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主要人物：勒茍拉斯（Legolas）、賽爾貝斯（Saelbeth）
關聯
正文
四
單靠瑟蘭督伊曾跟他提起的，那一點零零碎碎的記憶，勒苟拉斯試圖在心裡設想那群半獸人可能的腳程、可能出發的時間。
在西爾凡傳統教育下長大的勒苟拉斯，連時間的觀念都十分模糊。他知道小時或分鐘那些精密的時間單位，但默算計時卻還不太熟練。反正幽暗密林的日子悠長得很，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任他們盡情揮霍，何必對那麼短暫的時間斤斤計較？
那是一群不知道戰爭的孩子。
被稱為『祈禱日』的那個神聖的日子時，瑟蘭督伊已經加冕為王足足有八十年了，但那時他才真正張開自己的雙手把幽暗密林北部的百姓全數納入自己的保護中，不再遲疑，不再猶豫。
傳說他足足在白亭祈禱了三天，直到白亭中央突然湧出泉水。瑟蘭督伊聽見烏歐牟的嘆息。他從白亭泉一身濕淋淋地走出來，神色平和，告訴自己的子民，接下來他們能擁有一段適當的時間──警戒的和平──足以生育、教養他們自己的孩子。為了提防多爾哥多的邪惡而遲遲沒有舉行婚禮的精靈戀人們、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而遲遲不敢生育的精靈夫妻們，帶著崇敬的眼光，看著恍若海中步出的瑟蘭督伊。他們從此信仰這個歷經憂患的精靈所宣示的堅毅。
瑟蘭督伊按照多瑞亞斯的樣式重建了巨大的藏書庫，用輾轉跨越最高隘口運回的書本充實起來。許久沒有好好地畫畫的精靈們開始拿起抹刀，這又讓瑟蘭督伊又花了不少黃金跟矮人購買質精的密白岩石板，把石雕洞府的寬敞迴廊打造成他們引以為傲的畫廊。他甚至親自前往米斯龍德──極西方遙遠的灰港岸──禮聘優秀的詩人與歌手，使幽暗密林的歌謠更加豐富優美。至於刻意與伊歐西歐德人交好，用質精的刺繡跟他們換取駿馬，只不過是瑟蘭督伊外交手段的旁枝末節罷了。
他們說，從白亭泉烏歐牟的嘆息那時起，那個辛達精靈看起來真正像一個西爾凡精靈的王者。
或許是如此。從米斯龍德請回來的詩人，有一位身兼建築設計師的高深技能。從此幽暗密林成了既不夠辛達式、又不夠西爾凡化的四不像。被改良的西爾凡樹屋高高掛在辛達優美明亮的白灰泥建築左近，兩種風格揉合的多角長梯，從辛達傳統建築特有的雙層屋簷，延伸到充盈著西爾凡式質樸自然的樹形廊柱。在當中穿梭的身影，正是北幽暗密林最常見的精靈混血兒。
他們是一群不知道戰爭的、嬌生慣養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在懷裡悉心呵護，擁有最多的祝福，享有最多的寵愛。他們在廊間簷下抱著琴爭論著哪一個小節最為優美動人，在變得蒼鬱的密林中穿梭著，打獵、唱歌、四處漫遊，顯得神采飛揚、精力充沛。一個個都那麼歡暢愉快。
雖然他們都知道，卻從沒放在心裡。圍著年長的精靈，在松枝與燭光下所聽到的遙遠的傳說，其實都是近在咫尺的威脅。就在幽暗密林永遠數不完的蒼翠蓊鬱南端，多爾哥多的邪惡妖術雖然一直沒有進犯過，但一直存在。他們真的太忙了，忙的沒有精神注意到那些。忙著快樂、忙著玩，忙著用他們矯健輕快的身影填滿樹與樹之間難以驅散的陰暗，忙著用他們燦爛耀眼的笑容喚醒飽經憂患的臉上一抹微笑。
最初賽爾貝斯是這群孩子的領袖，他才剛滿五十歲就有六呎一吋。勒苟拉斯個子顯得特別小，事實上，當他滿一百歲的時候，瑟蘭督伊憂鬱得足足一個月沒有說話。勒苟拉斯是整個幽暗密林第二矮的精靈，只比「小小」碧姬娜高一點，高挑的瑤迪賽總愛拍他的頭。而他親爸爸瑟蘭督伊是幽暗密林最高大的精靈。
幸虧勒苟拉斯一直在長高，雖然速度慢得驚人，原先自信滿滿的以為自己能趕上父親的高度，誰知道在他一百七十五歲左右，再不願意他也得承認，他古怪緩慢的生長停止了。那張臉雖然難脫稚氣，但確實是已成年精靈的樣貌。
勒苟拉斯遺傳自他父親的冷靜眼神有叫這群搗蛋鬼們服膺的魅力，何況以前只是稍嫌沉默，個子小，調皮搗蛋可不輸給誰。賽爾貝斯雖笑他「從第二矮變成第二高」太古怪，但也著實喜愛他，親暱得難分彼此。
五
在這個要命的午後之前，勒苟拉斯最大的煩惱，只不過是少年期身高比同伴發育得慢了點、打獵的時候動作不夠優雅矯健，以至於沒能引起女孩子的歡呼。最多不過是飲酒的時候稍有遲疑，被同伴們調侃。
他現在的煩惱複雜多了。
「差不多快初曦了，我看那批噁心的髒東西埋鍋造飯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他們最遲在阿納塔主星升起之前就會出發，」他頓了頓，覺得自己需要更精確的計時，「就是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最晚不會晚過三個小時。他們一大群一起移動，應該也不會太迅速。我猜深夜才會到達這裡。更晚路徑不熟，他們應該會減慢行進速度。」
「勒苟拉斯，」賽爾貝斯嚥了口唾沫，「我記得半獸人好像在晚上更有活動力。我們出來玩，一走就是兩、三天，但他們是行軍。他們大概一天就能從藍尾鶚築巢的樹那裡闖到秋園去。」
嘆口長氣。他近午的時候還興高采烈地爬上樹去撿藍尾鶚羽毛，如今想來簡直比遠古時代憤怒之戰的傳說更加遙遠。
「我們對半獸人幾乎一無所知，賽爾貝斯。一切都是推測，現在我們只能相信，至少在伊爾碧綠絲的眼睛亮起前，他們不會趕到這裡。」
賽爾貝斯拋給他一個「那麼時間就夠」的眼神，篤定的信任。他勉強笑著，迅速拎起斧頭丟給賽爾貝斯，其實他很慌，一個判斷錯誤就會送掉他最好的朋友性命。天知道他的判斷有多少準確性？
狩獵小屋是幽暗密林的精靈四處漫遊時的休息處所。他們所在的這一個是畢列克勒爾帶著戍衛們搭建的，離南哨通往秋園的小徑還不到一百呎。有些簡略的儲備。勒苟拉斯翻起捲在一旁的毛毯，拎著匕首割成長長的布條。有些心虛。那原是碧姬娜的母親為了怕他們這些孩子在外露宿會冷，特地悉心編織的。勒苟拉斯很清楚的明白，自己的雙手正使勁地推翻保護他們長大的那一切溫柔的呵護。他父親與秋園的長輩刻意替他們延長的童年，到此刻完全結束了。
原先他經常嫌礙眼的黑藜荊棘，現在卻嫌少了。他們分頭四處尋找著，拿起斧頭勉強斬下乾燥粗硬的枝幹集中起來。賽爾貝斯的動作很快，中間還抽了個空把他沒結辮的金髮整理清楚，否則他會浪費太多時間在甩頭跟把頭髮撥好的動作上。勒苟拉斯的護指扣環礙事，總是跟布條纏在一起。一瞥眼，勒苟拉斯正翻腕拆掉自己左手上的護指。
「你的手會受傷。」
「反正早就受傷了。」荊棘特有的尖刺毫不留情的穿破藉以護手的布條，賽爾貝斯發現勒苟拉斯的動作比他快得多。他敢肯定勒苟拉斯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拿過斧頭，可是他拿起斧頭還挺有架式的。兩手全是血，但墊著布條依然能減輕部份傷害，勒苟拉斯拎起荊棘扔出去的動作依然非常簡潔快速。
「跟上跟上跟上跟上！」
賽爾貝斯帶著兩大綑荊棘拔足飛奔，還沒跑到小徑就被喊住，「等等！」勒苟拉斯也拎著兩大綑荊棘快速趕到他身邊，比矢車菊更加湛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四處環視，「賽爾貝斯，再往南二十幾呎那裡更好。」
心頭一凜，那裡的地勢他很熟悉，賽爾貝斯瞪大眼看著勒苟拉斯，「你要放火？」
「倒油就夠了。小屋裡有兩大桶燈油，絕對夠嚇阻他們。否則光是荊棘可嚇不了人。如果真的非點火不可，那裡樹木稀疏些，火勢也比較好控制。」
這兩雙手，何止沒有拿過斧頭，也沒有拿過鐵鍬。但憑著一股蠻勇，精力充沛地在小徑最狹窄的地方挖了一個大洞，寬達六呎、長度也超過五呎，而且足足有半個精靈深。挖出來的土全往後推，分頭把大量的荊棘搬到大坑跟那堆小土山中間，大坑、荊棘、土山，把小徑那僅有的通道塞滿。那附近，雖然絕大多數是筆直的冷杉，但地面密密麻麻盤踞著濃密的樹根，還有陰濕的腐葉造成的天然陷阱。對外來者來說簡直寸步難行，精靈也很難通過。
幸好勒苟拉斯跟賽爾貝斯兩個都是幽暗密林爬樹好手，堪稱「名爬」，分頭攀著樹幹直接從樹梢繞到附近樹木稀疏之處，砍掉最要緊處的幾株雪松，連推帶搡的製造出不致於引火的緩衝地帶。
六
賽爾貝斯趕回他們堆好的土丘前時，勒苟拉斯正抱著狩獵小屋的一大桶箭急急忙忙趕回來，他轉身再度舉起鐵鍬，把土丘頂端稍微夯得實一些，接過那個巨大的箭桶。
箭桶上頭堆著食物。
勒苟拉斯抬頭從樹蓋遮掩間努力辨識著星光，簡潔地開口，「吃東西，」語氣讓他想起命令。的確在這個時候他最需要清晰而穩定的命令，「他們動作再慢，也快到了。一會我們得……跟他們拼了。必須保持體力才行。」
賽爾貝斯點著頭，撕開包著乾酪與鬆糕的綢布。他已決定，今後從勒苟拉斯口中說出來的話，對他來說就是絕不能違拗的命令，「突然很希望路格斯跟瑤迪賽在這裡，跟我們在一起。」
「嗯，」勒苟拉斯把手上的血擦乾淨──用的是他獵袍的下擺──雖然看起來全身髒兮兮，狼狽萬狀，但看起來還相當有精神，手指飛快把鬆糕撕成小塊塞進嘴裡，「路格斯力氣大，但瑤迪賽什麼大？她在這裡能做什麼？」
「她嗓門大。說不定一聲尖叫把那些半獸人全嚇死。」
只要同伴還保持著幽默感，這黑夜就顯得沒那麼可怕，只是太靜。遠處有夜行鶚的鳴叫聲零零落落地傳來，偶而有賽爾貝斯的嘀咕。他側躺在他腿邊盡可能把握時間休息著，眉心緊皺，時不時咕噥兩句。
「好硬。」
他無聲地笑。那只能怪你把這個小土丘夯得太實。
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短短半天，他已經習慣在心裡計算時間的流逝，用人類那種精確的單位來計時。勒苟拉斯用他父親說過的那種方式盡可能地保持警覺又勉強休息，稍稍恢復了點精神時，耳旁窸窸窣窣，賽爾貝斯坐起身來的聲音。
「你再睡一會。」
賽爾貝斯揉著眼睛，似乎一時不能適應眼前的狀況。沒有溫暖的爐火，沒有誰替他準備一碗熱騰騰的湯，沒有溫言勸慰──勒苟拉斯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是有點冷硬──自己躺的更不是軟呼呼的棉墊。他全身都疼。
「水。」聲音嘶啞地嚇人，勒苟拉斯轉身把鑲銀小水壺遞給他，微弱的星光下，他看見勒苟拉斯原先顯得那麼柔軟、血色充盈的薄唇乾裂了。
他點點頭，省下一些水遞還給勒苟拉斯，「你也喝點。」恢復了些精神之後，即使星光極為孱弱，眼前也慢慢清晰起來。他不得不接受事實，他們正在險境中，勒苟拉斯看起來完全不像那個搶他醬果跟他比爬樹的快樂精靈。全幽暗密林最出眾的容貌狼狽萬狀，髒得像乞丐。前幾天被他推進泉水後來又滑一跤的那個倒楣鬼到哪去了？
「擦擦臉。」
「噓……」勒苟拉斯抬起手把臉上的灰土抹掉，神色卻變了，「好像來了。」
隱隱約約聽見一些古怪的聲響，他想起那批半獸人雜亂而毫無秩序可言的陣容，直覺是爭吵的聲音，「勒苟拉斯，我們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地答，「不知道他們看到這陣仗會怎麼樣，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行動。總之，我們的目的是別讓他們通過這裡。」
他那雙湛藍的眼睛在深夜也轉動地極為明顯。
「你想到什麼？」
「如果他們能跳過那個大坑，又不怕荊棘，那我會點火，」他們已在半人高的荊棘堆上澆滿燈油，「然後在這裡盡力擋他們一陣。只要我叫你跑，你得全力跑回秋園，中途不得休息，天亮之前，」他抬起手阻止賽爾貝斯說話，「要趕回秋園見到爸爸，把這一切情況都告訴他，趕回來殲滅這些半獸人。至於我，我不會有事的。」
賽爾貝斯靜靜地望著他，他也靜靜地望著前方，奇異的沉默中，半獸人嘈雜的聲響漸漸變得鮮明，勒苟拉斯傾身靠過來抱了抱他，「我不會就這麼死的。你陪著我還不到四百年的時間，這怎麼夠？我會從樹梢逃走，他們追不上我的。」
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賽爾貝斯慶幸勒苟拉斯的身子依然是暖的。
「聽你的。」
「拿好你的弓……在這個距離我們都能很順手。不要猶豫。」
「但他們是會思考、會說話的。」
「當成是鹿就行了，別想著他們有智力、會說話。爸爸說過，他們看起來是怪物，但本質卻是被污染了的精靈。只能把他們送回曼督斯的殿堂……他們唯一能得救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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