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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烈斯/克萊維斯(Julius/Cla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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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56節 血肉之軀的慾念
克萊維斯抬起頭來直視著朱烈斯。那傢伙的神情竟跟他一樣,在慌亂中帶著幾分憤怒。
「你這是怎麼了?克萊維斯,你……」
「……我才應該問你是怎麼了?」克萊維斯氣壞了。朱烈斯到底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竟然連一點反應也沒有,「你是……過份禁慾禁得壞掉了嗎?」
「你才壞掉了!我、我本來就這樣……」
「才不是!」沒有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他們少年時代的煩惱,「是誰冬訓的時候半夜起來用冷水洗臉?」
想起從前的事,朱烈斯的神情柔和起來。那時半夜起來用冷水洗臉的甚至包括盧瓦。幸虧有同伴的存在,才讓他們安下心來,確定自己是非常正常、健康的少年。
「都這麼久了……還學不會克制嗎?你可別告訴我,到現在你還半夜起來用冷水洗臉,然後盯著水晶球猛瞧,不敢上床睡覺。」
克萊維斯餘怒未熄,「我現在先盯完水晶球才上床睡覺。」
朱烈斯沒有回答。他腦袋發脹,太陽穴的血管突突亂跳,傷後的影響仍困擾著他。他壓抑著身體的不適,只是憤怒地望著克萊維斯。
過了一會,「……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朱烈斯的聲音很低。
「什麼?」
「我。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朱烈斯的神情很落寞,眼神卻很銳利,緊盯著克萊維斯不放。
他帶著從剛剛就沒平息過的怒意,轉過身去,「……我不想答。」
「所以……你在乎的就只有這種……」骯髒的事。朱烈斯收住了口,沒說下去。不是單純怕傷害到克萊維斯,而是他自己覺得骯髒,無法出口。
「我什麼都沒說,你就已經有答案了。」克萊維斯慢騰騰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準備要長篇大論的預兆,「你已經審判我了,還問我做什麼?朱烈斯,如果我沒說出你心裡要的答案呢?如果我的答案並沒有迎合你的心意,是不是說……你又要開始疏遠我?就像從前你做的那樣,讓我們的關係回到之前那種水火不容的時候?」
朱烈斯的聲音有些無力,「以前並不是只有我疏遠你,你這麼說並不公平……」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而已,朱烈斯,你對自己的要求很高,但你總能做到自己要求的那種程度。可是我呢?你對我的要求也很高……」克萊維斯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也克制住自己一貫冰冷的語氣,盡力不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責怪他,「在你身邊……我沒有犯錯的餘地,沒有說錯一句話的空間。」
「我只對你有這麼高的要求。」朱烈斯藉著坐直身子的動作半轉過身,凝視著從窗簾隙縫透出來的光線,「旁人沒有關係,只要待在我後方就可以了。但你不行……因為我是一直在前進著,所以我不能容許你不跟上來……留我一個人在前面。」
「朱烈斯……」
被喊名字的那個男人沒有立刻回應,下意識咬住自己右手食指正隱隱發麻的指尖,焦慮又爬上了他的心。他放慢語調,「我再嚴厲,也總有轉圜的餘地。我不是那麼決絕的人。但克萊維斯……你不一樣。你性情激烈,愛憎太分明,愛一個人就愛到骨子裡去、恨一個人也恨得毫無妥協的空間。」
「不用擔心那種無聊的問題。」
「這問題很無聊嗎?
「反正,現在是愛……」克萊維斯低聲坦白,「就像你說的,愛到骨子裡去。」
「那你……什麼時候會開始恨我?」朱烈斯望著這個慣於沉默的男人,他卻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肯定,動作背後的意義卻很模糊。
克萊維斯向來不說空話,那不會是『永遠不會』這種空泛可笑的幼稚承諾。
「……你搖頭又是什麼意思?」
「只要你容許我像現在這樣愛你,我就不會恨你。」
說完,他就對朱烈斯伸出了手。
其實他們相距不過數吋,克萊維斯一伸手就能碰到朱烈斯。但他沒有。他只是朝著朱烈斯伸出了邀請的手,把主宰他們之間關係的權力交給他,讓他來決定這一切。
克萊維斯沒有出聲,那是無聲的請求……甚至是乞求。他乞求著,簡直謙卑,但朱烈斯仍為難地猶豫著,他仍無法忘記剛才大腿上那種奇異的觸感,他無法接受的那種事。
兩人都沒開口。
最後,做決定的那個男人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克萊維斯肩上,傾身過去,給了他一個很躊躇的擁抱。
朱烈斯低聲嘆息,「克萊維斯……」
「這些親密的擁抱與吻,都確實發生過。我們已經跨越了那條界線,沒辦法再回頭……回到從前那樣,在冷淡的言語與爭吵中,仍衷心關懷對方。你說的是對的,朱烈斯,此後若非愛的刻骨,就是恨得入骨。」
他仍在嘆息,「即使如此,後悔也來不及了……何況我……」
「所以我不願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並不善於表達。」
他能理解克萊維斯不願回答的心態。
『我。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種問題,簡直像是在質問克萊維斯是不是骯髒不堪……
但朱烈斯不能不聽他的回答,這問題如果沒弄清楚,兩人無論如何沒辦法再相處下去,「我必須知道這些。克萊維斯……你慢慢說,我會聽著的。」
克萊維斯考慮了一會,「我不要再回到從前那樣,也不願你親手斬斷我們的關係。我要我們倆都過得……如你剛才所說,真正感覺到幸福。朱烈斯,我承認我確實渴慕著你。你身上的……所有跟我截然不同,本質卻跟我如此相像的那一切,都在吸引著我。你整個人……而不僅僅是那種事。」他那低沉清冷的語聲微微有些發顫,克萊維斯伸出手去,輕輕撫在朱烈斯依然挺得筆直的背脊上。
在這種永遠堅定、高潔的人面前,克萊維斯越發感覺自己的渺小。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朱烈斯審判了,但仍不想逃離近在眼前的判決。慢慢把額頭抵在朱烈斯肩上,克萊維斯進一步告解,「我並不想隱瞞你……我是真的渴望著能跟你有更親密的接觸,我承認我渴望能完全得到你……朱烈斯,我想要你。」
聽見預料中的回答,朱烈斯沒片刻得到安寧的腦袋又開始劇烈疼痛起來。
他努力地把不潔、污穢、褻瀆之類的字眼從自己腦海中驅逐出去,試圖說服自己,克萊維斯無法克制對自己的慾念,那並不是他的錯,他對自己的感情是純乎自然的傾慕,不管他心裡面想著什麼樣不堪的事,至少他從未試圖對自己造成傷害……
「我、我……」
但他仍有那種被羞辱了的感覺。
靠在他身上的克萊維斯的身體,有著鮮活生存的氣息、血肉之軀確切的溫度,連他枕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都突然無比沉重,幾乎讓他無法負荷。「克萊維斯,請原、原諒我……你說的……我並不是不能理解……你……我沒有辦法……」他語無倫次地拒絕著,卻斷斷續續地彷彿他言不由衷,右手又開始無法克制的顫抖,「我並沒有……任何想看、看輕你……的意思,但、但是我……」
朱烈斯抬起手按住額頭上劇烈跳動著的血管,幾乎忘記那裡有一個很深的傷口,忍不住低聲呻吟出來,忘了自己剛才正對克萊維斯解釋些什麼。
這情況顯然不對。
「先靜下來,朱烈斯。」朱烈斯頭痛欲裂,根本聽不清楚克萊維斯在他耳邊說些什麼,「你先躺下來,先休息一會。好了……這事我們不說了。」他勉強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被克萊維斯平放下來,但除此之外的知覺都很模糊,全身都麻木而僵硬,不只指尖,連手臂都開始顫抖。
朱烈斯的嘴哆嗦得張不開,很勉強地吐出一個字,「藥……」
「不。你才剛吃過藥,時間太近了。」克萊維斯轉身朝床頭的掛鐘瞥了一眼,確認時間。還不到兩小時,怎麼能再服?難道朱烈斯對他服過藥的事已經沒有印象了?
朱烈斯沒有回答。
克萊維斯再把身子轉過來,錯愕地發現朱烈斯全身都已不受控制,已經沒有辦法回答了。
那不是顫抖。克萊維斯驚慌地無法思考,只知道不會有那麼激烈的顫抖……
「朱烈斯,你聽得見我說什麼嗎?」
那張俊美的臉此刻慘不忍睹,端正俊秀的五官全走了樣,臉上的每一條肌肉都一齊扭曲、跳動個不停。不只是臉,朱烈斯修長的身子跟他的右手、右腿,全都不聽控制地抽搐著……
是了,正確的詞現在才回到克萊維斯的理智裡,他這才終於判斷出來,朱烈斯是在抽搐。
生怕他咬住了舌頭,克萊維斯伸手探進朱烈斯嘴裡,隨即便感覺到被咬中了的疼痛感。他另一隻手掌則護在朱烈斯的頭頂上,至於不斷被他蹬中、踢中的床舖支架,此時已無法顧及。
克萊維斯把朱烈斯護在懷裡,默默祈禱朱烈斯身上那些他無法顧及的地方……什麼趾骨、腳掌骨能別受傷,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這種全身痙攣是怎麼回事?
◇
或許只過了很短的時間,但克萊維斯簡直筋疲力盡。終於,懷裡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朱烈斯?」
他迷迷糊糊地出聲,「……疼。」
「你的意識還清醒嗎?」
朱烈斯伸出手,輕輕抓住克萊維斯身上那件被他拿來當作睡衣的那件舊長袍,「啊,我、我應該已經……已經沒事了。」左手總算還有抓握的感覺,右手卻只是挨擦著他的衣服。
他剛剛的抽搐也太厲害了些……克萊維斯抿緊嘴,「讓我確定你的神智是不是清醒。回答我,你在哪裡?現在的時刻?你是誰?而我是誰?」
「我……」朱烈斯連回話都有點困難,感覺臉頰僵硬。他深吸一口氣,稍微思索了片刻才聽懂了克萊維斯所提出來的問題,「還、還清楚……」
他在撒謊。克萊維斯一眼就看得出來。他眼神散亂、表情完全不像是想起職責的朱烈斯。
他進一步逼問朱烈斯,「說出來。」
朱烈斯恍惚地想,他們在哪裡?現在什麼時刻?這很重要嗎?他是誰而自己是誰……
「我們是兩個人。不能分開。」他模糊地回答,「我在六彩虹光之星的環軸大陸東側,時間,是大概過五點。我是光之守護聖.朱烈斯,而你,你是暗之守護聖.克萊維斯……是我的戀人。」
聽到最後一句話,克萊維斯很勉強地笑起來,「啊,看來沒把我忘記。」
朱烈斯靜靜地望著他,罕有的愁苦神情。
第057節 酸楚甜蜜的妥協
或許是看見克萊維斯的表情,從而意識到自己的神情不對勁,朱烈斯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我想我沒事了……」覺得嘴裡嚐到什麼味道,他要求,「給我水。」
克萊維斯取過床頭的水杯,小心翼翼地餵了他幾口。朱烈斯確實需要喝水……他發作的時間相當短,額頭上卻全是冷汗。克萊維斯用衣袖擦掉他的汗水,自己的手卻也在發顫。勉強壓抑住心裡頭的慌張,「沒事就好。」他不敢肯定朱烈斯朱烈斯是不是知道剛剛自己在抽搐。
「我沒事了,」朱烈斯又重複了一遍,盡力寬慰克萊維斯的慌張,「別怕。」
他臉上的神情已趨正常,至少恢復了七、八成……但臉色仍蒼白得嚇人。
「嗯,你沒事了,那很好。」
「克萊維斯……」他努力挺了挺身子,「剛才要跟你說的話,我還沒說完。」
「現在不討論。你身子不舒服,朱烈斯……你能一個人待在這裡一會嗎?我去前面拿通訊儀,找醫官來看你。」
「不行……這件事會一直懸在我心裡。」朱烈斯露出了苦澀的笑。剛才情況太亂,他的意識其實相當恍惚。但嘴裡嚐到的分明是血的味道,那喚醒了他的記憶,「我剛剛看起來一定很可怕。」
……他知道了。
克萊維斯裝作毫不在乎地輕輕一笑,「幸好我膽子不算小,沒有被你嚇著。」
「疼嗎?」朱烈斯用他此刻還很無力的手,輕輕地握住了克萊維斯被他咬傷的手指,「你怎麼能這麼做?」克萊維斯的手指出了名的優美修長,朱烈斯忍不住嘆氣,皺起眉頭,心裡很捨不得。
「你在展現你的幽默感嗎?我怎麼能這麼做?」克萊維斯的臉色一沉,很不高興地質問,「手指就算斷了也沒什麼大礙,舌頭要是咬斷了,造成嚴重失血會死的。就算不到送命的程度,說話不方便也是嚴重的殘疾……」
「如果說話不方便算是嚴重的殘疾,右手食指跟中指斷了,不是更嚴重的殘疾嗎?」
朱烈斯怎麼這麼不講理?
克萊維斯冷哼一聲,「你的廢話一向多得可怕,但我很少動手。」
「什麼?」
克萊維斯別過臉去,「沒什麼。」
「……我是在心疼你。」
他轉過來,望了朱烈斯一眼,有些埋怨,「下次說得直接一點。」
「直接嗎?」
「嗯?」
朱烈斯掙扎了一會,「我起不來……」
「你要什麼?」
「要你吻我。」
克萊維斯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並沒有違拗他的要求,俯身輕輕吻他。分開的時候,他望著朱烈斯神色複雜的那張很蒼白的臉……臉上那對紺碧色的眼睛一點也不銳利,眼神帶著一種盡力為對方付出的溫柔。
他心裡有一種酸楚的甜蜜。
「嚐到了嗎?」朱烈斯小聲問他,「你自己的血。」
「嗯。」他點頭。
「你對我一直都……很好,我卻很難平等地回報你。這對你來說不公平……克萊維斯。我沒辦法做到像你那樣……」
「如果是剛剛那種事,你會的。哪怕你以後不能再拉琴……」克萊維斯忍不住想像,若是自己的身上出了什麼事,在他要咬傷自己舌頭之前,朱烈斯會做什麼?他笑起來,「你會的。」
「那是因為……」
「你愛我,朱烈斯。這點我知道……」克萊維斯沉默了片刻,慢條斯理地表示,「我也是。」
朱烈斯突然難過起來,「難道這樣還不行嗎?我們現在的關係……我覺得十分美好,對你來說卻還不夠……克萊維斯,我現在所擁有的,是我……」
「你安靜一點,」他傾身直接按住朱烈斯,「別忘了你身上剛剛有那麼……異常的狀況。你可以慢慢地說,靜一些……或者,乾脆不說也可以。」克萊維斯苦笑著,但帶著安慰的口吻,「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拒絕我。」
「我……」
「朱烈斯,我仍熱切地渴望你,但若你拒絕……我不會勉強你。」
「就保持現在這樣……也沒有關係嗎?」
克萊維斯望著他點頭,「是的。」
如果能擁有朱烈斯的笑容和他的吻與擁抱,他覺得再艱難的事都是可以忍受的。
「克萊維斯……」
「這對我來說,也很美好。」略加思索,克萊維斯又多說了幾句,帶著比較溫和的笑容,「至少我現在知道,你想保持現在這個樣子,那只是因為你太純潔……」他假裝沒看見朱烈斯對他拋過來的大白眼,忍住了笑,「而不是為了隨時把我割捨掉,才不想讓我們的關係太深入……」
朱烈斯嚴肅地開口,「如果被迫要割捨掉你,我會非常痛苦的。」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我非但不會妨礙你履行你身為守護聖的職責,我還會……嗯,在你的身邊做我能夠做的事……」說到這裡的時候,克萊維斯臉上有一種沉鬱的失落。但他掩飾住,「我會讓你感覺到很幸福。」
「……做到這種程度嗎?」
「因為這樣,我才會感覺到幸福。」
◇
克萊維斯現在覺得自己很不幸福。
昨晚,朱烈斯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大礙,阻止克萊維斯通知醫官,『反正我們睡不到幾個小時就得起來了,到時候再讓醫官看看。』
朱烈斯指的是車隊將在明早十點趕赴的戰場。
克萊維斯也很明白,朱烈斯必然會親自處理明天的戰事──直到現在,他還搞不清楚朱烈斯明早排定的計畫是哪個戰區的哪件事情……朱烈斯根本沒有告訴過他。
到目前為止,克萊維斯真正代替朱烈斯出面處理的,只有他剛受傷後那段昏迷的時間與孤兒院的挾持事件……或許在朱烈斯眼中,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幫他什麼。糾纏克萊維斯很久的失落感與無力感又重新抓住了他。
但這還不是他覺得自己不幸福的主要原因。
鬧到幾乎天亮才睡,他們兩人都睡眠不足。朱烈斯的臉色很憔悴,但一醒來,仍立即全神地投入他的工作,拒絕了醫官的探視。克萊維斯氣壞了,但終究違拗不過頑固的朱烈斯,只好放任情人糟蹋自己的身體,盡他可能地陪在朱烈斯身邊。
隨著王立派遣軍的部隊挺進了斷訊的區域,原先得不到任何情報的那些地方,也開始陸續地傳來沒完沒了的各種報告。這本是好事,但桌上累積的那一堆報告數量之多,簡直讓克萊維斯想將之全數焚燬。
朱烈斯努力閱讀並消化掉那堆龐大的資料,藉此來謹慎地調度他們有些侷促的部隊。上午奧斯卡就領命率軍出發,要強硬地分開交戰中的軍隊、迫使他們展開和談……而留在朱烈斯身邊能夠商量的對象,就只剩兩個看起來不太可靠的資深軍官。
「那這一線呢?能配合得上嗎?彩鷸部隊要多長時間才能到達谷地?」
「應該是六個小時,朱烈斯大人。」一個軍官回答。
「大約是兩天兩夜,朱烈斯大人。」另一個軍官同時答覆。
聽見這種答案,別說朱烈斯皺起眉頭,連克萊維斯都無法忍受。他按動一直握在掌中沒有放下過的通訊儀吩咐,「卡嘉達谷地附近,道路與地形的狀況?」接著抬頭告訴朱烈斯,「在十分鐘後能把情報給我們。」
「好,」朱烈斯扶著腦袋,「我們休息一會。」
那兩名軍官早就巴不得能從這間充滿低氣壓的車廂逃走,同時飛快行禮之後,幾乎算得上是夾著尾巴逃出去,替他們關上了門。車廂裡的兩位守護聖互望一眼,都覺得有些氣餒。
先嘆氣的竟然是克萊維斯。
「我以為王立派遣軍的高階軍官都很優秀。」
「都很優秀。」朱烈斯信任他的部屬,也總是記得他們的優點,「一個擅長激勵官兵的士氣,另一個有十分豐富的救災經驗,」日影軍團的軍團長強調,「他們都很優秀。」
或許如此。
由於他的暗之薩克利亞不斷地發揮作用,那會推動神鳥宇宙自然的規律,衰老、死亡的星系會在聖地很短的時間裡被黑洞帶走。如果受影響的行星有生命,朱烈斯會主動跟女王商量處置方式。通常他會派出王立派遣軍裡的日影軍團前往救災,轉移那些可以拯救的生命,直到光之薩克利亞推動新的星系誕生為止。
朱烈斯的日影軍團很少讓他失望,他們總是做得很好……他們確實很優秀。
「我不優秀。」克萊維斯垂下眼睛,「我幫不了你什麼,朱烈斯。我所能做到的,跟傳聲筒沒有兩樣。」
朱烈斯怔了怔,想安慰他,卻覺得克萊維斯確實能起到比現在更大的作用,素來神秘莫測的暗之守護聖能耐遠不只如此,便改了口,「你只是不擅長這些事情。」
克萊維斯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思考。
「如果需要傳聲筒的話,我有好幾百個人……要說傳話的人,你又不是其中最優秀的。」朱烈斯伸長了手,挽住他的手臂,「我需要的克萊維斯並不是傳聲筒,你有你自己的舞台,我不能強留你在我身邊。」
「我不放心。」
「……婆婆媽媽的,囉哩吧唆。」朱烈斯開口諷刺他,臉上卻帶著罕見的頑皮神色,「克萊維斯不是傳說中很沉默、很少開口的暗之守護聖嗎?怎麼話這麼多?」
克萊維斯本想發火,看著他的臉卻沒了脾氣,「這笑話不好笑,朱烈斯。你的幽默感被白翼軍團的人開槍轟爛了嗎?」
他才剛想伸手去擰朱烈斯的臉,朱烈斯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笑容燦爛得幾乎炫目,就連他蒼白憔悴的臉色也不那麼顯眼了。
克萊維斯望著他的臉,覺得好像窗外的太陽掉進車廂裡來,照亮了一切。別說車廂,連他的心都被曬暖了。
「克萊維斯?」
他搖頭,俯身給了朱烈斯一個吻,「突然覺得你好美。」
「……難道平常很難看嗎?」
克萊維斯笑起來,「你說的沒錯,朱烈斯,我想有些事我能去做……除了我以外,誰也辦不了的那種事。只是,若我不待在你身邊,怕你太勉強自己的身體……」
「不要擔心這個。就算你沒空管束我,奧斯卡跟海格拉斯也不會放過我。」朱烈斯捧著克萊維斯的臉頰,「想到什麼就去做吧……有什麼決定就跟我商量。」
「好。」
克萊維斯轉身要走,手腕卻被朱烈斯抓住。
「捨不得我嗎?」
「……我捨不得你手上的通訊儀,」他又笑起來,笑得仍那麼燦爛,「還給我。」
第058節 堅如金石的承諾
在奧斯卡所佈的精妙戰陣、朱烈斯稍嫌冗長卻很有感染力的演說、王立派遣軍優勢的兵力與火力壓制之下,代表聖地的光之守護聖.朱烈斯,與代表著六彩虹光之星最高議會的唐納德,一起接受了白翼軍團部隊長古怪的請降。
這個白翼軍團部隊長的個頭只有五呎三吋,站在六呎二吋的朱烈斯身前,矮了一個頭也不只,但體型差不多是三個朱烈斯這麼寬,留著滿腮漆黑的大鬍子,只有一吋長的黑髮硬得根根筆直倒豎。
看上去幾乎是朱烈斯的完全相反對照版本。
他粗野地唾了口唾沫,「你的頭髮真像金子打的……那是軟的吧?」
「是軟的。」朱烈斯說著便略蹲低了身子,讓伊默伸長他粗短的手臂摸摸看。那隻骯髒的衣袖在朱烈斯肩上蹭了一下,愣是留下一抹莫可名狀的灰黑。
「……那就……這樣了。我的人馬已經全部集中在這裡,他們的性命就交給你處置了。你答應過我,不會對他們趕盡殺絕的……不過,現在我已經……」伊默低聲自嘲,「不知道我死之前,有沒有機會告訴別人……光之守護聖的頭髮是軟的,不是金子打的。」
「……怎麼會?」
「什麼怎麼會?」
「……我殺你做什麼?」
伊默沒有回答,懷疑地瞥了他一眼,這才將一份被捏得皺巴巴的宣誓書交給朱烈斯。
朱烈斯用左手接過,右手同時伸在伊默身前。這禮節對伊默來說相當陌生,年逾五旬的將官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有點尷尬地跟這個看起來只有自己一半年紀的青年握手。這兩隻右手,柔軟細嫩的那隻白得像牛奶,長滿硬繭的那隻卻像巧克力。
這個地方陷入戰火已有一段時間,但盤踞在此的白翼軍團部隊很有節制,不曾有過殺傷性的惡性攻擊,傷亡並不嚴重……
朱烈斯望著這個看起來很樸實的將官,溫和地微笑起來,「光之守護聖不是死神,對殺人也沒有興趣。事實上,我擔任守護聖這二十一年來,從未奪取過任何一條可以存活下來的人命。」他重申他的立場,「不管是你或你的部屬,都不至於因此送命……你不曾理解這場戰爭的本質啊,伊默。」
「是、是嗎?」
他笑著邀請,「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的部隊吧。」
跟朱烈斯一起接受投降的唐納德.利頓,也過來跟伊默握了握手,「那麼,先派士兵過去替他們繳械,再請伊默將軍幫我們把其中的中高階軍官挑出來,送到聖恩市受審。」唐納德臉上的笑容溫和而無害,「其他的降兵就編隊分成幾組,收入戰俘營……」
「交通中斷、通訊不良,從這裡押解到聖恩市,得派出不少人力……最高議會法庭很急著要審判他們嗎?」
「啊……」
「似乎沒有急著這麼做的必要。」朱烈斯順口駁回了唐納德的提議,伸手接過伊默的副官交給他的一大疊詳細名冊。
他的語氣並不冰冷,但顯然沒打算讓人反駁光之守護聖的決定。
「不過……朱烈斯大人,至少得讓他的部隊放下武器。」
「我剛剛已經命令他們卸下子彈了,」伊默很不高興,「我的人不會發動攻擊的。」
「就這樣吧……」朱烈斯順手把那疊名冊交給坎莫爾,做了個手勢,轉過身來,「我去請他們將武器放下。」他轉過來的那一瞬間,意外地發現唐納德的視線像塗了什麼強力的黏膠那樣,直勾勾地盯在他臉上,瞬也不瞬。
「……怎麼了?」
唐納德立刻點頭笑起來,「沒什麼。」笑得彎起來的眼睛裡滿是誠懇溫厚的隨和氣質,他躬著身退開幾步,好讓朱烈斯踏上廣場上臨時搭建的司令台。
「正如我剛才站在這裡對各位所承諾的,聖地的王立派遣軍與最高議會的自衛軍已經完全接受了伊默將軍的請降,他本人將會留在我身邊幾天,但並不是做為囚犯……這是邀請。」
朱烈斯其實已經發表過一次演說,他很疲倦,精神也不太好。原本只想就此做出處置,克萊維斯先前對他提過的事卻讓他不得不在意,忍不住出聲詢問。
「在這場騷動中拿起了武器的你們,都是離開了故鄉再趕赴各處戰場的吧?」在朱烈斯朗聲詢問之後,沉默等待著別人來決定他們命運的降軍,幾乎九成都默默點著頭。
克萊維斯說得果然沒錯。朱烈斯無聲嘆氣,他仍不原諒他們的手段,依然覺得他們背叛女王陛下是嚴重的罪行,簡直活該。但從他們臉上看見的,那種朱烈斯從來不能真正感受到的鄉愁,還是引起他的同情,「離鄉那麼遠,也該回家去了。」
他面前抬起了一萬多張錯愕的臉孔,全盯著他猛瞧。
朱烈斯用他那對明亮銳利的眼睛,坦然地迎向所有注視著他的目光,「正如我所說過的,聖地對六彩虹光之星並沒有任何統治的野心,不管你們對女王陛下有著什麼樣的質疑,陛下的慈愛都將一如往常照料著這個星球的每一吋土地。而對你們所擁護的歐蜜莉雅公主,聖地也不會貿然否定她的存在意義,只是這一切還需要查證。」
廣場上一片肅靜。
「至於這場完全不可取的殘酷戰爭……這是別有目的的野心家利用你們的熱誠所掀起來的。就算你們要推翻現在的最高議會,也必須用和平正規的手法。戰爭這種最殘酷的手段,我朱烈斯絕對不會坐視,請大家記好了。」
朱烈斯深深呼吸著,克制自己冰冷嚴峻的語氣。
「就因為這場根本沒有必要的戰爭……使得你們的家鄉都正受著戰火的蹂躪,我希望你們能回到自己的家鄉,協助最高議會駐地的自衛軍,一起共同守護你們的家園,把這場戰爭所引起的破壞降到最低。自衛軍一直以來始終保護著這個星球,請你們一如往常地信任自己的同胞。」
廣場上嗡嗡地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響。
要解散他們,還要他們回到家鄉去協助敵人……在場的兩萬多顆眼睛都睜圓了,好像都無法理解自己所聽見的話。
「農民的職責是土地、商人的職責是所服務的客人、手工藝者的職責是自己的作品……沒有誰的職責是奪去別人的性命,除非這個人是劊子手。對你們的父母、手足、妻兒,你們家鄉的父老與知交來說,你們的職責在你們的家鄉等著你們……」朱烈斯頓了一頓,抬高了手,指著遠方被炸燬的石橋殘骸,「在你們炸燬道路的同時,你們家鄉的道路也同時被其他人炸燬;你們縱火燒去房屋、搗毀了灌溉溝渠的時候,你們的家鄉也同時正遭受著蹂躪。」
他又想起艾略特悽慘的屍首,還有河堤爆炸後那沒完沒了的傷亡報告。
「這就是這場戰爭的真相。」
朱烈斯用平穩的語氣遮住他悲痛的情緒,「所以,我必須在這裡懇請你們,放棄毀去別人家鄉的這種惡性的行動,趕快回到你們的家鄉去,那是真正需要你們的地方。」
朱烈斯停住了口,安靜地等待了一會,但沒有任何人提出反對的意見。廣場上瀰漫著一種悲傷的愁緒,正如那天在孤兒院時,他在克萊維斯身邊聽士兵們說話時所感受到的。
不少人低頭抹淚,但有更多人對他行禮。最後,幾乎整個廣場的人都俯下了身子。
朱烈斯並不很善於傾聽,克萊維斯那一套他並不能打從心裡真正理解,但朱烈斯從五歲起就做慣眾人的領袖,早已習慣將別人的事扛在肩膀上,當作自己的責任。
此刻,朱烈斯優雅地俯身還禮,陽光照在他熠耀生輝的金髮上,燦亮得叫人難以想像。但他本身所散發的,那種與光線全然無關的風采透出一種感覺,彷彿這一切都是他應該做的,讓人能很放心地把責任都交給他,因為這個男人不會推託、不會迴避,會挺起胸膛承擔責任,而且總能做到最好。
「那麼……身上帶傷或有病在身,需要照顧的人,請原地留下來,」朱烈斯頓了頓,看見左側由盧米埃所帶領的天鵝部隊安靜地起身,著手進行準備,「有需要的人可以到後面進食,以補充你們的體力;沒有立即需要的,也可以取走一些乾糧,以便路途中食用,那是貴星球的最高議會埃倫副議長為你們所準備的。」王立派遣軍的白鴿部隊也已將飯食準備的差不多了,「健康的人,請協助你身邊虛弱的同伴,留下足以防身的武器帶在身邊,其他沒有危險性的東西,就地留下來,火藥那一類東西請妥善地交給自衛軍。」
廣場上已有武器落地的聲響傳出。
朱烈斯柔和地笑起來,「其他人,領過誓書籤過了之後,就各自解散吧。你們的這份誓書不是給我的……你們宣示不再傷害他人的這份誓書,是女王陛下給予你們的諒解、也是王立派遣軍與自衛軍給予你們的信任,請你們自行取走,並且帶在身邊,作為你們沒有流血抵抗的證明。不要成群結隊地走,儘量避開還在作戰的區域。能夠通車的地方,自衛軍會不斷提供長程的車輛供你們搭乘回鄉,在路上也都有醫療與食物的協助,自衛軍會保護好你們的安全。我光之守護聖.朱烈斯代表陛下,祝福各位平安歸鄉。」
他結束了自己冗長的演說,回頭望向伊默。
「你有什麼想對他們說的?」
矮胖的將官抹著眼淚,一下子虎跳到前面來。
「你們!誰途中再加入部隊的,」伊默朝士兵們大吼,「我就打斷他的腿!」他吼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粗野,很不好意思地朝朱烈斯點了點頭,又退了下去。
「那麼……遊子們,這就回家去吧。」
一萬多人動起來以後,廣場的場面亂了不少。但朱烈斯所在的司令高台附近,慢慢地,人也變得少了點。有幾個壓低帽沿的軍官擠過來,尖聲追問,「戰爭的責任追究呢?」
朱烈斯點點頭,就著還沒有關閉的揚聲設備開口,向在場上萬人承諾。
「我以我光之守護聖.朱烈斯的名譽保證,將會盡最大努力,敦促最高議會所承諾過的,避免對單純受到利用的盲從者的責任追究,並阻止任何人受到祕密逮捕或祕密審判,將一切訴諸公議;但我也同時在此發誓,我會糾出為一己之私而挑起戰火的野心分子,並讓他為這一切付出代價。」
朱烈斯並沒有回頭,但站在他身後的唐納德.利頓往後退了一大步,彷彿被他的光輝照耀得無處躲藏。
「不管是誰,絕對無法逃避掀起戰火的責任。」朱烈斯說,「我保證。」
第059節 克萊維斯的專長
先將伊默安排在隨軍車隊中妥善地休息後,再度被頭痛襲擊的朱烈斯,拖著他疲憊的身體回到了他的指揮總部,已幾乎支撐不住,「照原先所安排的時間行動,一小時以內全軍出發,前往西側港區支援。」簡短吩咐完,朱烈斯放下通訊儀,在事務桌上翻了一會才想起來。
……藥都在克萊維斯那裡呢。
再度拿起通訊儀聯絡天鵝部隊,醫官海格拉斯卻不在,連盧米埃也不見蹤影。朱烈斯皺眉,但沒多問。另一名醫官想替他準備藥品,被他一口回絕。他的詳細病況,只有克萊維斯跟海格拉斯兩個人知情,連奧斯卡都瞞著,不必讓太多人知道。
站起來走到下一節車廂,短短幾步路,太陽穴就突突亂跳,漲得難受。轉彎剛拐進走廊,就看到另一端通往第四節車廂的方向,盧米埃與醫官海格拉斯正一前一後地朝他走來。
「您剛好也回來了嗎?朱烈斯大人。」
「……怎麼?盧米埃,你放下你的工作到這裡來做什麼?」
一旁的拉門裡傳來克萊維斯的聲音,「是我吩咐的。」他拉開了門,「別斥責盧米埃,是我要他在海格拉斯有空閒的時候,就立刻帶他過來。」
「我沒有在斥責……」朱烈斯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不好意思,盧米埃……我的口吻似乎太過嚴峻了。不過,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克萊維斯其實撒了點小謊。他只交待盧米埃要在朱烈斯忙完之後讓醫官過來,是盧米埃自己擔憂朱烈斯的健康狀況,才親自帶著醫官前來。盧米埃本來就心虛,克萊維斯為了護著他撒謊,朱烈斯又坦然道歉,他心裡更不安,「不,請不要放在心上。」
「海格拉斯,你手頭上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是的。傷患不多,可以交給其他醫官處理……而且守護聖的健康必須擺在首位。」
「盧米埃,你先回去工作吧……否則有人會責怪我破壞紀律的。」挨了朱烈斯的白眼,克萊維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目送盧米埃離開。接著用手上方巾將他放在桌上的水晶球蓋住,讓出位置,好讓醫官能仔細替朱烈斯檢查。
醫官彎腰整理器材時,朱烈斯壓低了聲音在克萊維斯耳邊問,「你告訴他了?」
「沒有,所以我才支開他……」克萊維斯低嘆一聲,「最近隱瞞他太多事了。」
說得好像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對盧米埃產生內疚了……他朱烈斯的病況為什麼需要向盧米埃如實彙報?盧米埃又不是他的誰……
更不是克萊維斯的誰。
朱烈斯抿住嘴唇,裝作沒聽見,自顧自在床沿坐下,「醫官,請你替我再做一次檢查……但如我上次所說的,這件事……」旁人雖然能看得見光之守護聖的額頭上有個半吋大的傷口,卻不知道他的健康狀況,「無論如何,不要對其他人提起。」
海格拉斯對朱烈斯擺出了一張臭臉,「……朱烈斯大人,您的身體有什麼不尋常的狀況嗎?」
「是、是有那麼一點。」
「看起來不是一點吧?」海格拉斯把他的大皮包摔在床邊的小桌上,嚴厲地審視著他最不聽話的病患,「請您無論如何要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讓我來說吧。」
克萊維斯用平穩的語調如實將昨晚把他嚇得膽顫心驚的狀況講述出來。醫官沒有多說什麼,仔細檢查過朱烈斯目前肢體的反應與他身體的狀況,做出了讓朱烈斯很不高興的結論……昨晚那種劇烈的抽搐,最近可能隨時再度發作。
「會惡化嗎?」
「這倒是不會。刻意不讓抽搐發作出來,才會拖長整體痊癒的時間……雖然這種發作本身不會有壞影響,但除了止疼的藥物以外,平穩腦壓與血管擴張的藥,請朱烈斯大人您……」海格拉斯突然間轉身面對克萊維斯,「請務必要讓朱烈斯大人按時服用,而且,也要避免讓朱烈斯大人過度勞累,他的工作量也需要進一步節制,克萊維斯大人,請您幫忙注意這些事情。」
朱烈斯大是不滿,醫官的吩咐居然都是對著克萊維斯說的。但在他們嚴厲的視線下,朱烈斯只好表示他會盡量休息。不過……這句話究竟有多少誠意,恐怕連暗之守護聖的水晶球都無法回答。醫官無奈地笑了笑,將裝著藥錠的紙袋交給克萊維斯,這才行禮離開。
「……海格拉斯為什麼把藥交給你?」
「叫我逼你按時服藥的意思。」
「他……他為什麼……」
「你又開始緊張了,朱烈斯。海格拉斯長年待在聖地,是看著我們長大的。他知道我們只是經常吵架、這幾年長期交惡……小時候我們兩個總是在一起,他……」克萊維斯嘆了一口氣,「他恐怕是極少數從未懷疑過我們感情為什麼突然變好的人。」
「奧斯卡不知道會怎麼想……」
「……管他的。他怎麼想,都不影響我。」克萊維斯懶洋洋地回答,「早上他才為了昨天我替他倒咖啡的事向我道謝……」
朱烈斯有些好奇,「……你怎麼說?」
「……我高興。」克萊維斯自嘲地笑笑,「我這種情緒化的人,做什麼都不啟人疑竇。倒是你的吹毛求疵跟訓斥說教,近期有了很大的改善啊,朱烈斯大人。」
「我吹毛求疵?訓斥說教?你說話總要憑著自己的良心,我什麼時候……」
「看,現在就在罵我。」
朱烈斯扳起了臉,又忍不住笑,「去你的。」他支起上身,朝床頭小桌上剛才被克萊維斯蓋上的水晶球瞥了一眼,「打擾了你的工作?」
「暫時中斷無妨,我能追得上……」克萊維斯走到床邊,按住朱烈斯的雙肩往下一壓,又把他給按回床上去,「我又不是工作狂。」
「我得起來……有些將士功勳的表彰許可需要我簽字。」
「那些將士會跑掉嗎?」
「當然不會,但……」
「那些許可書會跑掉嗎?」
「可是總不能老是拖延著該辦的事……」
克萊維斯挑眉,「你猜我同不同意?」說著擠到床上去,用鼻音撒嬌也似的問他,「你還有沒有力氣?朱烈斯?抱住我。」
朱烈斯又吃驚又是好笑,「什麼?」克萊維斯沒有回答,只是一股腦兒蹭過去,把自己的臉蹭到他身上,伸手到他背後緊緊環住了他。那顆屬於二十六歲大男人的腦袋,像六歲幼兒那樣貼在朱烈斯胸口上。朱烈斯喃喃抱怨,「……做什麼嘛?」然而還是伸長了手將他摟住。
「不只你累,我也累了……」克萊維斯沒抬頭,用含糊的鼻音說話,「這裡累了。」他抽回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突然有些得意地笑起來,「朱烈斯,告訴你……我看見她了。」
「……到底看了多久的水晶球啊?你看到歐蜜莉雅了?」
「是啊。」克萊維斯下巴仍抵在情人的胸口上,就只揚起臉望著朱烈斯,那神態還真像他六歲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容易。或許是因為我見過她一面……嗯,沒什麼具體的收穫,但我跟她有了一些聯繫。對了,她的翅膀……顏色有些變了。」
「變白了?」
「嗯,從很白……變得也很白。」
朱烈斯沒好氣地搶白他,「說什麼鬼話……什麼叫從很白變得也很白?真是神奇的翅膀。」嘴上說得兇惡,手上倒是很溫柔。克萊維斯的姿勢讓朱烈斯想起他心底最柔軟、溫和的那段記憶,他慢慢撫著懷裡人的後腦,宛如他們六歲時的樣子。
「……嗯,」克萊維斯聚精會神地想了一會,「不知道。」
「變深?變淺?」朱烈斯試著引導他。克萊維斯的水晶球平常不會發光,但每當真的讓他看見些什麼的時候,倒似真似幻地會透出一點什麼光線來,有時亮、有時暗些。朱烈斯曾經看過幾次,每次顏色都不太準確──水晶本身的材質是半透明的深紫。
「很難說……」
「我知道了,是變得透明。」
克萊維斯怔了怔,「對了,你真聰明。」抬頭毫不費力地吻上朱烈斯的嘴唇,輕輕地啜吻,帶著一種輕鬆的愉快,「還有,她大概在這個星球的另外一端。」
「你連這個都能看見?」
克萊維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神秘兮兮地挑眉,「當然看得見。」
朱烈斯沒有被他嚇倒,「……她那裡是晚上,對吧?」
嚇不倒這個頭腦向來很不錯的傢伙,克萊維斯悶哼了一聲,「我會把她找出來的。」
「你剛剛說,你跟她有了一些聯繫……是指你們的精神?」
「……差不多吧?我不會解釋。她的力量很奇怪……」
「會不會有什麼壞影響?你這樣追蹤她,她會不會知道?甚至……會不會針對你的追蹤設下陷阱對付你?」
克萊維斯沉吟了一會,「不確定她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
「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確定?」
「嗯……」克萊維斯右手按在朱烈斯的頸側,隨著腦中翻騰的思緒輕輕撫著,「其實,守護聖的力量都是差不多的。譬如力量運用最不熟練的馬歇爾,光是要保持他心境平穩、不受自己的薩克利亞所影響,就很費力了。但馬歇爾的力量跟你、我的差距並不大。」
「他不太能運用出來。」
「若你不認識我們,同時看到我跟馬歇爾,你怎麼判斷?」
朱烈斯一下子給他難倒了,「能判斷出你們兩人的力量不相上下、但也能確定你的力量是馬歇爾的好幾倍。」
「所以,現在換成你在說胡話了。」
「你的意思是說……」朱烈斯的頸側連著耳垂一陣陣癢癢的很是舒服,這種感覺卻讓他有些難以忍受,他克制住自己想甩脫克萊維斯指掌的衝動,任由他撫個不停,「歐蜜莉雅的力量很強大,但他不太能順利地運用出來?」
「……不太對。」
「這就是說,她表現出來的力量要比她自身的力量更強大?但這不可能啊……」
克萊維斯跟他互望著,兩人都在急速動著腦筋。
「我知道了……」朱烈斯銳利的眼睛透出了凌厲的光芒,「她的力量是外來的。歐蜜莉雅的情況並不是原先推測的『精神力量很強大的女子學會類似巫術的技倆』這才懂得運用,反而是『學會某些特殊技倆,將外界的力量收歸己身,』這才拿來運用。」
「你別搶……她是我的,交給我處理。」
「歐蜜莉雅是關鍵,克萊維……」朱烈斯還想說什麼,就被他堵住了嘴,用的是克萊維斯自己的嘴唇。
第060節 抑制不住的是誰
這個吻,顯然比剛才清甜美好的吻更激烈些,目的像是奪去朱烈斯肺裡面所有氣息。他覺得胸中氣窒,又煩躁地忍不住注意著自己頸側的動靜。克萊維斯的每一個撫觸都讓他加倍焦躁,使他的體溫隨著他的喘息一點一點升高,而喘息又隨著他加高的體溫越發急促。他扭過頭,終於甩開克萊維斯的那個吻,好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一些。
但朱烈斯立刻就後悔了。落在他下顎或頸子的那些熱吻,讓他混亂的腦子裡難以判斷自己到底更渴望些什麼。其實窒息也無所謂吧?不要緊,他不在乎。
「再吻我,克萊維斯……」
克萊維斯艱難地撐持著身體挪動到朱烈斯面前,錯愕地問,「我不是一直在吻你嗎?」
他笑起來,「吻我……」說著,自幼培養的卓越行動力發揮作用,他摟住克萊維斯的頸子就強行吻住他。也不知道是這個吻的溫度太熾熱?還是克萊維斯還沒回過神,只覺得他撐在床舖上的手突然一軟,整個人摔在朱烈斯身上。他們激烈交纏的唇舌並未分開,克萊維斯勉強用手肘將自己的體重撐起來,膝蓋卻差點跪在朱烈斯腿上。
朱烈斯沒有理會那些,克萊維斯的身子很沉重,但這沉重的壓力卻讓他倍加興奮。他貪婪地啜吻著,總覺得克萊維斯的嘴唇是上天特別訂製的,生來就最適合他,否則,怎會如此吸引著他。朱烈斯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呼吸,指尖滑到克萊維斯的耳廓邊緣,下意識地撫弄個不停。
「……朱烈斯,快抱緊我,」克萊維斯模糊地低語。他的吻現在落在朱烈斯頸側,就是剛剛摸得讓朱烈斯腦子都不正常的那個地方,一面說著話,一面用自己溫熱的氣息熨貼著他敏感的頸側,「別放開你的手……抱緊我……」
他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壓在自己胸膛上的克萊維斯的胸腔裡,那心跳劇烈得逼著他一起感受到克萊維斯深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狂熱震動。他左手摟緊懷裡的人,又耐不住往上重重撫過去。克萊維斯身上厚實的長袍在他手掌下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他模模糊糊地討厭起那件長袍。
那個濕熱的吻落在朱烈斯的喉結上,輕微的疼痛在他模糊的意識裡分外明確,忍住想嗆咳出來的衝動,朱烈斯不自禁地弓起身子,仰高了他的臉,把修長的頸子全暴露在克萊維斯細碎的親吻下。
「嗯……克、克萊……維……斯……」
連喊他的名字都喊得這樣斷斷續續,朱烈斯還嘀咕了些什麼,克萊維斯已經沒辦法聽懂了。他只覺得朱烈斯那支離破碎的低喊,一聲聲都宛如剛從烤箱端出來的牛奶布丁一樣考驗著他每一根神經的自制力。他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解開朱烈斯頸扣的衝動,手掌順勢扶住他弓起的背脊,讓自己的吻回到情人臉上,朱烈斯所允許的範圍裡。
「你……真是……啊,真是太甜美了,朱烈斯……簡直不、不像真的……」克萊維斯輕輕吻著他發燙的臉頰,滿足地低嘆,「再抱緊我……」
隨著克萊維斯夢囈般的細語,一種難以言喻、久違了的陌生感覺,襲擊了朱烈斯的大腦。在那個瞬間,朱烈斯的情緒突然回到昨晚的狀況裡。不是他們爭執最劇烈的時候、也不是他全身抽搐、疼痛難忍的時候……
而是昨晚克萊維斯無法抑制的衝動突兀地抵在他大腿上的那一刻。
「你別這樣,克萊維斯!」朱烈斯再度抗拒起來,「我不要這樣。」
「……我沒有!」
「你答應過我了,明明你……」
「不是我!」
克萊維斯朝他大吼,一挺身就下了床。他轉過身的那個瞬間,朱烈斯瞥見他委屈的表情跟脹紅了的臉孔。他想也不想,立刻伸手抓住了克萊維斯的手臂。
朱烈斯的手那麼無力……
手臂感受到的那種虛弱的抓握,產生了比星際引力流更巨大的拉力,輕易地把克萊維斯留在原地無法動彈。他哪裡都不能去……因為他突然間心疼起來,瞬間爆發的怒氣幾乎都被他隨之而來的那種捨不得的情緒所掩蓋。
「克萊維斯……」
克萊維斯沒答話。
就這樣馬上原諒朱烈斯,未免也太軟弱了。
他為朱烈斯竭力克制住自己那一切沒被允許的衝動,苦苦忍耐,卻遭受到這樣不公平的責怪。他很不滿,想抗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克萊維斯所脹紅的臉色,只有極微小的一點點是屬於羞赧的部份,其他全是給朱烈斯氣的。
「……我、我誤會你了?」
他理都不理,一摔手就甩掉了朱烈斯仍顯得無力的右手。但克萊維斯並沒有照他以前的脾氣那樣立刻奪門而出,只是氣忿忿地坐在離床一呎遠的扶手椅上,仍背對著他。朱烈斯跳下床湊過去,挽住他的手臂道歉,「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克萊維斯……」
被叫喚的那人一回頭就揪住朱烈斯的領子,神態很兇,連側臉的咬肌都有不自然的突起,一摔手又甩掉了他的領子。
克萊維斯那種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不免讓朱烈斯有些手足無措,「你別不說話……你不說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朱烈斯其實不覺得自己有錯──他本來就該推開克萊維斯。昨天晚上明明都說好了,克萊維斯也知道他不願意接受那些……骯髒的事,也答應不會勉強他,甚至親口允諾,說就保持原先那個樣子也沒關係。克萊維斯本來就不應該放任自己的身體反應來『騷擾』他。
就算只是一時失控……
朱烈斯是這樣認為的,雖然模模糊糊知道有些不對,卻沒深思,只覺得克萊維斯莫名其妙……他不但矢口否認自己做的事,還亂發脾氣,簡直只能用任性來形容。
但朱烈斯仍下意識地想承擔起責任。就算是克萊維斯的錯好了……他發了那麼大的脾氣,絕不是作偽,或許他真覺得被自己冤枉了。朱烈斯單純地想略為補償克萊維斯的委屈,至少別讓他繼續這麼生氣下去,「克萊維斯……你別這樣。不然……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睡足六個小時,我保證。你別生氣了。」
克萊維斯橫了他一眼,臉色像是有些鬆動,但沒有回話。朱烈斯再度加碼,「沒進食的話,我絕不喝咖啡……你轉過來,克萊維斯。」
那個高大的傢伙用一頭漆黑的長瀑對著他。
「我也會認真吃藥的,絕不延誤。」
「……還有呢?」
「你好貪心。」
克萊維斯臉上已經有了些微笑意,但仍不屈不撓地要求,「還有呢?」
朱烈斯有些猶豫。他能討好克萊維斯的法寶還有一個,但必須用手,而受傷之後,他右手臂一直不太靈光,左手又用不慣……但他還是答應下來,「那今晚讓我來替你梳頭髮,保證一吋一吋慢慢地梳……克萊維斯?」
「……你手不靈便吧?」
「反正你不會讓我累著的。」
「哼,那就……算了,」他又補上一句恐嚇,「下次再賴我的話,加倍也不止。」
朱烈斯唯唯諾諾地點頭答應,讓克萊維斯把他塞回床上去,認命地補個午覺。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望著他入睡的克萊維斯一動也不動地,看起來都有點像雕像了,一句很輕很輕的嘆息才低微地從雕像的嘴裡吐出來,「朱烈斯……你是開始怕我了?還是開始厭惡我了?」
他悵然許久,才轉身取起自己覆蓋在水晶球上的手巾,頹然坐下。
舖位上捲著的毯子裡,突然傳出一聲含糊的低語。
「都不會的。」
◇
好不容易才剛把唐納德身邊隸屬於自衛軍警備隊的第四分隊成員都趕走,還不到兩天,又有一批奇怪的人員,隨著最高議會送來的物資進駐朱烈斯的移動總部。
「……怎麼回事?」
「啊,」唐納德『單純』的笑臉很燦爛,「由於少數開戰區域的物資已嚴重不足,白翼軍團已經開始有計畫的掠劫我們自衛軍的糧食儲備。他們嘛,是負責押運這批糧食、醫療物資、彈藥與軍用品的物資支援部隊,為了保護這批物資而來的。」
朱烈斯是想盡力維持禮貌的微笑,但他自己也知道這笑容多半像冷笑,「有這個必要嗎?」
「朱烈斯大人一向最擔心自己麾下的將士餓肚子,為了爭取一天的時間差,寧願多支付兩成半的徵用費……您對物資的重視程度,最高議會一直都很清楚的。」
……要是這次不答應,下次不知道他們會暗中做什麼手腳?或許假托軍糧被劫,讓他的日影軍團餓肚子,還可以順手敲詐他一筆,要他自行承擔軍糧被劫的損失……
朱烈斯指著不遠處守在唐納德座車前的男人提出了疑問。
「那位仁兄……我記得好像是叫做昆塔斯特.奈西亞吧?是位中士。」這個人,克萊維斯曾向他提起過兩次。第一次說到一半就發生了爆炸,等朱烈斯轉醒後,克萊維斯又仔仔細細地對他提起這個中士古怪的舉止,「先前好像……是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嘛,唐納德?」
「我跟他們不太熟。」
「是嗎?原先隨我部行動的警備隊第四分隊的成員,轉任物資支援部隊,又回到我總部了。」
唐納德聳聳肩,一臉無辜的樣子,「或許是自衛軍內部有什麼調動……這我也不清楚。」
「是嗎?」從剛才就站在拖車後面、沒有現身的克萊維斯突然間出聲。自從唐納德上次探問他與朱烈斯之間的關係開始,他就一直不想看見唐納德,對他抱著一種厭惡的疏遠。這時克萊維斯倒有些忍不住了。他大踏步拐過彎角,一下子轉過了彎,出現在唐納德正前方,冷著聲音質問,「所以他們都是你剛才說的物資支援部隊?」
「是、是的……」
「他們押運過來的東西都是物資……不過我不是。朱烈斯,不要讓這個部隊的人靠近我,我討厭他們。」
克萊維斯的任性來得正是時候。演技向來稱得上爛的朱烈斯朝他瞥眼,給了他一個很不以為然的神色。這種表情往常他一天要做好幾次,駕輕就熟,看起來倒是很自然。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對友軍一點禮貌也沒有。」他轉過頭來,對著唐納德簡單地表示,「不過克萊維斯說的也有道理,守護聖不是物資,沒有必要勞動你的物資支援部隊來照應,請你約束他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物資囤積與運輸的車輛。」
唐納德望著自己的足尖,臉孔有些扭曲,顫著聲勉強回答,「……是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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