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主要人物：勒茍拉斯（Legolas）、賽爾貝斯（Saelbeth）
介紹
人物介紹：
關聯
正文
一
賽爾貝斯滿掌的漿果，左手還忙個不停，摘了一串又一串。左手腕上戴著一只用嫩黃色蔓夏堇編成的手環，隨著左手快速的動作顫動著，恰巧與他的髮色極類。臉形較長，略微有些吊眼梢，黃得過了份的金髮也沒結辮，輕輕覆在額側，顯得柔軟光潤，更把他碧綠的眼睛襯托得分外顯眼。
適才摘的滿把漿果全給勒苟拉斯搶了去，他還來不及鑿一鑿勒苟拉斯那顆金腦袋以示抗議，他一溜煙爬到樹上去納涼了。勒苟拉斯坐在高處的樹枒上，兩條修長的腿垂著，前後蕩來蕩去，「琶拉絲依，我也要一個手環，我要藍色的，」手上也捧著幾串杜虹紫珠醬果，一顆一顆剝下來往嘴裡塞，忙著吃，嘴裡也不閒著，「可不能只編給賽爾貝斯。」
蹲在花叢裡瞎忙的幾個少女一齊抬頭笑了，個頭最嬌小的碧姬娜攀著琶拉絲依的肩頭笑個不停，琶拉絲依露出文靜的笑容，拎著一串鮮花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把清亮的嗓音響了起來，瑤迪賽回頭衝著賽爾貝斯做鬼臉，搶著挑撥，「對，就不該給賽爾貝斯那個粗魯鬼，簡直是糟蹋。給他縫多少新衣服，他兩、三天就穿破了。」
「不穿破，」賽爾貝斯轉過身來把摘下的醬果遞給瑤迪賽，「怕妳沒東西縫補，那不就整天閒著，光忙著想我。」說完一溜煙轉過幾株冷杉躲得不見蹤影。瑤迪賽一怔，隨即追過去搥打。
眼見瑤迪賽拳頭揮過去，「誒！」叫出聲的卻是勒苟拉斯。後臀冷不防著了一腳，身子向前滑，順手攀住樹枒掛在空中，一手的漿果跌得滿地都是，轉頭一看，路格斯在後頭樹枝上衝著他瞪眼。
「又要吃的又要戴的，你這懶鬼。做點好事，我上不去了，」路格斯抬頭指著樹梢的大鳥巢，「這樹幹太滑手。」
「是體重跟身手的問題，少拿樹幹滑手來搪塞。」勒苟拉斯嘴上不饒人，「我的醬果掉了一地呢，現在餓著肚子爬不上去。」
路格斯俯首向樹下喊，「姑娘們，妳們交待的羽毛……」
不等他說完，樹下響起三重唱，「勒苟拉斯！」連正在追打賽爾貝斯的瑤迪賽都百忙中一起開口。勒苟拉斯笑了起來，站上樹枒往上輕輕一躍，伸手抓住更高的樹枝，輕盈地往上攀去。
眾人抬頭看的出神，琶拉絲依望著高處的大鳥巢，心裡已經開始想像把寶藍色的羽毛裝飾花環上的模樣。瑤迪賽興奮地眼睛發光，「勒苟拉斯，幫我找一根短短的彎彎的寶藍色羽毛！」停在賽爾貝斯胸口上的小拳頭卻忘了收回來。賽爾貝斯輕輕按住瑤迪賽的右手，瑤迪賽臉上一紅，待要把手抽回來，發現賽爾貝斯神色有些古怪，仰頭注視著更高處她看不見的方向，「你……你怎麼了？」
賽爾貝斯搖搖頭，牽著瑤迪賽往前幾步，揚首注視著高處。
她跟著往上看，果然視線全給茂密的枝葉遮住了，屏息等了一會，濃綠色之間冒出一顆淡金色的腦袋，勒苟拉斯慢慢從枝枒中站起身來，瞪著南方不發一語。
「喂……勒苟拉斯怎麼了？」
「不知道，」他壓低聲，「看起來有點像嚇到了。」賽爾貝斯抿著嘴，突然跳起來攀住樹枝一骨碌翻身爬上去，到了勒苟拉斯原來坐著的地方。路格斯神色緊張望著他，賽爾貝斯搖搖頭，身子向上一聳，在樹影間晃動著，一下子就上了樹梢。
「勒苟拉斯！」
勒苟拉斯按住賽爾貝斯，明顯的感覺出他手上輕微的顫動，「那裡……前面冒出火光的那裡，是我們的崗哨吧？」
賽爾貝斯臉色蒼白起來，兩個剛成年沒多久的精靈面面相覷。
「怎麼辦？」
勒苟拉斯濃眉一揚，「我們下去。」
迅速下到中途，一左一右架著路格斯，一口氣跳下樹來，賽爾貝斯急急忙忙開口，「路格斯，你快點帶女孩子們回去，找到王上告訴他南哨起火了。我跟勒苟拉斯過去看看。」
「我跟你們一起去！」
勒苟拉斯環顧了一眼，三個女孩子被他們緊張的神色弄得慌張起來，碧姬娜蹲在地上軟癱著不動，「不行，小小嚇壞了，根本走不動。你揹她，帶瑤迪賽跟琶拉絲依快回去。我跟賽爾貝斯過去。」
「你們就這樣空手過去？」瑤迪賽飛快取過放在一旁的短獵弓跟箭筒，「誰知道出了什麼意外……雖然說聊勝於無，總比空手好一點。」
路格斯俯身揹起碧姬娜，「小心。」
二
三步併做兩步奔了好一程，胸口裡頭劇烈蹦個不停，跳得極快的節奏趕過心裡不祥的預兆，把七里格半的路程擠在短短三個小時痠軟的步履間，兩對眼睛霎也不霎地投射出緊張與慌亂。
「等！」勒苟拉斯突然煞住腳步回頭望著地面。賽爾貝斯連忙再奔回來，湊近一看，一時間回不上話。
「南邊的毒藤是什麼時候跨過密林山脈了？」
「不是意外……賽爾貝斯，這不是意外，是敵襲。」勒苟拉斯翻手扯住賽爾貝斯，一起伏低身子，順著樹木生長的方向藉勢隱匿身影，慢慢靠近原本架設南哨的據點。
南哨位在一個地勢較高的小丘上一塊較空曠的地方，三株特別高大的鐵杉成「品」字形生長在一起，中間凌空架了一座小塔，形式一如西爾凡精靈喜歡的樹屋。然而與四週其他樹木稍稍有些距離。距離還遠，除了些許不明顯的火光與煙霧，似乎看不出什麼異常，但空氣中飄來不祥的氣息卻讓兩個初成年的精靈滿背冷汗。似乎是默契使然，他們幾乎同時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慢慢靠過去，那數百呎的距離，每一步都像打開聲音的牢籠。離得越近，混亂嘈雜的聲音越是刺痛他們的耳膜。
雖然對南哨附近的地形相當熟稔，卻沒應付過這樣的場面，賽爾貝斯略顯驚慌的東張西望，指了指南哨左側的樹叢，與勒苟拉斯伏低身子一起飛快竄過去。
「半獸人！」勒苟拉斯吃驚的聲音聽來有些嘶啞。
賽爾貝斯略偏了偏腦袋瞧過去，南哨三顆鐵杉都在冒煙，樹下附近的小片曠地坐了一大群半獸人，一時緊張起來，抓住勒苟拉斯右臂的手，下意識的使勁一握，幾乎把勒苟拉斯抓的當場叫疼──他見過半獸人。但充其量就是一個、兩個，誰見過這麼一群半獸人──黑壓壓的坐了一大片。高聲喝罵詛咒與哀號慘叫的聲音響在一起，有正在進食的，有正在包紮傷口的，還有的以醜陋的姿態躺在地上喘息。
「我們的人呢？他們從哪裡撤退了？」南哨十五個精銳的弓箭手全不見蹤影。
「……他們至少帶走半數的敵人到曼督斯的殿堂去了。」
「你在胡說什麼？那些半獸人至少有一百五、六十個……」勒苟拉斯猛然回過頭來注視著他，他跟勒苟拉斯一出生就天天混在一起，卻從沒看過這樣的神情。一雙湛藍如矢車菊的眼睛定定的直釘在他臉上，臉上的神色嚴厲又陌生，甚至讓他覺得可怕。
還來不及說什麼，賽爾貝斯突然從勒苟拉斯耳旁與樹叢中的空隙，看到另一個方向的慘酷真相。
他一眼就辨識出畢列克勒爾，當年隨歐瑞費爾東遷的辛達神射手。那一頭湛亮奪目的柔順銀髮斑斑點點全是血跡，往日修長優雅的身軀像一把弓橫在地上，左臂以古怪的姿態往後折彎過去。他的左臂骨必然斷了，賽爾貝斯突兀地想，臂骨斷成三截，不知道有多痛。相較之下，被削斷而足足離他身體其他部位四呎距離的右臂反而看起來正常了些。那隻右手握著在整個幽暗密林獨一無二的朱紅長刀，那把刀的紅刃有一半沒在一個半獸人的肚腹裡。
賽爾貝斯腦中一片混亂，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勒苟拉斯的眼力果然出眾，那遍地屍骸裡頭，精靈的遺體十五具，半獸人的屍體粗估上去也就是一百五、六十個。幽暗密林的那十五個英雄，帶走了半數的敵人。
「怎麼會……」他斷斷續續的顫聲問。
「怎麼會？」勒苟拉斯的聲音聽起來很脆弱，以同樣的問題回答他的問題。
他們互相扶持著，踉踉蹌蹌竭力不發出任何聲音慢慢退後。雖說，即使他們擂鼓而退也不見得會被那麼嘈雜而毫無秩序的隊伍發現。退了十幾呎，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勒苟拉斯發出古怪的聲響吸了口氣，抓著賽爾貝斯的手臂拔腿狂奔。
所有聽說過的故事，瞬間在他們腦海中迅速複述過。被隔絕的邪惡、南方的妖術師、古老的戰亂、無情的血腥……由於未曾親眼看過，那些傳說在想像中更光怪陸離不可思議。只覺得耳後似乎有著成千上萬半獸人的腳步聲緊追不捨，絲毫不敢停步。
三
賽爾貝斯勉強告饒，「停……停下來。」臂力稍強，耐力卻不如勒苟拉斯，在驚慌之中跑了一段路便全身都快散架，覺得胸中一口氣都吸不到。
勒苟拉斯煞停腳步，倉促間一個站不穩，跟賽爾貝斯兩個一起跌跪在地。賽爾貝斯想像半獸人之所以得以入侵過密林山脈的原因，卻絲毫沒有頭緒。轉頭望向勒苟拉斯，勒苟拉斯睜著一對清澈明亮的藍眼，適才狂奔中腦袋裡一直在思慮的念頭，如今停下腳步反而轉得更快。
頭頂上茂密的枝葉露出的點點金光直射著那一條寸草不生的平坦小徑，他探手按向膝下的溼潤柔軟的泥地，原是腐葉枯枝與雜草叢生的密林，但幾百年來來去去的精靈用腳慢慢踏出這樣一條小徑，如今已經顯得寬闊平坦而利於行動──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太過於顯眼的途徑，順著它全速行進，不到一天就能直闖進石雕洞府。
「不行……」
「勒苟拉斯？」賽爾貝斯一頭霧水，他又累又慌張，但勒苟拉斯神情古怪，這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不能逃……我們不能逃。」
「你是不是被嚇壞了，勒苟拉斯？待在這裡……我們夠那群半獸人分幾口吞下去？一口半？還是兩口？」
「這、這條路通往秋園，通往我們的家啊！」
賽爾貝斯臉色煞白，「但是……」
「不能讓他們闖到秋園去，我不要他們闖到秋園去。」
「王上知道怎麼辦的，勒苟拉斯。」
「爸爸毫無準備！他一樣是會死的，」不知什麼湧上來，勒苟拉斯一把揪住賽爾貝斯的領子，「跟畢列克勒爾一樣，我們的族人都是會死的！賽爾貝斯，我不要他們靠近秋園，不要他們靠近爸爸！」
賽爾貝斯猛然站起來，一個踉蹌，搖搖晃晃地又跪倒，滿頭的汗滯在眉上，順著他的金髮滴在他深黛絲棉的獵裝短袍，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識的舉手揉了揉，一時給汗刺痛了眼睛。
一股火氣突然發作起來，賽爾貝斯抄起獵袍下擺使勁擦擦臉，傾身起來重重按住勒苟拉斯肩頭，「你要怎麼做？」
「賽爾貝斯？」
「你想怎麼做？」一雙翠綠的眸子純淨明澈，有一股豁出去的篤定。
勒苟拉斯抿著嘴，「我去找些什麼……隨便什麼東西來阻止他們行進，你全力跑回秋園報信，天亮左右能到，最晚明……」
「我不去！」
「賽爾貝斯，差不多快初星了……」
「把你丟在這裡，跟讓他們闖進秋園有什麼差別？路格斯他們也是天亮能到秋園，犯不著我再跑回去報信。」
勒苟拉斯又著急又欣慰，「路格斯又不知道有敵人。」
「王上一向很睿智，南哨突然出事，他會警惕的。你要相信他，」賽爾貝斯抓住勒苟拉斯，搖搖晃晃站起來，「而我相信你。」
勒苟拉斯居然能笑得出來，「非攔住他們不可。」雖然那個笑容還太過勉強。
「但什麼能攔住他們？」
「對了，狩獵小屋。」勒苟拉斯一把拉起賽爾貝斯，毫無猶豫地拔腿飛奔。
◇
他想在日落前趕到狩獵小屋。大約只有半里格的路程，很快就能奔到，雖然在此之前他並沒仔細算過自己的腳程能跑多快。在那之後該怎麼辦？他不知道。但他想，狩獵小屋有斧頭、有大量的箭、有燈油、有著一切可能創造奇蹟所需的物品。
他需要一個奇蹟。
兩個對世事一無所知的青澀精靈要把一百五十個兇猛殘忍的半獸人攔在家園以外。那怎麼可能？在此之前，他們兩個看過的半獸人，用一隻右手就能數完。他其實毫無頭緒，但賽爾貝斯說他信任他。就衝著這份信任，說什麼他也不能膽怯。
「賽爾貝斯，」情緒穩定下來後，再急促的奔跑也不能影響他的呼吸與吐氣，「剛剛那一段奔跑，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敵人的眼前逃走。」
「嗯。以後休想叫我從敵人眼前逃走，當然你更不會。」
「可能會死……」
「死有什麼好怕的？畢列克勒爾敢死，我為什麼不敢？他教我發箭，我的獵弓是他親手做的。他敢我就敢。何況還有你作陪，你要是敢死，我更沒有……沒有理由不敢。」
聽他說話間氣息有點喘，勒苟拉斯便不再開口。側頭望了他一眼，賽爾貝斯的神情相當鎮定。
他想，伊爾碧綠絲，給我一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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