果有得罪你的地方,請你見諒。」克萊維斯早已表態過,凱琳.埃倫是可以信任的對象,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追問不休……不想承認自己幼稚的嫉妒心,朱烈斯握緊他發麻的右手,「有件事情,希望你能代我向令尊陳述,並幫我說服他……或許很麻煩、難度也不低,但請你務必幫忙。」

凱琳的語氣有些冷淡,『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

「我敢肯定鳳凰部隊研發的軍用通訊儀,絕對沒有被竊聽的危險,但除此之外,關於巴爾克這些啟人疑竇的線索,都得請你替我保密。」

『……您是擔心我會洩密?』

「或許最高議會、日影軍團內部都潛藏著居心叵測的耳目。凱琳,我跟克萊維斯也一直都被敵人監視著,不要輕忽敵人的手段。因此,我想請你一面隱瞞令尊、一面說服並協助他……」

『隱瞞家父?』

「隱瞞敵人才是我們真正的目的。」朱烈斯沉聲強調,「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您要家父做些什麼?』

朱烈斯冷峻地開口,他的話伴隨著右耳突然響起的異聲,彷彿不祥的預兆。

「奪取最高議會自衛軍的軍權。」

朱烈斯按動通訊儀,「替我聯絡夜梟部隊的部隊長玄。」

『您要面見玄大人嗎?朱烈斯大人?』

「……不用了,」真要跟玄面對面,對朱烈斯來說壓力也挺大的,「我要跟他通話。」

『是。』

切斷通訊,不到十秒鐘,通訊儀又傳來要求通話的訊號。

「玄?」

『是,朱烈斯大人。』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去辦。玄,我希望你能替我處理一些棘手的難題……目前是我手中最為難以應付也最複雜的。」朱烈斯下達了跟蹤的指令,試圖得到直接證據,當面揭露利頓家的陰謀。但出乎他的意料,他被他麾下日影軍團夜梟部隊的部隊長給拒絕了。

『請恕我無法領命,克萊維斯大人尚未取消要我保護您的任務。在他的命令取消前,我不能接受新的命令。』

「……我才是日影軍團的軍團長。」

『是您要我把克萊維斯大人的命令當做您的命令那樣去執行的。』

朱烈斯深呼吸一口氣,「那我現在該怎麼做?直接對你取消上一次的命令?」

『必須先由克萊維斯大人親口取消這次要我保護您的命令,接下來,我才能接受您來取消上一次要我把克萊維斯大人的命令當作您的命令那樣去執行的命令。』

真是一板一眼……

克萊維斯曾警告過朱烈斯,像玄這種祕密部隊的精神與尊嚴都出乎平常人的想像,千萬不能輕忽他身為特殊部隊的自尊心……要是他認為愧對他自己的任務、失敗到他無法挽救的地步……事態嚴重的話,玄是會自盡謝罪的。

一句話在咽喉裡打了個滾,想起克萊維斯的警告,朱烈斯硬生生忍住肚子裡的話。

「那等克萊維斯忙完手邊的事,之後我再跟你聯絡,到時候再說。」

『是。我會尊重克萊維斯大人要我保護您的命令,一直守在您身邊。』

這話聽起來太可怕了……朱烈斯忍不住東張西望,想發現玄的位置。

「你一直在嗎?」

『是的,我一直在您身邊。』玄好像有些介意朱烈斯現在東張西望的舉動,『朱烈斯大人,玄對您是絕對無害的。玄用性命與榮耀保證。』

「對不起。」想起了玄的神秘性,朱烈斯突然很好奇地追問了一句,「如果我剛剛沒有把通訊儀接通,直接在我現在的位置開口說話……你也能聽見吧?」

『……不,我現在的角度看不見您的嘴型。』

「你在哪裡?」

通訊儀裡只有一陣古怪的沉默。

「對、對不起,玄,我想我問了多餘的事,請當我沒問過。」

『很對不起,朱烈斯大人,我對您的問題……』

「不。玄,一直以來,你與你的部隊為日影軍團做出了極為卓越的貢獻,」朱烈斯嚴肅起來,很鄭重地表態,「是我太過好奇,踰越了這當中的分際……做你該做的事就行了,不要在意我或其他人對你的好奇或懼怕、排拒,甚至是偏見。」他沉聲表達了自己的態度,「玄,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有多感謝你。」

『……玄非常感謝您的這些話,朱烈斯大人。』

「就是這樣。如果情況有變,要立刻回報。」朱烈斯把監視唐納德的任務先交給日影軍團的雪鴞部隊去處理,交待完畢,他把右手用力握成拳,離開他的本部,趕往陷入膠著對峙的孤兒院。

「克萊維斯人在孤兒院『的裡面』嗎?」他狠狠地瞪著那個他早上才親自指派過,命令他緊跟在克萊維斯身邊的光輝衛隊隊長杜魯特,「請問你,杜魯特『大人』,你不在克萊維斯的身邊,還愣在這裡做什麼?」

「克萊維斯大人說不要我們跟在身邊……」

「他說不跟,你就真的不跟了?」朱烈斯衝著他瞪眼,「那要是敵方的將領說要殺盡那六百多個孩子,你也乖乖聽命嗎?」

「啊,那是不會發生的。」所謂光之守護聖身邊從不缺笨蛋的謠言,似乎是事實。朱烈斯懊惱地揣測,到底是他運氣不好?還是他不會問話,搞得他的手下人都不太能回答問題?杜魯特非常燦爛地笑起來,看上去簡直天真,「孩子們都已接出來了。接近中午的時候,克萊維斯大人說孩子們都吃了兩天乾糧,應該讓他們出來吃一頓熱食……所以就都放出來了。」

「……啊?」

事態似乎往奇妙的方向發展。

朱烈斯下了輕便車,遙遙朝著車道盡頭的孤兒院大門步行過去。本來他還有一些顧忌,但留守在門外的王立派遣軍,竟然直截了當開路讓他長驅直入。這一路上氣氛古怪得簡直令他手足無措。先有兩個、隨後還有三個,接著又是一個……白翼軍團那些年輕老實的士兵陸陸續續地走出來,一個個都哭哭啼啼,活像在孤兒院裡被那個陰森森的守護聖給怎麼了似的。

門口還有幾個白翼軍團的士兵留著,發現他們這一行人正往裡移動,雖不至於劍拔弩張,也紛紛站起身來,甚至反射性地去撈取他們棄置在腳邊的武器。朱烈斯知道他們情緒仍十分緊繃,示意身邊穿著軍服的王立派遣軍士官停下腳步。那幾個士兵茫然地望著朱烈斯,似乎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怔了一會,又紛紛坐了下來。

朱烈斯沒有多加理會,獨自一人緩步踏進了孤兒院,在人群的最中心發現了沉靜地端坐在地上的克萊維斯。他顯然也發現了朱烈斯的到來,但沒出聲,靜靜地聽著一個年輕的士兵說話。

原來如此……克萊維斯並不擅長說服,所以他用傾聽來感動人心嗎?圍繞著克萊維斯的士兵人數相當多,看來都想把心裡的重壓托付給他。想立刻飛奔回故鄉的人,有的甚至在克萊維斯面前就扔下武器,當場退出白翼軍團。他的策略看來很有效,但是……

這對克萊維斯來說太不公平了,他已經負擔了最沉重的薩克利亞長達二十年……

朱烈斯壓抑住自己的憤憤不平,抿著嘴,有些困難地穿過那些士兵。這還多虧了他跟克萊維斯都穿著色澤相異但樣式相類的守護聖正裝,大部分人都願意讓路給他。

那個沉靜的男人並沒起身,反而往旁邊挪動著身體,讓了一點位置給他,讓朱烈斯在自己的身邊並肩坐下。

克萊維斯為什麼能真正懂得那些人的痛楚呢?朱烈斯始終沒有說話,靜靜地陪著他一起傾聽那些士兵的傾訴,現場的氣氛一直很感人,不斷有人啜泣、痛哭、抹拭眼淚,但朱烈斯一直太過冷靜,他微微垂下眼簾,隱藏住自己銳利的眼睛,但隱藏不住他無聲的鄙夷。

其實在朱烈斯眼中,那些人都是活該……白翼軍團的成員原先都活在女王陛下的庇護下,他們對歐蜜莉雅公主的擁戴,其實是背叛了自己對女王陛下的忠誠。

朱烈斯忍耐著沒有說話,但克萊維斯明白他的不以為然,在自己披的褂幔遮掩底下,悄悄地垂下手握住了朱烈斯的右手,無聲地請求他忍下來。

第049節 航空站中的爭執

就這樣,原本盤踞在孤兒院的白翼軍團士兵們,相當於被克萊維斯就地解散了。

這整個宇宙中,與克萊維斯相處最久的人就是朱烈斯。他們一同長大、相互熟稔,對彼此的一切瞭若指掌,但克萊維斯解決孤兒院挾持事件的方式,仍讓朱烈斯感覺意外。他原以為克萊維斯會儘量模仿他的做法、單純地替他爭取時間……克萊維斯是『代』他前往孤兒院,照克萊維斯以前慣於靜觀的處事態度,不太會積極地作主去決定些什麼……

上一次克萊維斯強勢地插手決定事情,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致上來說,朱烈斯對事態的演變沒有什麼意見。雖然克萊維斯這個做法有不妥的地方,破壞了王立派遣軍與最高議會自衛軍的協商,但這正中了朱烈斯的下懷。所有疑點都指向利頓家族,他不該繼續信任唐納德。

「零傷亡解決了孤兒院的挾持事件,克萊維斯大人很厲害嘛!」唐納德笑咪咪地走過來,禮節性的稱讚與問候以外,他只含蓄地問了幾句,看看有什麼事是他能幫得上忙的,連半句話也沒提到應該交付給最高議會的戰俘。

他不問,朱烈斯也樂得不提,只是淡淡地一笑。

但克萊維斯只冷淡地回了一句,「很厲害嗎?」連看也沒有看唐納德一眼,幽魂也似地緩緩走向他們那列拖車。

克萊維斯的性情其實很深沉,但他懶得為了這種陰謀戰亂、亂七八糟的事情演戲;跟他相較之下演技稱得上爛的朱烈斯,倒是隨口說了兩句外交辭令。對各個星球的直接統治階層,間接統治的聖地必須對他們保有一定的禮節……那是出於自幼養成的教養與責任,朱烈斯倒不覺得自己是在演戲。

但充其量也只是兩句外交辭令罷了,朱烈斯的態度跟克萊維斯的如出一轍,他也不打算跟唐納德廢話太多,忽略了應該施行的懷柔。

「等一等。」他這句話喊的是就快走到拖車旁的克萊維斯。

克萊維斯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我想休息。」

「不打算去接盧米埃嗎?」

「……我去。」

莫名其妙的醋意又開始翻騰。以往他最頭疼的就是克萊維斯的不服從……朱烈斯慣於下令,總是希望每個人都乖乖的聽從他的指示,由他統率。克萊維斯卻喜歡自行其是,用他的方式來處理他面臨的問題。無論合理還是不合理,克萊維斯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來忤逆首席守護聖的命令……

礙著仍若無其事站在一旁的唐納德,朱烈斯冷淡地丟了句,「平常就沒這麼好商量。」說完一個轉身,大踏步走向他早已安排好的飛輪車。

光與暗的守護聖與整個車隊分開來行動。車隊去做補給與養護,還要在拿來當作指揮本部的那列大拖車後頭,再添上一節車廂;至於兩位守護聖,則要趕往直落式飛船航空站去,接他們的兩位同僚登陸。

替他們駕駛飛輪車的是王立派遣軍的軍官。朱烈斯從後照鏡中確認過駕駛員的容貌,確實是獅鷲部隊相熟的軍官,這才吩咐他開車,轉過頭來對克萊維斯開口,「爆炸發生時的狀況,」朱烈斯指著自己受傷的額頭,「你還記得嗎?」

克萊維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記得。」

莫名其妙碰了個大釘子的朱烈斯,氣得瞪圓了眼睛,「又發什麼瘋?」

「哼……」克萊維斯翻開固定在前座椅背上的小型折疊式用餐桌,放了一個空咖啡杯在桌上當做底台,這才鋪上他自己的大手巾,把水晶球卡在杯口。朱烈斯正在氣頭上,渾沒心思去理會他細碎的動作,突然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被他拉過去,靠著折疊桌與手巾的遮掩,橫在克萊維斯自己的腿上。

克萊維斯在他掌心上簡短寫了幾個字,「瞞我?」

朱烈斯瞪著水晶球球面上反射的克萊維斯的臉,在他掌心寫著,「說什麼鬼話?」

「你手抖。」

他注意到了……「別告訴外人。」

克萊維斯哪肯罷休,又追問了一句,「怎麼了?」

朱烈斯橫在克萊維斯腿上的那隻手是右手,此刻又開始不住地發顫個沒完。他煩躁起來,懶得再寫什麼字,抬起手在自己受傷的額角按了一按,權充回答。

他額頭上撞傷的後遺症這麼嚴重?克萊維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垂下了眼簾。落寞的神情給朱烈斯看在眼裡,倒有些捨不得。悄悄又把右手放回克萊維斯腿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緊緊交握,怎麼捨得放開?

「你剛才問起爆炸發生時的狀況,怎麼突然問這問題?」

「你現在想起來了?」

「嗯,」克萊維斯有些心虛地別開視線,「突然想起來了。」

雖然前面駕車的是信得過的榮耀衛隊軍官,朱烈斯還是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那天突然就發生爆炸,這件事……你說的那位介入的程度不輕,他事先知情,而且所知甚詳。」

「……是嗎?」克萊維斯只察覺到唐納德.利頓隱隱約約的惡意,卻沒想得這麼複雜。

「爆炸發生後,行駛中的那幾輛錐形車幾乎全毀,我摔得受了這樣的傷,你除了壓傷肩膀以外也有許多擦傷……」朱烈斯進一步壓低聲音,「車隊人員與士兵,或輕或重都帶著傷勢,只有他一個人毫髮無傷。他到底是怎麼避開危險的?這點我想不透。」

克萊維斯靜靜地回想,「爆炸前……你在看軍用地圖。」

「嗯,你走過來跟我說話。」

「然後你轉過來,沒多久就爆炸了。沒什麼可疑的……」克萊維斯皺起眉頭,「……對了,爆炸之前沒多久,牆上的鐘響了。」

朱烈斯思索著,「事先約定的時間嗎?」

「多半是了。」克萊維斯兩手一攤,「爆炸發生後,車體損毀,你昏過去。車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在找你,說我跟唐……那位仁兄不見了。我到你車裡跟你說話,他們找不到我很正常;那位,照理說應該在後頭的錐形車車上,隨員卻說他不知去向。」

「沒錯。」朱烈斯彈了一下響指,「他很可能在正午前設法下車,只要別留在行駛中的車上,待在任何靜止的地方蹲下來、抱住頭,要受傷也很困難。」

克萊維斯有些懷疑,「能抓到他當時不在車裡的證據嗎?」

「很難。不過不用擔心,」朱烈斯抿著嘴冷笑著,紺碧色的眸子仍如此銳利,「他一定還有別的破綻。」

一踏進航空站,穿著各式各樣制服的人員就蜂擁而上,四、五個人圍住了朱烈斯,七嘴八舌地都等著要向他報告。克萊維斯扔下了朱烈斯,獨自走到玻璃帷幕前,注視著起降坪那艘小巧的飛船緩緩降落。等了好一會,朱烈斯才擺脫人群,朝他走來。

「這趟下來,終於壞了。」

克萊維斯想起他們剛降落到這個星球時,彷彿有人對朱烈斯報告過什麼,「你是說這座航空站的底盤……終於壞了?」

「常駐在航空站的王立研究所技術人員打算把整座航空站開到空曠處停好、拆卸、做詳細的檢查與維修……又要花用王立派遣軍的軍費了。」

他才不管什麼軍費不軍費的問題,「……是不是短期之內無法往來聖地?」

「你有事要趕回去?」

「是你要趕回去!」克萊維斯有些憤怒,但仍記得壓低聲音,「你的傷勢應該回聖地……」

「不,我不能離開。」朱烈斯想也不想,立刻拒絕,「對了,我受傷的事別告訴奧斯卡。」

「……他又不是瞎子,」克萊維斯指著他的額頭,「這裡包紮著呢。」

「不是說外傷,我是說腦震盪……」

克萊維斯冷冷地替他補充,「還有你嚴重的腦震盪後遺症,包括劇烈的頭痛,跟你隨時開始發抖的右手、不聽使喚的右腿、乾嘔與暈眩……」

「你……」

「別以為掩蓋在長袍底下,你右腿不太靈光的事情就能瞞得過我。」

朱烈斯一時答不出話,尷尬地默默站著。

「右腿怎麼了?」

「只是有點麻。」

「你是不是有時聽不見什麼?」

「聽力沒問題,只是……」他側頭避開克萊維斯的目光,「耳鳴會干擾我的聽覺。」

「眼睛呢?你的視力有問題。」

「輕微的視力模糊,還好。克萊維斯,你聽我說……」

克萊維斯才不理他,把兩隻手伸到他身前,「握住。」朱烈斯也知道這時違拗不得,乖乖握住他兩隻手腕,聽著他壓抑怒氣的囑咐,「再使勁點。」

「……右手的力道只有一半吧?」

「還不到三分之一。」

「我想沒問題的,我受撞擊後,昏迷的時間並不長。」

「你就不怕落下什麼永久的後遺症?」克萊維斯勉強按捺住脾氣,壓低聲音,「要是右手一輩子都這樣了,你這麼喜歡簽字的人會受不了的。」

又是諷刺……但朱烈斯沒有把克萊維斯習以為常的嘲諷放在心上,只是低聲辯駁,「就這麼一點傷,我身為總指揮好意思率先撤退嗎?」

航空站裡人來人往,克萊維斯進一步放輕音量,「就這麼一點傷?朱烈斯,你不能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想嗎?」

「做為一個指揮官,我實在沒有臨陣逃脫的理由。克萊維斯……」朱烈斯有些不滿,「昨晚我們明明說好了……只要我答應讓奧斯卡跟盧米埃下來幫忙,我就留下來,你也同意的。」

「你的傷勢出乎我想像中的嚴重,朱烈斯。你……你的手……這無論如何不正常。」

「你不明白。這個星球的輿論仍處於懷疑聖地守護聖、質疑陛下的氣氛裡。現在我們能取得一點成效,是出於以往尊崇陛下的傳統、守護聖的傳說與王立派遣軍的威名……我無論如何不能在這時候離開。一旦我離開,針對我的那些閒言閒語……」

「閒言閒語又怎麼樣?」

「我是歐蜜莉雅針對的首要目標。如果我不在,博爾雪納家族的污名就會成為王立派遣軍最大的弱點,他們不能失去他們的立場,我也不能。」

「……是信不過我嗎?還是信不過你的奧斯卡?朱烈斯,把事情交給我們,一樣可以照你的心意來解決這件事情。」

朱烈斯仍執拗地搖頭,「不,我不想離開。」

「不要那麼強勢行嗎?」克萊維斯終於忍不住發起脾氣,提高了聲音罵人,「朱烈斯,要你稍微替人著想,難道真有那麼困難嗎?」

他想說的話還未說完,航空站的另一頭,兩條熟悉的人影已快步走了過來。

第050節 回不去的紅莓號

朱烈斯正躊躇間,瞥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朝著他們靠近,低聲提醒克萊維斯,「他們來了。」

「朱烈斯大人!」守護聖一向無須安全檢查,直接從快速通道下了飛船的奧斯卡,第一眼就見到克萊維斯正對著朱烈斯破口大罵,連忙快步趕上來,「……克、克萊維斯大人,在這美麗的六彩虹光之星上,心情還是不怎麼好嗎?」

「奧斯卡,是我的決策有問題……我考慮得還不夠多。」

朱烈斯轉過來對奧斯卡說話,額頭上被醫療繃帶貼住的創口自然也被他看見了。他大驚失色,連行李也扔下了,「難道您被捲入激烈的交戰……朱烈斯大人?您是怎麼受傷的?」

「不,只是車廂被捲入爆炸……這是摔傷的,很小的傷。」

「啊,我們在奶油紅莓號上,也一直注意著地面上王立派遣軍各部隊傳上來的報告,您應該是指堤岸爆炸的事件吧?朱烈斯大人的車隊當時距離非常近。」

一直陰沉著臉的克萊維斯突然愣住,「……奶油紅莓號?」

「是的。陛下主持了這回才首次航行的全新軍艦的啟用典禮,『奶油紅莓』是陛下為這一艘嶄新軍艦的命名。」

奶油紅莓……這是哪門子軍艦的名字?

朱烈斯覺得自己的頭痛又加劇了,「……我有事不在聖地,你們難道就沒有人能替陛下提供一些比較正面、有用處的意見嗎?」

「很可愛的名字,很適合陛下。」

「很適合陛下……但那艘船是屬於我第一軍團的編組。」

「也很適合日影軍團。」克萊維斯忍著笑,望著『奶油紅莓號』真正的主人,「把他們載下來的那艘小型飛船還在,你就趁這航空站拆卸前最後的機會,搭那艘小型飛船回你的『奶油紅莓號』,再轉高速飛船回聖地吧。」

「兩位大人要回聖地嗎?」盧米埃的聲音來自後頭。奧斯卡側身讓開,露出了一直站在他身後的盧米埃,「但剛剛航空站的地勤官員告訴我……」他遲疑地說出剛才聽來的消息,視線遇上克萊維斯的眼睛,又垂下了眼簾望著自己的腳尖,「他們說小型飛船已經無法起飛了。」

克萊維斯難掩失望,「……已經損壞到完全無法使用的程度了嗎?」

「朱烈斯大人要回聖地?這可不好辦了。是傷勢嚴重要回去休養嗎?」

「不,」朱烈斯踏前一步,左手不動聲色地悄悄在克萊維斯身前做了個手勢,不讓他把自己傷勢的真正情況告訴兩位同僚,「只是一點小事想回去處理。如果飛船已經不能啟航,我會透過通訊儀請盧瓦幫我處理的。」

妥協、妥協,再妥協。

爭不過朱烈斯,克萊維斯再度放任自己的戀人拖著那些病症繼續操勞。他沒有堅持跟朱烈斯爭執下去,很勉強地讓步,神情淡漠地望著對奧斯卡與唐納德侃侃而談的朱烈斯,不發一語。

一種插不上手的失落感。

「不。」朱烈斯很堅持,「那一帶白翼軍團與自衛軍的交戰很激烈,先前傷亡太重,再加上白翼軍團好幾次那種同歸於盡式的攻擊,這仇可結大了。必須把雙方部隊錯開,讓王立派遣軍隨行,否則雙方一見面就是毀滅性的傷亡。」

「是的,朱烈斯大人,」習慣性將他所有命令當作絕對不可違抗的真理來執行的奧斯卡很認真地思考著,「但如果是這樣,我們的人力會嚴重不足。」

朱烈斯正等著這句話。他側頭望向唐納德,彷彿試探班地開口。

「或許能請你幫忙?」

「啊,幫忙是應該的。」唐納德有些尷尬,「但第四分隊……」

克萊維斯突然插口,「不行嗎?他們已經沒有部隊可供調度了。你不能幫忙嗎?」

「可、可以,那麼……這四個境內已無白翼軍團盤踞的州,就讓自衛軍來維持秩序?」

朱烈斯滿意地頷首,「嗯,另外派我們的人前去協助頒令,把地方行政權正式地直接交還給地方議會,要他們如常對地方議會負責,並且允諾約束自衛軍除了治安以外不要干涉民政。」

奧斯卡立即接受命令,「我知道了,朱烈斯大人。」

唐納德的表情有些僵硬……朱烈斯所指示的這些命令,簡直就像在架空自衛軍。

「唐納德?」

「是,這當然沒有問題。」

「一切就拜託兩位了。」

奧斯卡與唐納德退出車廂,去執行朱烈斯的命令,克萊維斯也順勢起身,走到車廂門口替他們把車廂門關上,回頭望向朱烈斯。後者對他展露了一個怎麼看怎麼舒服的笑容,心情顯然輕鬆許多。

「總算把自衛軍調開……唐納德身邊有太多人手幫他,我擔心他會暗中做下什麼手腳。」

克萊維斯仍有些沉鬱,「嗯。」

朱烈斯有些心虛地開口,裝作隨口問起的樣子,「盧米埃呢?」

「我讓他先進去休息了。」克萊維斯指的是預備留給盧米埃與奧斯卡用的第四節臥鋪車廂,「他看起來很累,一路上飛船顛簸也夠厲害了。」

「是嗎?一路還跟奧斯卡作伴,也難怪他精神緊張。」

「不是因為奧斯卡,是因為我。」

朱烈斯想起他們出發前一天,盧米埃對克萊維斯那不尋常的冷淡態度……

盧米埃體貼細心,克萊維斯又懶得可以,即使守護聖地位崇高,他仍覺得盧米埃起身為克萊維斯倒茶水是很應該的……那天的冷淡很不對勁。

「原因知道了嗎?」

「不知道,我還沒有問。不過,如果你要盧米埃率領天鵝部隊,」天鵝部隊是專責救護,不直接參與戰鬥的部隊,盧米埃已經率領過兩次了,「他會答應的。」

「那太好了。」整個日影軍團裡,士氣最低落的就是負責救護的天鵝部隊……他們目睹了太多的呻吟與慘嚎,氣氛消極,提不起精神。

克萊維斯指著車廂關著的門,「醫官在外面等著,你什麼時候可以見他?」

「克萊維斯,我還有幾份文件沒看……」

朱烈斯那種無奈中帶著煩躁的神情,簡直像在責怪自己多事,「那就是說『現在』的意思,應該沒錯吧?」不等他有任何反對的表示,克萊維斯轉身一把拉開了車門,「這位難搞的朱烈斯大人現在已經有空了,請到第三節車廂來吧。」

朱烈斯耐心配合著醫官的指示,讓醫官從他揹來的大提包裡取出儀器來替他慢慢檢查。看過他的眼底鏡後,朱烈斯簡直暈得坐不住,由得克萊維斯跟那個醫官將他扶好躺平。

「有些儀器比較冷門,部隊裡沒有準備……雖然已經拜託最高議會替我們籌辦了,但仍必須等到下一次補給時才有辦法運來。不過,初步的檢查已經完成了,非常感謝朱烈斯大人這次終於抽出了您寶貴的時間。」年長的醫官海格拉斯對挺愛逞強的光之守護聖致意,「目前看來,朱烈斯大人的症狀不算太嚴重,但如果可以,還是希望您能回到聖地,用聖地的大型設備為您做徹底的檢查。我擔心有顱內出血的問題。」

克萊維斯緊皺眉頭,「……顱內出血?」

「目前還不確定。」

「嚴重的話會怎樣?這個人不願意回聖地治療。」

「很難說。朱烈斯大人平常有鍛鍊身體的好習慣,人瘦了點,但還算健康,他目前的症狀也不算嚴重……如果別拖得太久,儘早處理完這個星球的事變,回聖地使用大型器械來治療,還不至於出現太大的問題。」

「能確定嗎?」

「目前看起來的情況是這樣。」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朱烈斯忍住胸口的煩噁,硬生生插口,「我的後、後遺症……」

「這個人暫時還不想撤退回聖地的話,」趁他說話不靈便,克萊維斯俐落地插口,「需要他怎麼配合?」

海格拉斯無奈地苦笑,取下自己的老花眼鏡,「如果朱烈斯大人您肯轉移到大後方靜養,那才是上策。不過照您的性情、還有您肩上沉重的責任,應該是不願意的吧?」

朱烈斯努力擠出幾個字聲明,「不撤退。」

「有一些輔助的藥物可以幫助康復,但成效有限,主要還是得等您的身體自行復原。」醫官擺出嚴肅的神情勸誡,「在這段期間內,只要我一有空閒就會來打擾您,朱烈斯大人……請您不要再拒絕檢查了。如果病情有變化,我才能即時採取正確的措施。」

「看來我造成了你的困擾,真的很抱歉。」

這麼老實地道歉,或許朱烈斯真的會比較善待自己的身體吧?雖然不能奢望他會就此減少自己的工作量……克萊維斯苦笑,起身替朱烈斯送醫官離開車廂,「對了。先前我拜託你的那件事……」

「是的,克萊維斯大人。那個戰俘的情況恢復得很不錯,相信不久之後就可以說話了。」

臥鋪的門一關上,朱烈斯就挑眉,「哪個戰俘?」

「還是對工作這麼感興趣嗎?朱烈斯,你什麼時候會對我也這麼感興趣?」

「……等你當戰俘的時候。」

克萊維斯白了他一眼,坐回床沿把他按住,「別起來……」朱烈斯昨晚沒睡好,早上又起得相當早,剛剛還給折騰了一頓,「先就這麼睡一會。」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都不答應,」克萊維斯堅持,「你先睡個午覺。」

「吻我。」

「……這個可以答應。」雖然朱烈斯被這一連串檢查弄得有氣無力的,連回吻或者伸手擁抱他的力氣都沒了,這種特殊的柔順倒是出乎意料的吸引人。只是現在並不適合太過熱切纏綿……克萊維斯有些遺憾地想,把這個吻克制在溫柔安慰的範圍裡,便輕輕地離開他的唇。

「答應我一件事……奧斯卡回來後,立刻把我叫醒。我得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朱烈斯!」

「放心吧,長途的車程,有的是時間可以讓我休息。」

「……好吧,我會叫醒你。」克萊維斯不懂那些詭譎的政治與局勢的平衡,這正是他無法出手替朱烈斯處理的部份,「你睡一會,我去找盧米埃談談。」

克萊維斯先替朱烈斯蓋上薄被,替他掖好被角,這才伸手把下舖的窗簾拉上,轉身退出了臥鋪並小聲地替他關上了門。朱烈斯靠在他們共用的枕頭上,閉著眼睛專注傾聽著克萊維斯這一連串動作的細微動靜,覺得自己幸福得不可思議。

他莫名地感激起這整個宇宙的一切。即使外頭正在打仗,許多人顛沛流離,而他的日影軍團每天軍糧供應都不夠,事情多得處理不完……

但克萊維斯在他身邊,這就夠了。

關聯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如果你登入Google帳號後才留言,可以顯示你設定的頭像,也可以在有人『回覆』你留言的時候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那個『通知我』的勾選框要打勾),還可以在日後自行刪除自己的留言。

如果沒有上述需求,你可以不登入任何帳號,同時也不需要填寫電子郵件,匿名留言。

但請注意,上述兩種方式都會讓你的『留言內容』公開顯示在網頁上(ip會紀錄在系統裡但不會自動顯示),如果你想私下說些悄悄話,你可以點選最下方的『聯絡我們』,那樣不會在網頁顯示,但你得留下可以收信的電子郵件,我們才能回信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