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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烈斯/克萊維斯(Julius/Cla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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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6節 又被殺死的死人
即使在幽暗之中,克萊維斯仍清晰地看見朱烈斯那雙銳利的紺碧色眸子責怪也似的朝他狠狠瞪了一眼。這也難怪,朱烈斯雖然自幼學習劍術,但一呼百諾、總是被眾人簇擁著的光之守護聖,很少有機會跟他人動手動腳,更遑論動刀動劍……殺人,不是他擅長的事。
他不動手也不行,難道能指望克萊維斯?
克萊維斯這一生中就沒動手打過人,剛才還多虧了朱烈斯一頭撞上屋樑,才讓克萊維斯想到這個絕佳的藏身之處,否則早早就死在無缽的尖刀之下,哪能拖到現在?他死命抓住無缽的左手臂,絲毫不敢放鬆,仗著自己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最強,盡他所能地閃躲著那兩把不斷交鋒的利刃,勉強開口催促,「快,不能再拖……」
朱烈斯一咬牙,「左!」翻過手腕挑劍格開無缽的尖刀,雙刃劍輕輕地一抖,對準了無缽的左脅刺去。克萊維斯雖然手無寸鐵,也努力配合著朱烈斯的行動,側身攔住無缽閃避的方向。
「不成……右!」
又是一劍。
克萊維斯突然出聲,「右!」
朱烈斯的這一劍再度被無缽避開。
先喊出口,朱烈斯攻擊的方向不免先被無缽看穿,徒勞無功。他們都不再開口,仗著長年以來的默契,沉默地應敵。
但朱烈斯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克萊維斯自己也越來越乏力,眼看著要雙雙死在無缽刀下。
「何必再苦苦掙扎?兩位大人。」
朱烈斯的佩劍差點被無缽用蠻力砸掉,手上無力,心中更加慌急。克萊維斯一直沒有出聲,心裡默默地打著主意。朱烈斯勉強架開無缽的刀刃,克萊維斯突然在此時低喝,「左!」
無缽連忙往右一讓,那鑲著細金絲的劍刃,卻朝著他的右方刺過來。等他醒悟到自己上了這兩位守護聖的當,想閃避,肩膀已被克萊維斯牢牢制住。
趁著無缽動彈不得,朱烈斯不再猶豫,那把雙刃長劍的劍尖從無缽喉管右側刺入至少五吋,劍尖都從他左後頸透出來了,被穿透的咽喉卻在此時發出了陰惻惻的怪笑聲。
「兩位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若要說無缽確實被劍尖刺中,唯一顯示出來的客觀證據,就是在他講話時從他喉管漏了不少空氣出來,咽喉嘶嘶作響。
噁心得要命。
朱烈斯難掩他錯愕外加嫌惡的神情,趕緊把自己的長劍抽出來,擋架那個喉管被戳了個大洞的人手上仍揮舞個不停的尖刀,「……他、他是什麼東西?」
「他早已死了……」
「那你還……」朱烈斯一時束手無策,順手刺向無缽手腕,「……叫我殺他?」
無缽趁著他們倆分心說話,手上加勁,把克萊維斯的腦袋給硬拖過去擋劍鋒。克萊維斯連忙雙手齊使,把無缽的身子拖動了兩步,「快想辦法!」
即使克萊維斯沒催,從朱烈斯焦慮的神態,也看得出他正在想辦法。但誰能想出辦法去殺死一個早就死去的人?朱烈斯招架著尖刀的攻勢,一面還要顧及克萊維斯的安全,手忙腳亂之餘,每個瞬間都在生死邊緣徘徊。
少年時期的克萊維斯也曾練過劍術,即使並沒精研,仍能看出朱烈斯的劍勢愈發緩慢。
朱烈斯也支撐不住了。
說不得,也只好冒險了。克萊維斯一咬牙,「朱烈斯,退開!」他緊緊抓住無缽的手臂,鼓起他體內平日只拿來占卜的靈力,由上往下朝無缽體內那股簡直叫人窒息的邪氣緊緊抵過去。
朱烈斯全身一顫,大驚失色,「你做什麼?」
兩股力量一接觸,克萊維斯立即感覺到自己似乎能把那股邪氣吸納掉。跟他所估計的一樣,他的暗之薩克利亞擁有無與倫比的包容性,幾乎可以容納世間所有的氣息,但那彷彿永無止盡、沒完沒了的邪氣發狂也似地一直往他身體裡鑽,他的血肉之軀又能支撐多久?
說不定……他強大的靈魂從此會受制在無缽的邪氣裡,永遠無法脫身,直到他的肉體死去後,仍永遠與這股邪氣共存,受到永恆的禁錮……
胸口一陣悶窒,疼得克萊維斯忍不住低吟出聲。
「別逞強!克萊維斯,你快退下!」
如果他此刻還能退下,那就是奇蹟了。克萊維斯連話也說不出來,勉強支撐著,漸漸感覺到無缽的身體動作已完全停止,抓緊他長髮的手也鬆了開來,就像一具僵立的死屍……
或許,這才是那位可憐的陶藝家應該呈現的樣子。
克萊維斯不敢稍有鬆懈,使盡全力試圖繼續消融下去,冷不防腳下一個踉蹌,整個身子被朱烈斯拖開來。
「你瘋了!克萊維斯,你的臉都青了……」
克萊維斯腿軟得簡直站不住,「趁……趁現在……快!」腳步一滑,不由自主地已經衝向朱烈斯的背後。不祥、邪惡的氣息兀自在他體內翻攪個不停,他正想扶住什麼東西來穩住身形,就聽見劍刃破空的聲音。
『嗖』的一聲,朱烈斯那氣勢驚人的一劍不知從哪裡斬下,從無缽身體的某個部位,發出了極為驚人的氣流。
一股巨大的力量朝著他們湧來。
朱烈斯悶哼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騰空而起,往後撞中了仍在他背後的克萊維斯。兩人一起直往那道階梯飛出去。克萊維斯的腦袋重重撞上了剛才被朱烈斯給撞鬆的門框,一陣模糊的鈍痛在他四肢百骸裡蔓延。他努力朝著朱烈斯伸長了手,指尖一觸碰到他柔軟的金髮,便死命一把將他的腦袋護在自己的懷裡,跟他一起滾跌下去。
◇
不知道昏迷了多長的時間,克萊維斯意識恢復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動了動手指確認。
身子微微一動,劇烈的疼痛就侵襲他的全身每一個地方,但朱烈斯的腦袋,還好端端地在他懷裡安然無恙……至少朱烈斯的呼吸聽起來還很平穩,看起來不像有事的樣子。克萊維斯鬆了口氣,勉強睜開眼睛,估量著自己大概是跌坐在那道階梯的某一階上……
小磚屋裡頭仍非常幽暗,但至少是屬於正常的、門窗緊閉的建築物裡的那種陰暗,木梯旁的小窗窗縫裡透進幾絲正常的微光,映著朱烈斯璀璨的金髮,熠燿生輝。
這種看了無數次、早看熟了的色澤,給他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幸好這世界一切如常。
「朱烈斯?」
身體上的不適讓克萊維斯有些遲鈍,他開口喊了朱烈斯的名字之後,才想起自己其實應該動手把朱烈斯推開一點,或乾脆把他推到樓下去……如果他還有力氣的話。
但他已來不及掩飾什麼了。
朱烈斯用一種很詭異的姿勢不知道是趴還是跪在階梯上,腰側緊抵在克萊維斯的膝蓋旁,他的臉仍埋在克萊維斯胸口。或許是姿勢實在太不舒服,也可能是撞傷了哪裡,朱烈斯輕輕掙動著身子,從鼻子裡低微地哼出聲。
「……克萊維斯?」昏迷中轉醒的朱烈斯一開口就喊出了他的名字,「你沒事吧?」
克萊維斯很心虛,輕輕地放開了手,好讓朱烈斯抬起頭來,「應該沒有。」
朱烈斯大概也察覺到自己詭異的姿勢……還有,這個平常講不到三句話就要吵起來的傢伙竟用了這種動作護著自己的腦袋……
諸如此類的思慮,在這個心裡想著什麼、臉上就寫著什麼的傢伙表情裡都讀得出來。
朱烈斯謹慎地把腦袋往後退了些,但或許是身上摔得太過於疼痛,並沒有立即起身,「你受傷了沒有?」他抬起頭,伸手往克萊維斯的額頭撫去,「你的水晶裂了,不知道斷在哪裡。」
「身外之物,無所謂。」
「我是說你的額頭被割裂了一點……別動。」朱烈斯小心地撥掉克萊維斯額上傷口裡那些細碎的水晶碎片,「看起來還好,不嚴重……」
朱烈斯的視線從克萊維斯的額頭回到他的眼睛,與他對視。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這是朱烈斯長年以來保持的好習慣。但幽暗的光線下,兩人的臉相距不過才一呎,這種距離下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是否代表了其他的意思?克萊維斯怔怔地想著。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朱烈斯的臉頰微微發紅,隨即又把腦袋往後退了一、兩吋……接著,朱烈斯的臉上就露出了痛楚的表情。
「很痛的話……就先別動。」
「哎。」他隨口應了一聲,垂下了視線,再度把自己的臉往後退了一吋。
「身上疼嗎?」
「有點……我們好像摔得很遠,」他看起來很心虛,再度後退,「大概全身都青了。」
「別退了,你會摔下去。」
「嗯?」朱烈斯回答得有些恍惚。
克萊維斯有一種很難解釋得清楚的衝動……他想伸出他的手臂,放在朱烈斯離他比較遠的那一邊攔著,將他的身子往自己的方向挽過來,然後再加力把他固定在自己身邊。他不斷地思考這種動作所達成的實際意義,最後發現這種動作……說穿了,不過是攬或抱、摟、擁這種事。
倒不全然是怕朱烈斯摔下去,他想。或許他很早以前就想要對朱烈斯這麼做,不知道從多久以前開始。他一直渴望能夠伸手擁抱朱烈斯……上一次真正伸出手擁抱他是什麼時候?是他們都才十二歲的時候?還是更小一點……
「克萊維斯?」
「……什麼?」克萊維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左臂正箝在朱烈斯腰後、右手則扶著他的背心,把他的身子固定在懷裡。他再度怔了怔,才確定這個動作確實是擁抱。
他抱住了朱烈斯嗎?
察覺到自己造成的事實,克萊維斯忍不住緊張地望著他懷裡的朱烈斯,沒想到朱烈斯看起來竟也同樣緊張,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睜得很大,平日那種冷峻、嚴厲的神情卻無影無蹤。
「克萊維斯?你……」朱烈斯看起來有一點錯愕、有一點緊張,但心虛與隱隱期盼著發生什麼的表情更加鮮明,「做什麼?」
他怔怔地開口,「我?我……抱著你。」這話一說出口,他立刻就後悔了。
這話聽起來一點力道也沒有,一種毫無自信的脆弱。如果朱烈斯在這時發起脾氣,用他平常那種語氣斥責自己無禮且沒分寸的舉止,要他放開手,那他……
但朱烈斯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斥責他。
「你、你不想放手嗎?」朱烈斯的聲音聽起來很低,也沒有平時的果斷,倒像……
「你要我放手嗎?」
朱烈斯望著他的眼睛,恍惚地否認,「不要。」
克萊維斯再也按捺不住,使勁把朱烈斯柔軟的身子摟緊,貼在自己身上。被他這樣抱住的男人卻連一點掙扎也沒有,仍怔怔地望著他。
他沒看錯。
朱烈斯確實正期盼著他……
第007節 陰暗梯間的親吻
過去的幾年裡,無論日常事務再怎麼繁忙,朱烈斯總要挪出一點時間來,到聖地最高的女神山丘獨自待上一會。他覺得他有義務要這麼做,無論是靜思、沐浴、祈禱,或者是等待神諭。
直到那次,他真的聽見了薔薇女神的聲音,『冷靜的熱情者,睜亮你堅定的雙眸往前走,追求你真正應該追求的。』
這句話他明白意思,稱謂的前半截他也理解,但後半截讓他遲疑很久。他所持有的光之薩克利亞具有『動』的趨向,生生不息而且一直向前……但這跟他所理解的『熱情』還有一段差距,他不明白他會對何種事物抱持熱情,但他知道自己恐懼自己的熱情。
為此,朱烈斯很久沒有再到女神山丘去……彷彿試圖逃避什麼。
他直勾勾地望著克萊維斯,莫名其妙想起女神的這個評價。
「剛剛那個……原本是陶藝家的……死人,」可以的話,朱烈斯希望自己永遠冷靜,他才不需要什麼熱情來打擾他的心緒,「被我斬首了。」
克萊維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沒有鬆開手。
朱烈斯嚥了一口唾沫,莫名其妙開始解釋斬首的意思,「就是,從頸部用刀刃……」他突然覺得自己詞窮,不知道還有什麼話可以跟克萊維斯說……不管什麼話都好,總比兩人這樣古怪地沉默相對好多了,「你知道的……雙手劍,或者斜刃長刀……」
「嗯。」
「把……腦袋切割下來……」朱烈斯覺得自己的話蠢得要死。
克萊維斯乾脆不回答了。
「他死了以後……」朱烈斯簡直有點口齒不清,「我是說,他腦袋掉下來了以後,從踏進花園後開始感覺到的那種……沉重的感覺,漸漸消退了。」
「囉唆。」
朱烈斯也知道自己在說廢話,但他要是不努力讓自己的嘴說著廢話,他就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填補此刻異樣的沉默。
是的,這種沉默會促使他做出恐怖的事,會讓他後悔一輩子的那種。
比方說……輕輕掙動著身子,卻努力縮小他的動作,生怕克萊維斯認為他在掙扎,努力地小心把自己的右手從兩人的身體之間輕輕抽出來。感覺到克萊維斯還環抱在他腰後的左臂沒有鬆開,朱烈斯怔怔地緊張著,卻同時又鬆了一口氣。
恍惚中,朱烈斯提起他重獲自由的右手,輕輕捧住他面前這個沉默的男人的臉頰。
「說些什麼……克萊維斯,跟我說些什麼。」
克萊維斯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他那雙深邃的鬱紫色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朱烈斯。
左手也是。朱烈斯把被夾在他們倆身體中間的那隻左手拿出來,克萊維斯扶著他背心的右手曾有一瞬輕輕鬆開,但隨即又摟住他的身子,緊緊的,一副不打算讓他呼吸的樣子。
朱烈斯用那隻重獲自由的左手,捧住了克萊維斯的另一邊臉頰,心裡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動作實在已經表達得太露骨,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暫停。他的身體好像產生了獨立意識,違背他的意願頑固地朝前傾過去,害得他就這樣緩緩地靠近克萊維斯平靜的臉。
克萊維斯不是瞎子、智力也沒有問題,他應該看得出他想做什麼……
但克萊維斯沒有採取任何朱烈斯認為正常的行動,比方說把他推開什麼的……他只是慢慢閉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朱烈斯不是瞎子、智力也沒有問題,他看得出克萊維斯願意接受。
他們的鼻尖輕輕相觸,朱烈斯反射性地微微偏過頭去,自己也閉上了眼睛。黑暗之中,他清晰地聽見克萊維斯劇烈的心跳聲,距離他自己的心跳很近很近,近得相互感染,用同樣頻率跳動著,彷彿只有一個人的心在跳動著。
是的,他們本是一體的。
朱烈斯五歲就被孤伶伶地一個人帶到聖地,生活在一群大人中間,做著與他年紀並不相襯的繁重工作,成為被眾人景仰的首席守護聖,每天都被圍繞在人群裡,卻始終覺得寂寞……朱烈斯不願如此虛妄,卻仍忍不住這樣想。這一切是出於女神的憐憫。因為女神同情他心裡的渴望,所以特地把跟他同樣年幼的克萊維斯賜給他。
當年那個適應不良的孩子瑟縮在角落裡哭的背影,不但激勵他的好勝心,也安慰了同樣感到寂寞的他……在朱烈斯對克萊維斯嚴厲、鄙夷的訓斥背後,仍帶著對同伴的接納與期待,還有,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在心裡偷偷滋生的某種難以啟齒的情感。
克萊維斯是屬於他的,而他同時也是屬於克萊維斯的。即使在他們交惡了這麼多年之後……他仍願意這樣相信。他們註定在聖地一起度過這比平常人漫長了不知多少倍、永無止盡的日子,除了對方以外,什麼也不曾擁有,一起做為這個宇宙女王陛下的雙翼,光與暗的守護聖……
守護聖!
曾有那麼一瞬間,朱烈斯完全想不起這個熟悉的詞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沒有動彈,只是驀地出了一身冷汗,緊接著,從他五歲起就在他腦海中根深蒂固的責任感突然醒了過來。
克萊維斯順從地讓朱烈斯用雙手捧著他的臉,那對深邃的眼睛輕輕闔著,靜靜地等待著這個男人朝他靠近。但他真能就這麼褻瀆克萊維斯嗎?克萊維斯是女王陛下的暗之守護聖,一個沉默、清冷卻掌握了巨大力量的二十六歲大男人,如果真的就這麼……被他在這段陰暗狹窄的階梯裡給吻了……他憑什麼踐踏克萊維斯的尊嚴,來成全他自己的渴望?
他沒有資格這樣對待克萊維斯。
朱烈斯突兀地把自己的腦袋硬生生往後挪了幾吋,遠離他只差一粒麥子的距離就吻上的克萊維斯的嘴唇,心裡恨得簡直想毀滅他自己。
「我……」
克萊維斯睜開眼睛,一對修長烏黑的眉緊皺著,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朱烈斯?」
「對不起。」
「混帳!」
克萊維斯放開了一直緊摟著朱烈斯的雙手。朱烈斯身子一鬆,才正感覺到如釋重負,他的後腦就立刻被捧在克萊維斯修長的手指間,很粗暴地往克萊維斯自己的臉上箍過去。
那一瞬間太倉促,倉促到他根本來不及反對,克萊維斯就強硬而生澀地吻住了他。
直到四唇相貼的那一剎那,朱烈斯才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麼渴求這個他沒有資格得到的吻。他只不過怔了片刻,或許連一秒鐘都不到,剛才勉強克制住的衝動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是如此急切地回應著克萊維斯的吻,甚至來不及在心裡祈求陛下的原諒。
朱烈斯恍惚地張開嘴唇,也順勢把克萊維斯的嘴唇分開了來。而克萊維斯顯然被他的舉動給弄得手足無措,放鬆了原來碾吻的重壓,任由朱烈斯偏過了頭,避開他們擠在一起的鼻子,再用他溫熱的舌尖掃過他的唇,進一步輕輕地抿吮住。
克萊維斯的嘴形小而圓潤,嚐起來出乎意料的柔軟。但朱烈斯並不滿足於此,他很突兀地放開了克萊維斯,趁他怔呆的瞬間,舌尖輕輕巧巧地再度襲擊了他半張著的唇,捲進他的嘴裡,相當大膽地闖進去,長驅直入,找到他躲起來的舌尖。隨後他便放慢了速度,緩緩地挑弄著克萊維斯。
在朱烈斯感到克萊維斯再度摟緊自己的時候,他終於順利跟克萊維斯一起找到合適的角度,同時容許他柔軟的舌尖輕輕探進自己嘴裡,迎接他急切的探索。
一切都很美好……
克萊維斯的手一直留在朱烈斯的臉上,很輕柔地扶著他的顎骨,好像怕他又避開他們之間這纏綿甜美的吻。朱烈斯放鬆了他捧著克萊維斯臉頰的手,給他更多自由的空間移動,左手順著他的耳廓邊伸上去,指尖深深陷入他柔軟沉重的直髮裡;右手也慢慢順著克萊維斯的胸口往下撫去……
朱烈斯的指尖突然觸到一片溫熱的潮濕,他怔了怔,很慢很慢地往後退開。
「別退開……」克萊維斯臉上有著難以形容的神情,低低地喊他的名字,「朱烈斯?」
朱烈斯瞥了他左脅還在慢慢流血的傷口一眼,突然一陣內疚。
一切都是他的錯,朱烈斯這麼想。沒錯,這不會是克萊維斯想要的。是他利用克萊維斯受了傷而神智不清的時候,卑劣地引誘他做出了這種不名譽又不體面的事,一切全是他的錯。
「被男人吻了……覺得很噁心吧?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
克萊維斯突然笑了出來。
哪怕克萊維斯斥責他、甚至是動手打他……不管哪一種反應他都能夠理解。但這樣笑出來絕不是朱烈斯能夠預料到的那一種。朱烈斯睜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這個男人發怔。而這個男人正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撫著自己的嘴唇,一臉意猶未盡的神情。
「是被你的罪惡感給擊敗了吧?朱烈斯,」克萊維斯臉上有著笑意,「還是,被這個吻弄得完全神智不清了?明明是我主動吻你的。」
「……即使如此,那也是我、我……我先打算吻你的。」
克萊維斯沉靜地望著他,「既然覺得被男人吻了很噁心,那你又出於什麼理由吻我?」
「理由有什麼好問的?」朱烈斯頹然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沒有理由嗎?」
朱烈斯沒有臉再繼續隱瞞下去,羞愧與懊悔使他失去偽裝的力氣,「我愛你。」他知道他的語氣很古怪,但他無法再繼續裝腔作勢,「既然是事實,我就沒有理由在這種情況下為自己辯解……是我做錯了事情……」
「你沒做錯事情。」
「……難道是對的?」
「這無關對錯,朱烈斯。剛剛的一切都很美好。」克萊維斯仍直勾勾地望著他,臉上的神情極為複雜。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包括你剛才的那句話……你明知道我也是。」
朱烈斯有兩秒鐘完全無法呼吸,似乎聽不懂克萊維斯的話,「……也是什麼?」
「我愛你,朱烈斯……我瞞得過整個宇宙的人,但瞞不過你。」
他沒答話,只是僵硬地望著克萊維斯。
這個瞬間,是朱烈斯第一次毫不迴避地去思考克萊維斯對自己的感情,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早已對此深信不疑……他錯愕,但沒有太意外。
克萊維斯很柔和地笑起來,「沒想到你會用這樣的方式說出來,朱烈斯,我一直不敢確定你真正的想法。」他微微傾身靠近,那張素來冷淡的臉上,有一種朱烈斯無法理解的神采,容光煥發,簡直難以形容,「我還想要。」
在他如此沮喪的時候,克萊維斯這麼快樂……
朱烈斯艱難地回答,「你的傷需要處理。」
他在拒絕……是的,此刻他們倆所想的,完全朝著不同的方向錯開了。
第008節 年僅七歲的首席
親吻,這麼平淡無奇的動作,居然能帶給他這麼大的震撼……克萊維斯有點混亂。一個人可能去親吻一朵美麗的花、遠遠繞開地上的一灘積水,卻不會去親吻地上的一灘積水、遠遠繞開一朵美麗的花。剛剛那個吻代表了什麼?
不,就算不論親吻所代表的意義,這個動作的本身也夠吸引人了。
除了濕熱,他好像沒感覺到有什麼特別的……或許朱烈斯的嘴唇那種柔軟而帶著奇妙彈性的觸感也算是他的收穫之一,但剛才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令他全身發顫,彷彿身在夢中。克萊維斯完全無法遏止自己狂喜的情緒,興高采烈得就像個瘋子,就像他終於逃出了聖地。
只是,朱烈斯剛才的回絕令他不安,那張臉上仍有為難的神情。
「朱烈斯?」
那張臉上有著無法隱瞞的頹喪,「外頭有人在等我們……」
「不差這麼一會,」克萊維斯欣喜的神情褪去了,「就一下。」
「我……對不起,克萊維斯,」朱烈斯低聲道歉,「剛才那……是我的錯。」
克萊維斯帶著一種不願就此甘休的執拗,緩緩地再度靠近朱烈斯。他卻別開臉避開了這個吻。
「你不是真的吝於一個吻,朱烈斯。」
朱烈斯沒有否認,只是幽幽地開口,「我們……把剛剛的事情……忘了吧?」
「徹底忘卻,當作沒這回事?」
「對。」
「你辦不到。」
「……或許如此,」朱烈斯很少撒謊,一方面是不願意,一方面卻是不擅長。他低聲悵然承認他也無法徹底忘卻,「忘不掉……也得努力……」
克萊維斯冷冷地盯著他,「你後悔了?」
「是,我不該這麼做。」
「那對你來說很醜惡?」明知道不是,但克萊維斯仍執著地質問。朱烈斯剛才說過的話又回到他的腦海中。心裡明明愛著,但就因為他是男人,所以……「很噁心嗎?很不堪?」
「不。」朱烈斯看著他的眼睛簡短地回答完,才再度低下了頭,注視著自己的指尖,「就算無法忘卻,我們也可以……」他換了個說詞,「我們也『應該』把剛才的事……當做一場美麗的夢。」
「確實很美麗。」克萊維斯仍望著他,「你明知道我是為什麼提出要求的。」
耐性向來不怎麼樣的朱烈斯有些發火,「對,你不是單純對一個吻如此貪婪執著,你是怕我就此退卻……」
「但你明知道這一點,卻仍然要退卻……我辦不到,朱烈斯。剛剛的事情確實很美麗,但那不是夢境……那分明發生過,真真切切地在我們之間發生過……」克萊維斯伸出食指,輕輕撫過朱烈斯的嘴唇,再度冷笑起來,「你居然要我當做是一場夢。」
朱烈斯不再回答,含怒揮開他的手,背脊緊緊靠著階梯扶手,避開了視線的交會。
「剛剛說過愛我的人,現在如此冷漠……」
「我說或者不說,都沒有什麼區別,克萊維斯。」朱烈斯低聲反駁,「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早知道我的心裡對、對你……你早知道我不可能做出任何踰矩……」
「那不一樣!」克萊維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心知肚明的一切、想像中的一切……要怎麼跟真實發生過的事相較?我來到聖地這漫長的二十年來,就只有剛才那段時間裡真心覺得幸福……因為那發生在你跟我之間,而不是發生在我的夢中。」他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朱烈斯的臉,簡直像在宣判他的罪行,「你能體會嗎?不能。」
朱烈斯神色戒備地望著他,那張臉上有著疑惑與不解的神情,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話。
克萊維斯忍不住再度冷笑起來,「是你喜歡只為了陛下而活著、徹底摒棄所有私人的夢想,而且樂此不疲,不是我。朱烈斯,你犧牲了你自己還不夠?硬要把我也拖下水嗎?見到我像行屍走肉般的厭世、消極,讓你感覺到什麼?在你指揮下的守護聖為陛下奉獻心力,還不足以讓你滿意嗎?就連愛一個人的卑微願望也要剝奪,才能成全你的滿足感嗎?」
「我說過守護聖有資格愛人嗎?」朱烈斯抿緊了嘴角,語氣也強硬起來,「我不記得守護聖可以有這樣的私心。」
這話說得就像他心裡沒有感情似的。
「……這就是你的願望?」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很好……如你所願,朱烈斯。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招惹你……」克萊維斯按住左脅仍在冒著血的傷口,邁步下樓,「我不要再看見你的臉。」
他面無表情地漠然從朱烈斯身邊走下樓,眼角瞥見那個眉頭深鎖的男人朝他伸出了手,卻在指尖即將碰到他衣角的那個剎那,縮了回去。
克萊維斯確實看見了朱烈斯的猶豫,卻無法同情他的矛盾,冷漠地走到門邊。
那扇被加上了某種禁制的門仍推不開,克萊維斯按住了門,看著門縫裡奇異的暗翳一點點慢慢地消退下去,總覺得這是上天給朱烈斯的最後一個機會。他勉強忍住回頭的衝動,仍忍不住偷偷地注意朱烈斯的一舉一動。
只是,他似乎不想把握住這個機會,始終沈默著。
最後朱烈斯低聲問他,「這二十年來,一直是這樣……你不是也這麼過來了?難道剛剛的那個吻所能帶給你的,只有痛苦嗎?」
「今後只有更痛苦。」
「克萊維斯……」
「說過愛我的人,每一個都不要我……朱烈斯,我已經沒有辦法再面對你了。」
克萊維斯一把話說完,手上按著的門就鬆開來。看來,隨著『無缽』的『死去』,設在這棟屋子裡的黑禁地結界已完全消退。他沒有再猶豫,推開那扇門,身後傳來朱烈斯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腳步一滯,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熱,連忙加快了腳步,走出那棟紅磚屋。
◇
夕陽的餘暉亮得突兀,克萊維斯瞇著眼偏過頭去,避開那刺眼的光芒。磚屋的花園外不少人伸長脖子望著他,一連串問題潮水般向他湧來,他徑直走過去,將一切視若無睹。
朱烈斯冷靜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別打擾他,讓他離去。」
……還是這麼冷靜嗎?
克萊維斯無聲冷笑,穿過人群走下山丘,直到遠離人群的地方,「盧米埃,」他低聲對身後的人這麼吩咐,「不要再跟了。」
他很少這麼說。平時他獨處的時候,多半仍會容許盧米埃待在他身邊,盧米埃不會貿然吵他,也從不煩擾他,而且,是他寂靜世界裡唯一的聲音。
但此刻他無法面對任何人。
盧米埃的腳步停了下來,語氣很柔和,帶著懇求的意味,「請您讓我替您處理傷口吧。」
克萊維斯確實感覺到盧米埃對他的關心,卻無法回應。「沒有必要,」無缽的尖刀刺中他時,他已經轉過身子,傷口並不太深,「我自己會處理。」
盧米埃沒有再堅持,柔順地放慢了腳步,離克萊維斯有一大段距離遠遠地跟著,直到目送他進了他自己的月輝館邸。
◇
克萊維斯遊魂也似地進了自己的屋子,從因關心而前來探問的侍女們中間穿過去,走進臥室緊緊關上了門。
母親愛他,但母親更愛這個宇宙,為了他身上蘊藏的暗之薩克利亞而拋棄他;安琪莉可愛他,但安琪莉可更愛她做為女王的天命,也拋棄了他……就連朱烈斯也是這樣。朱烈斯更愛的是他引以為傲的職責,他克萊維斯在守護聖這三個字面前,簡直什麼也不是。
這世上就沒人要他。
他不能再跟誰說一句話、也沒有辦法再思考任何事,他陷入他從來未經歷過的脆弱裡,覺得自己簡直就要哭出來了。他合衣倒在床上,把自己的身子重重扔進棉被裡,全身都感覺到明確的疼痛,但他不在乎。
他必須快點逃到那個世界……
陛下保佑,今晚讓奧立威的夢之薩克利亞離他遠一點。他不需要夢境,他只要那個什麼都不存在的世界。他在那個世界蹣跚地踽踽獨行,過了許多許多年,無人聞問,只有漆黑的寂靜,伴隨著淡淡的優雅香氣。今後他仍只需要這個世界,他身邊的那些人跟他都沒有關係……
事與願違。
克萊維斯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夢裡那個金髮小男孩一臉嚴肅的表情,坐在職務室裡那張對他來說太高的扶手椅上,兩條短短的腿在空中亂晃,帶著隱藏不住的慌張。
『不要隱瞞,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卡迪斯為什麼不見了?』
『朱烈斯大人,請您別多問了,跟克萊維斯大人在這裡好好休息一會……』
『這絕不是休息……分明是避難。』小朱烈斯跳下椅子,坐在他身邊的小克萊維斯也趕緊跟著他跳了下來,把右手放進小同伴伸出來牽他的左手裡,『我們出去。』
金髮的孩子牽著黑髮的孩子氣勢洶洶地走出了職務室,昂起了頭,視線對上大人的高度,用嚴厲的語氣質問他的近衛隊長,『告訴我,綠之守護聖卡迪斯在哪裡?』
『朱烈斯大人,請您……』
『告訴我。』
『……請原諒,朱烈斯大人,我們可能要放棄卡迪斯大人……』
『……是難以應付的情況嗎?』
『是的,』艾略特說得更加直接,『若不立即炸燬卡迪斯大人的飛船,半小時後就會直接墜燬在神鳥宮殿的範圍裡,陛下將會直接受到波及,我們必須立刻犧牲卡……』
朱烈斯揚聲駁斥,『絕不可以放棄陛下的守護聖!就算整座宮殿都夷為平地,也一定要把卡迪斯平安救回來。』
『但爆炸將會殃及整個聖地……』
『把包括守護聖的所有人員都從星空之門撤走,我會請陛下緊急避難。照我的話去做!』
克萊維斯跟隨著朱烈斯,陪著女王陛下從向來只有女王與守護聖們能使用的星之小徑裡,迅速地離開聖地。一路上克萊維斯始終沉默,朱烈斯也不發一語,倒是年長的女王陛下先開口,肯定朱烈斯所做出的決策。
『你的決定是對的,朱烈斯,守護聖是重要的存在,比什麼都重要。』
『在卡迪斯遭遇到危險的時候仍被隱瞞……就因為我跟克萊維斯都只有七歲,這些事就不用告訴我們嗎?』
『他們都會漸漸改觀的。』
朱烈斯冷硬地回答,『我並不受到信任。』
女王簡短地表態,『但我信任你,朱烈斯。』
『陛下……』
始終沉默著的克萊維斯突然伸出了他短短的手臂,擁抱了他的首席,『我也信任你。』
『你信任我?』
『我會一直信任你,朱烈斯。』那時七歲大的克萊維斯,用他稚嫩的童音這麼說,『一直。』
第009節 門縫裡的左手掌
除了四肢百骸被撞得到處疼痛,朱烈斯沒有任何明顯外傷。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小磚屋,伸手扶住趕到他身邊來的奧斯卡的肩膀。
「朱烈斯大人!」
「我沒事。」他回過神來,想起手頭上的工作,「原先要你調派雄鷹部隊護送王立研究所的艦隊靠近太陽,去探測那個奇異力量的發射源……已經行動了嗎?」
紅髮的炎之守護聖遲疑了片刻,「是,已經出發了。」
「很好。」留意到同僚的反應不太對勁,朱烈斯忍不住挑眉,「怎麼了?」
「您剛才闖進去的時候……」奧斯卡抿住了嘴,像是想責怪他剛才的以身犯險,但終究擠出體諒的笑容,搖了搖頭,「沒什麼。現在想想,這種玄奇奧妙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您跟克萊維斯大人能夠解決吧?不過,還是希望您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讓你擔心了,奧斯卡。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不過,您兩位可夠強悍的,我不認為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
不幸的事……「剛剛已經發生了。」
「咦?朱烈斯大人?」
「沒什麼。」這次換朱烈斯搖了搖頭,「帕薩,把那九支公羊角先妥善地保存好,徹底清查這棟房子,每一個怪異的地方、每一樣怪異的東西都仔細清查出來……聖地有懂得邪門秘術的人嗎?」
奧斯卡指著下山的小徑,「這種偏門的奇術知識……只有剛剛那位彷彿死屍般走下山的那位大人會懂……」
聽見奧斯卡給克萊維斯的評論,朱烈斯忍不住低喝,「注意你的態度。」
「……是。」突然被這麼一吼,奧斯卡回答得有些遲疑,「我知道了。」
朱烈斯表情僵硬,「我不是有意斥責你的。」短短幾句話就連續對奧斯卡道歉兩次,說來也都是因為他自己不好,朱烈斯苦笑著嘆了一口氣,「我今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別在意我的話。」
「不,您說的是對的……是我太不注意對克萊維斯大人的態度,這是我不好。」奧斯卡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先下山吧。您得好好休息,朱烈斯大人。」
◇
奧斯卡這句話有些天真。朱烈斯這種個性,即使下山也無法得到休息……
「馬歇爾在無缽指導下所製造出來的所有陶藝品花器……不,所有跟無缽有關的東西,都得仔細檢查過。」朱烈斯對地之守護聖.盧瓦提出了請求,「盧瓦,這方面就拜託你了。只要你覺得是可疑的東西,都要清出來另外再做檢查,還有,馬歇爾的情況,請你務必要特別注意。」
「啊,這些事情就交給我處理,沒關係。不過,克萊維斯對靈力之類的力量特別敏感,我想請他幫忙……」
「不用了。」朱烈斯小心隱藏自己臉上的表情,「他最近不太……不會配合。」
盧瓦露出了熟悉的體諒微笑,「知道了。啊……感情太過細膩的人是經常這樣的。我不會去打擾克萊維斯的,你不用擔心,朱烈斯。」
「……那跟我沒有關係。」朱烈斯神色僵硬地撇了一句謊,立刻轉頭,心虛地問他自己的守護聖輔佐官,「艾略特,盧米埃過來了嗎?」他是一小時之前要求水之守護聖.盧米埃來見他的。
剛起身的盧瓦慢條斯理地對著職務室的門微笑,「看來已經到了唷。」他拍了拍剛進門的盧米埃的肩膀,發現向來溫順的水之守護聖的臉上,表情十分僵硬……像是帶著怒意。盧瓦又回過頭,望了朱烈斯一眼,搖了搖頭,但沒說什麼,安安靜靜地走出職務室。
盧瓦那種神態很明確。克萊維斯進入自我封閉的狀況、朱烈斯的表情很不自然、盧米埃的臉上又有著怒意……這一切只能讓盧瓦揣測出『事實』,是他朱烈斯又『欺壓』了克萊維斯。
朱烈斯沒多說什麼,但惱怒地別過頭不去看盧瓦的神情,心裡憤憤不平。因為他總是比較堅強的那一個,所以克萊維斯長年的厭世與自閉都是他的錯……
就沒有人問問他怎麼樣嗎?
當然沒有。誰會來關心他?反正只有他會去問克萊維斯的情況,「克萊維斯怎麼樣了?」
「請原諒,朱烈斯大人。」盧米埃溫和的臉上帶著幾分冰冷,「我不是在您對克萊維斯大人施壓後,再去收拾殘局的保姆。」
「沒有人要求你做這種事。如果你不知道他的狀況如何,那麼我很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沒有別的事情,你可以出去了。」
盧米埃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如果有失禮的地方,請您原諒。但……自己闖下的禍,我認為應該自己去收拾。這個提議如何?朱烈斯大人。您的……」他的話才說了一半,肩膀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按住。
炎之守護聖.奧斯卡正站在他身後,神色不善。
「在我面前,最好別這麼對朱烈斯大人說話。」奧斯卡皺著眉頭,「克萊維斯大人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現在只不過是又發作了,這跟朱烈斯大人沒有關係。」
「奧斯卡,如果您什麼都不知道的話,請您不要隨便妄自斷言。」
「……或許我不夠清楚克萊維斯大人的情況。但我只知道你這麼對我們的首席大人說話,這態度不對。」
盧米埃沉默了片刻,「我的態度確實是我的疏忽,很對不起,朱烈斯大人。但……」
「我跟克萊維斯之間的糾紛……我會去處理的,盧米埃。」
「……克萊維斯大人的情況很不好,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身體上的。他身上有傷,還沒有經過處理,這件事您知道嗎?」
「你沒有插手?」
「克萊維斯大人不讓我插手……所以,麻煩您了。」
「好吧。」朱烈斯煩躁地接過盧米埃手上的醫務箱,望向奧斯卡,「派人前往夕照之星,去追查跟無缽有過聯繫的人……任何人,尤其是在他接到聖地邀約後才與他接觸的人。克萊維斯是在無缽的陰謀顯露之後,唯一跟他交談過的人……」朱烈斯有點心虛,覺得自己說出口的台詞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這件陰謀的來源,或許克萊維斯會有線索。不管怎麼樣,我都必須去見克萊維斯。」
奧斯卡攤了攤手,「……祝您好運。」
盧米埃想起克萊維斯脾氣發作起來的樣子,也跟著奧斯卡補了一句,「祝您好運。」
◇
就算全宇宙的好運一股腦兒都降臨在朱烈斯頭上,事情也不會變得比較好辦。他手裡提著盧米埃的醫務箱,下了自己的馬車,望著克萊維斯這棟看起來有些陰森的館邸,心裡開始發毛。
要是只碰一百個釘子,就真的是他的好運氣了。
克萊維斯的侍女們沉默地望著他,在他開口吩咐她們退下之後,安靜地逃之夭夭,離開這棟館邸的主建築。這些侍女其實都十分關心克萊維斯、工作也很認真,但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在月輝館邸待久了,一個個都染上了館邸主人那種陰森森的脾氣。
每一個臉上都有那種『祝您好運』的神情。
朱烈斯逕自上了樓,敲了敲克萊維斯那扇緊閉的寢室門,足足一分鐘,門裡才傳出聲音。
「說了別來煩我……都下去休息。」
一句『是我』在朱烈斯舌尖上打了個圈,但他硬生生地忍住,再度舉手敲門。這次又多敲了十幾分鐘,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他煩躁起來,從敲門改為用拳頭搥門,咚咚作響。
「做什麼?」
看來克萊維斯知道是他了……
朱烈斯硬著頭皮,「是我。我有……」
「滾。」
「……只有你跟無缽說過話,」朱烈斯實在很不想提起這件事,說得他好像是為了公事,才來找克萊維斯的。但朱烈斯突然無法提起克萊維斯身上的傷勢,也沒辦法說出心裡真正想說的話,擠不出任何一句聽起來溫和一點的說詞。而且,朱烈斯心裡真正想對克萊維斯說的話到底是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詳情。」
「我會寫成報告。」
「克萊維斯,」他又心虛起來。自己到底是為什麼來的?他們破天荒地好不容易終於坦承了彼此的感情,他卻在下一秒鐘拋棄了克萊維斯……可以的話,他巴不得那個吻從來沒有發生過,克萊維斯仍是以前那個冷淡卻仍能溝通的同僚,而他道德無虧,對得起守護聖的職責,從未主動撩撥過誰,更不曾犯過忌諱……但現在來不及了,「你把門打開,面對我。」
「我不要見你,聽清楚了沒?滾。」
好運沒有降臨在他身上。早猜到若只碰一百個釘子還算是少的,朱烈斯提著醫務箱站在門口至少喊了他一百次,但門裡連一個字也沒有傳出來。
朱烈斯嘆了口氣,親自下樓,叫他的馬車先回去,「我跟他耗上了。如果調查有什麼進展就傳達到這裡來給我,你們先回去。」
他拖著沉重了幾倍的身體回到屋裡,上樓之前瞥見克萊維斯的餐廳裡擺好了晚餐,主人卻始終沒下來。朱烈斯回到門前,想著門裡的那個人,身上明明有傷也不願處理,吃飯的問題當然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中。
他正想到這裡,門就無聲地開啟了。
「克萊維斯!」朱烈斯嚇了一跳,隨即想通原因……當然是克萊維斯在房裡從窗戶看見他的馬車駛離,以為他已經搭車離開,這才開門打算出來的。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克萊維斯已經怒氣沖沖地扔了一句,「你怎麼還在?」那張寫滿怒意的臉孔迅速地隱在門後,朱烈斯一個箭步,伸手扳住正被克萊維斯用力關上的門板,四根手指狠狠在門縫裡夾了一下,右手提著的醫務箱也滾跌在地上。
「哎……」朱烈斯忍不住低喊出聲。從小就被眾人護在手掌心裡長大,養尊處優的朱烈斯一向很護疼,撞擊的力道疼得他連臉都揪了起來,連退數步,撞上身後的護欄。
克萊維斯也吃了一驚,連忙趕上來先抓住他的肩膀,以免高挑的朱烈斯從高度只到他腰裡的護欄翻身滾到一樓,再抓住了他被門夾傷的左手。
「疼……」
指骨看起來沒事,克萊維斯甩掉朱烈斯的左手,「疼死算了。」一轉身,就回到他的寢室去,又把門給鎖上了。
「克萊維斯!你、你……」朱烈斯都快疼得說不出話,「混帳,把門打開!」
門裡又無聲無息地安靜下來,依然連一句話也沒有。
朱烈斯撿回滾到牆角的醫務箱,在門口站了很久。不只被夾傷的手指很疼,他一直站著的雙腿也開始發痠,乾脆在冰涼的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下來,賭氣地把克萊維斯的房門堵住……
不見我,你就別出來了。
他叨唸著,猜想克萊維斯是不是站在窗口看他走出去沒有……
第010節 女王陛下的安危
克萊維斯站在窗前,緊盯著宅邸外的馬車道,猜想著被稱為白晝之華的這位光之守護聖大人什麼時候才肯放棄,從那條路離開他安靜的世界?
很難吧?鋼鐵般的意志還不足以形容那個傢伙的執著,他號稱有著連煉獄業火也無法燒熔、純金鍛造的意志,他是不會放棄的……
朱烈斯會一直堅持到自己低頭妥協吧?
他跟朱烈斯已經很多年沒怎麼好好說過話了,最多不超過十句話,朱烈斯就會忍不住開始訓斥或責備他,而他也會忍不住挖苦、諷刺朱烈斯。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二十年前,只有六歲大的克萊維斯被硬從母親身邊奪走,到聖地來接任暗之守護聖,雖然第一次見面就跟朱烈斯鬧得不愉快,但他確實信任、依賴著這個只跟他同齡的孩子,而朱烈斯也照顧、保護著他,就像個小大人一樣,雖然很嚴厲,但始終陪在他的身邊……
光與暗的守護聖……性情、原則、價值觀、思考的角度與處理問題的方針……還有他們所掌握的薩克利亞都完全不同,但他們確實有過親密無間的童年,還有那段雖頻頻爭吵,但感情卻仍深厚如鐵的少年時代。
或許,朱烈斯說的沒錯,這二十年以來,一直是這樣,他們不也都這麼相處過來了?
克萊維斯沮喪地嘆氣。不行的……今後他只要一見到朱烈斯,就無可避免地會想起他那柔軟誘人的嘴唇、濕熱的神秘吐息跟那疑幻疑真、不可思議的觸感,懷念著他從十六、七歲起就一直渴慕著的朱烈斯的吻,因為他已經嚐過了這被禁絕的誘惑,經過了幽暗樓梯間裡那甜美熾熱的纏綿……
不能再回頭了。
不能回頭,還能怎麼辦?剛才夢中的回憶,喚醒了他從年幼時就一直對朱烈斯付出的信任。他們兩人始終不合,仍一直互相依賴。克萊維斯會譏諷朱烈斯的教條,卻從不曾否定過他的能耐;朱烈斯會鄙夷、甚至斥責他態度的消極,但從未刻意傷害他。
是的,朱烈斯從未辜負過他的信任。那個吻就算再荒誕瘋狂,也絕非朱烈斯的本意。或許那只是奔突號角之術帶來的影響,克萊維斯有些冷漠地想著,那只是朱烈斯感情一時失控……如果他還能夠控制,絕不會選擇把話攤開來說,不會逼克萊維斯跟他自己正視彼此的感情,不會對他坦承愛意卻又立即拒絕他,不會把事情搞得這麼僵。
無法回頭的話……可以往前嗎?克萊維斯怔怔地想。
他離開窗邊,沉默地站到房裡的另一個角落去,側耳傾聽。他沒聽見任何流水的聲音,連腳步聲也完全沒聽見。
剛才關上門夾到朱烈斯手指的景象,又回到他的腦海中。朱烈斯那對燦金的眉毛緊皺著,忍不住出聲喊痛,整個人往後疾退,幾乎翻過二樓迴廊的欄杆跌下一樓……他的左手……
這個笨蛋,連進盥洗室弄點涼水來冷敷也不會嗎?
想到笨蛋這個詞,克萊維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朱烈斯拖著極疲憊的身體,勞累了一天,卻顯然還沒有睡過,而這人敏銳伶俐、聰明能幹,但腦袋經常轉不過彎來,常常做出笨事……
◇
這個天真可愛的傻瓜,靠在他門上睡得很熟。
克萊維斯很放心地走過去,近在朱烈斯面前蹲了下來,他知道朱烈斯不會裝睡……要是誰勉強他做這種事情,他多半會一邊裝睡一邊保持著扭曲的表情,或乾脆臉紅。
那一定是更有趣的模樣……
他拋去腦袋裡光怪陸離的想像,蹲在朱烈斯身前仔細看了看他夾傷的手。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都被夾傷在第二指節的地方,中指跟食指腫得尤其厲害,朱烈斯左手的中指向來戴著他的族輩戒指,指節上腫起來的地方比那枚天青石戒指粗了兩倍,又紅又腫,已看得出瘀青的發黑顏色。
幸好沒傷到他的指骨……要是害得朱烈斯以後不能再拉琴,克萊維斯一定會戒掉當著別人的面前甩門的惡習,這一生都無法原諒那扇臭門……還有他自己。
他悄悄地俯近身去,本來想吻朱烈斯臉頰,但這個人沒有遲鈍到這種地步,何況朱烈斯向來十分淺眠。克萊維斯很輕很輕地偷偷吻了吻朱烈斯的金髮,帶著些許遺憾站起身來,把自己的身子挪開了兩呎……接著,用刻意粗魯的動作,把手上那條擰了涼水的冷毛巾扔在朱烈斯受了傷的手上。
「啊?」朱烈斯嚇了一跳的表情真有趣,「克、克萊維斯?」
「看來沒睡死,還認得人。」克萊維斯慢條斯理地走下樓去,悠哉地把唧筒式咖啡壺拿到爐子上加熱,「睡在別人門口擋路是很不好的行為。」
朱烈斯從二樓迴廊的欄杆探出頭去,「……你是怎麼出來的?」
克萊維斯笑了一聲,自顧自地磨咖啡豆、篩好粉末、括平並壓實,「你的臥室有幾扇門?」
「四扇。」朱烈斯回答的語調很氣餒。他寢室的格局跟克萊維斯的差不多,除了通往走廊的正門以外,另有通往更衣室、盥洗室跟浴室的門,每扇門都走得出來。
「恭喜,至少你已經學會了一點……睡在別人寢室門口,是沒辦法堵住別人出入的。」
朱烈斯呆在原地怔了一會,這才皺著眉頭進了盥洗室。
克萊維斯沒理會他,關上爐火、扳過唧筒式咖啡壺,把沖出來的濃縮咖啡倒進兩個杯子裡,端在手裡自顧自走上樓去。經過盥洗室門口的時候,順手把其中一杯遞給剛好踏出來的朱烈斯,「手指頭冷敷過了?」他輕輕冷笑兩聲,「要是把光之守護聖的手夾壞了,以後你這位大人指著別人的臉說教時,那姿勢就不會太好看了。」
「你別諷刺我。」
克萊維斯恍若未聞,進了自己的房間,站在窗邊,狀似悠哉地拿著他的咖啡,聽見朱烈斯在情緒急躁中仍顯得穩重的腳步聲跟了進來,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過來看看。」克萊維斯刻意壓抑的語氣很平穩,指著窗外的景象對朱烈斯開口,「我想,這是從無缽所住的眺望之丘那裡蔓延開來的。」
朱烈斯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望著窗外那奇異的暗紅色霞光,「這是什麼?」
「不能肯定,但那不是光學的現象。看見了嗎,朱烈斯?那霞光還在流動。」克萊維斯喝了一口咖啡,「猜猜看那是什麼?」
朱烈斯神情很嚴肅,「是那九支公羊角造成的?」
「不,所謂『奔突號角之術』目的是製造瘋狂,再藉瘋狂,來使我們九位守護聖更進一步地趨向毀滅。所謂的瘋狂,包括受影響的人被幻覺所影響,用各式各樣的武器自戕、相互殘殺……各種死法都有,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毀滅目標……」
「我只是情緒有些焦躁。」
「我也差不多……」克萊維斯點了點頭,「無缽曾經說過,沒想到連最年幼的守護聖都沒有陷入瘋狂,還說我們的身體長期做為薩克利亞的通道,靈魂的強大超過了他所想像的程度。」
「那麼,是那棟磚屋裡那種……會把門封鎖起來,而且讓我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越來越虛弱的力量?」
「那種力量是『黑禁地結界』的邪術,抱有邪念的寄附靈或咒靈在做壞事、怕給人發現或阻止的時候,就會用上……平常的人類踏進去用不了幾分鐘就死了,活人無法在裡面活動。但那種力量受到施術者的影響。你也看見了,無缽一倒下,那種結界很快就散去,無論如何不會變成這種霞光。」
「……無缽是人類嗎?」
「本來應該是普通的人類,但某種力量謀害了他,在他死後繼續用他的身體來胡作非為。無缽曾說過『這個宇宙』的生物對『他們』來說沒有保留的必要,所以,控制無缽身體的那股力量是來自於別的宇宙,這一點應該沒問題。」
「這就是了……我曾仔細品鑑過無缽的陶藝作品,」朱烈斯向來非常喜歡陶藝,對此擁有出色的鑑賞能力,「無缽的作品有一種樸拙自然的美感……他是真的對藝術有所鑽研,這一點,可不是那麼容易假裝的。他並不是原先就抱有特殊目的、刻意渲染自己的才氣,並藉此混進聖地作亂的那種野心分子。更何況,馬歇爾提出要學習藝術時,若他選了水彩或魯特琴……」朱烈斯難得露出了孩子氣的神情,「難道這個宇宙所有藝術家都別有用心?」
克萊維斯微微一笑,忍住想伸手撫摸他金髮的衝動,淡然解釋,「朱烈斯,那九支公羊角與其他異常力量,都是進入聖地之後才變質的,包括無缽的身體在內。在他受到聖地邀請之後,敵人的某種力量才侵入無缽的身體,要他進入聖地來做為殺人的工具。」
朱烈斯試圖歸納這些線索,「所以他踏進聖地的時候是正常的活人。我們的神鳥宇宙以外的其他宇宙有種力量,在無缽受到聖地邀請後『侵入』他的身體,但沒有發難,一直到他進入聖地之後,才殺死他,接著,頂著他的身體,潛入防守不算太嚴密的守護聖館邸庭院中,偷偷埋下那些經過加工的公羊角,藉以咒殺我們九個守護聖……」
克萊維斯替他補充,「在日出之後,公羊角已經開始接收太陽附近傳回來的力量影響我們,他就在那棟磚屋裡佈下黑禁地結界,躲在裡面實行某種……行為。」
「說清楚點,」朱烈斯皺眉,「什麼行為?」
克萊維斯指著窗外暗紅色的霞光,「應該是在做那玩意兒……還不知道是什麼。」
「……在他原先的計畫中,那時我們這九個守護聖,應該都已經受『奔突號角之術』影響而陷入瘋狂、自我毀滅了。」朱烈斯抿住嘴,「那麼他接下來……就應該……」
克萊維斯歪頭看他,「嗯?」
朱烈斯迅速地把杯子放在克萊維斯的茶几上,「這樣的話,他們絕不會忘記對付這個宇宙的女王陛下……」他驀地一個轉身,回過頭就往門外走。克萊維斯伸長了手抓住他的右腕,帶著一種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焦,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克萊維斯?」
「朱烈斯,」克萊維斯啞聲喊他,「你這就要走?」
此刻他流露出來的是什麼表情?
「我、我……我只是想……」朱烈斯看起來很心虛,臉色微微發紅,「我要先下去,確認陛下的安危……」
「……你又打算棄我於不顧嗎?」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又打算棄我於不顧嗎?」
朱烈斯微微發紅的臉色,在幾秒鐘之內就脹得通紅,神情既尷尬又慌張。
「……哪來的『又』啊?別胡說八道。」他皺著眉故做嚴肅地抱怨,臉色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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