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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羅芬戴爾/愛瑞斯特(Glorfindel/Eres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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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放下劍,兩手托著白馬緩慢地抬起,「好乖,來,攀著我的手慢慢起來,」那個精靈回過身來,對他展開了一個十足燦爛的笑顏,「惹人憐愛的漂亮小駒兒,是不是?」說不出是綠是藍的一對炯炯目光充盈著溫暖的真摯熱忱,過於豐沛反而產生些許距離感。他右肩下配著一枚六角柱型的碧璽領針,正中央鑲嵌著一顆金榴石,將白斗篷兩端緊緊扣在右胸前。愛瑞斯特怔了怔,那顆碧璽綠得青翠可愛,琢磨得渾圓的金榴石四週呈放射狀鑲著極細的金絲紋飾──草原上的太陽──那正是他兩次看見的徽記。
隨著那個精靈手上的動作,那匹落難的白馬艱難地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不等他再度開口,愛瑞斯特蹙著眉,「來自維林諾的客人?」
他轉過身來,先是錯愕的神情,一對金色的眉揚得高高的,隨即給了他一個非常肯定的笑容。愛瑞斯特正待行禮,見他接著舉起右手撫向心口──又是一個古典優雅但早已過時的禮節──微微俯首致意。
「葛羅芬戴爾樂意為您效勞。」
愛瑞斯特有些遲疑,但依照他自己慣常的禮節舉起右手往外輕輕一擺。舉同一隻手,方向卻相異,側著頸子略低著頭,「愛瑞斯特僅代表伊姆拉崔的愛隆閣下向您致意。並為事先未能在米斯龍德迎接您表達歉意。」
◇
「我聽說過愛隆閣下。在米斯龍德,瑟丹閣下提起過他。事實上我正要前往伊姆拉崔求見他…或者該說投靠他。」
愛瑞斯特不置可否,靜靜地看著葛羅芬戴爾將手按在白馬受傷的腿上。那匹白馬在他的撫慰下顯得安靜許多,或許葛羅芬戴爾減輕了牠的疼痛。這更使他確定他是個能力強大的精靈,比他見過的精靈都來的強大。
但這個看似強者的精靈轉過頭來,神色帶著些許黯然,「聽說愛隆閣下是迪歐殿下的親外孫,對吧?」嘴角的笑意雖未消退,但帶著深深的懷念,難掩隱隱的倦意。
葛羅芬戴爾的語氣與神情彷彿站在大河的彼端眺望大海,那樣遙不可及又那樣渴望,他曾是那個年代活躍過的精靈,「你……」愛瑞斯特吃了一驚。他原先猜測他是原先從艾里京動身西渡的精靈,沒想到相差了這麼遙遠的年代。葛羅芬戴爾右胸的徽記再一次映入他的眼簾,讀過的一切記載乍然湧入他的腦海中。
被稱為貢多林十二礎柱中最高貴忠誠的金花家族。
難怪他在見到的同時會聯想起白羽、雪塔、銀豎琴,十二家族的記載原本就是經常被同舉並列的遠古傳說。他想的是他家族的徽記,一開口卻萬分突兀,「你已經死了。」
「我明明就還活著,」他挑著眉,笑容帶著三分稚氣,捉狹地捏了捏自己的臉頰,「捏起來是非常新鮮的肉,或許味道還不錯,至少老柳很想嚐嚐我的味道。」
他始終沒想過會是已死去──或者該說已死過──的精靈。傳說中精靈死後便待在曼督斯的殿堂,要待很久很久。但精靈經歷過的歲月已經那麼長,所有典籍中從來沒有哪個精靈再度得到身體離開曼督斯殿堂裡悠長的歲月,遑論從維林諾重返中土大陸。
葛羅芬戴爾拔開水囊,輕輕澆灌著適才他刺進老柳根部的裂口,「這樹只是嚇壞了,攻擊所有靠近的生物。可憐,這匹馬兒受到驚嚇可不小。」老柳看來很安份,乾淨新鮮的水能加速癒合樹身所受的創傷。葛羅芬戴爾拍了拍老柳,用令人感到半透明的清澈嗓音,帶著笑意調侃他自己,「我曾想過,是不是該到我自己的墳上看一看。但我實在不知道在自己的墳前該說些什麼,何況……索隆阿赫裂口現在應該在海底吧?」
「我想我剛剛有些失禮了,那不是對待年長的精靈該有的態度。」愛瑞斯特接手照料那匹白馬,替牠把一身紅泥擦乾淨。
「其實我才五歲半。」
他想克制,但好奇的神色沒逃過葛羅芬戴爾的觀察。他用他那對又藍又綠的眼睛望向愛瑞斯特,他只好坦承,「五年半,你新的身體就能長這麼高,我很訝異。你……你的金髮很美,沒有六、七年也留不了這麼長。」
葛羅芬戴爾青藍色的瞳仁炯然煥發著純真的生機,未置一詞,把自己的手擦乾淨,把水囊收妥。突然轉頭望向遙遠的西北方,佇立良久,才回過頭來指著東北微笑,「往伊姆拉崔是這個方向吧?」
他眼睛裡勃勃湧生的純真,太過於熱情也太歡欣,愛瑞斯特注視了片刻之後,才頷首回答,「請容我來領路。」
[六]
白馬恢復得很快,跟可洛萊爾也相處的很好。雪白的馬背上是一身純白綴金斗篷的葛羅芬戴爾;棕紅色的馬背上,是深酒紅長袍披著深藍斗篷的愛瑞斯特,兩匹馬並肩飛奔著,幾天時間便已接近狂吼河畔。
葛羅芬戴爾躍下馬來,拍著白馬讓牠自己去尋找水草。愛瑞斯特向東眺望,「往前踏入河谷,地勢就險峻多了。」
「看牠是不是願意跟著我。不過,我猜這個姑娘顯然愛上我了。」他偏頭笑著,「是不是?」白馬揚首長嘶,似乎甚是同意,「我打算叫牠阿斯法洛斯。」
「伊姆拉崔還養得起一匹馬。」
「看來是個富庶豐裕的寶地,那我可想待久一點了。說不定今後的一千年,我跟阿斯法洛斯都吃定了伊姆拉崔。」
愛瑞斯特失笑,「牠可活不了這麼長。」
「牠的後代也可以叫阿斯法洛斯,是不是?」俯身在河邊洗了一把臉,見愛瑞斯特不置可否,猶豫片刻,數日相處他已對愛瑞斯特的性格有些瞭解。不說話,大概就是不反對的意思吧?葛羅芬戴爾微笑著慢慢將水囊裝滿。
將長髮打散後,愛瑞斯特就著河水打溼手指,再細細整理。葛羅芬戴爾輕輕地哼著一個陌生的曲調,輕快而溫柔,愛瑞斯特被引起了些許興趣,停住結辮的手勢傾聽著。
待一曲完結餘韻未了,「唱些什麼?」
「很久以前貢多林流行的調子……米麗爾,阿斯法洛斯,米麗爾洛特。多麼晶瑩燦亮的伊萊諾。其實我以為辛達精靈對語言都很感興趣的。」
「確實如此。」
「不過或許我的發音已經與你們不太一樣了。」葛羅芬戴爾挑眉,住口不再出聲,愛瑞斯特頓了一頓,接口贊同,「嗯,大概是年代的差異吧。發音有些不同。」
側著一頭金髮,葛羅芬戴爾再度挑眉,仍不出聲,愛瑞斯特淡淡笑了起來,「如果你是希望我說些自己的事情……」看前者點了點頭,愛瑞斯特沉吟片刻,「我很少特別去推究語言、文字這些事情。我的昆雅語,僅只於幾首簡單的歌謠與詩句……你又是怎麼知道我是辛達?」
葛羅芬戴爾不算藍不算綠的眼睛霎了霎,「相當明顯……外貌一看就知道,你是辛達諾多混血,血統上偏辛達多一些。只有辛達才有這麼冷靜的雙眼。」
放下辮結,掠了掠他烏黑漆亮的一頭長瀑,愛瑞斯特把兩手都安靜地放在膝上,似乎考慮了一會,才開口,「那麼我也希望你說說你自己的事。」
「這不公平,」葛羅芬戴爾抗議起來,「跟你比起來,我簡直一天到晚都在說話……好吧,你想知道什麼?」
「或許我不是真的想知道什麼。」愛瑞斯特仍在斟酌著。
「你問吧。」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迴避某些問題?」
葛羅芬戴爾從溪石上站起來,慢慢踱了個圈。意態閒適但臉上的笑意減損了許多,愛瑞斯特等了片刻,有些過意不去,「你可以不答。」
他搖搖頭,輕笑著,末了凝目望著他,「你是整個中土大陸第一個知道我是誰、卻沒經歷過那些事情的精靈。」
「嗯。」愛瑞斯特轉了個身子面對他,專注地聆聽。
「瑟丹閣下試圖問過我。可是當時我從他眼中……看到我自己不想再次看見的恐懼。愛瑞斯特,如果我一定要說,我只會想告訴你。」
「但你可以不說,如果那讓你覺得不舒服。」
「不說也很不舒服……我不知道要不要說。」葛羅芬戴爾取下胸前的領針,挾在指尖把玩著,「我的金花碧璽,當年在索隆阿赫裂口上從我胸口落下,被我的族人拾起,被帶到西瑞安河口,接著被帶到巴拉爾島,輾轉回到維林諾。然後它靜靜的在黑玉紀念碑上睡了一年又一年,一直到我再度『回到』這個世界。」
他把領針舉高,仰首透過那翠綠的碧璽望著日光,「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它已經不同了。五千三百多次有星辰亮起再黯淡下去,怎麼會不留下痕跡?」愛瑞斯特靠近呎許,從葛羅芬戴爾肩後望過去,那顆青翠的寶石光澤濃淡折射著,透出夢幻般的色彩。
「你說的磨損,我並不明白。但我想聽。」
「好。滿足你的好奇心。」
「我不是好奇,」愛瑞斯特低聲回答,「我只是希望你別再露出那種與你心境不相襯的笑容。」
[七]
葛羅芬戴爾回過頭來瞅著他,動作大了些,沒有扣住的白斗篷立時落在地上。他沒有去拾,也沒有多看一眼。他拉起愛瑞斯特的右手,把那枚領針放在他掌上,臉上那三分笑意顯得很古怪,「其實,精靈活在這世上是一直在被磨損的……就像這寶石一樣。」
他在說他自己。
愛瑞斯特一凜,注視著那枚領針,看葛羅芬戴爾伸出兩根修長白皙的指頭一挾,「就像這樣。」當年全貢多林色彩最亮麗最珍貴的碧璽寶石裂成了細小的碎片。
「你看不見的細微之處,已經滿是難以彌補過來的裂隙。我的指力沒有強到能挾碎硬度這麼高的寶石。事實上,它早已不堪任何外力了。」他扳過愛瑞斯特的指尖,帶著他手掌輕輕一側,細碎的寶石裂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片稜對著片稜,尖角對著尖角,折射出愛瑞斯特從沒見過的光線,那麼美麗且絕望。
葛羅芬戴爾轉過頭去,光潔修長線條簡潔的側臉上罕見的不帶一絲笑意,「我的……沒滅的意識……或說靈魂,什麼都好……在曼督斯的殿堂休養了很久,但我執意要回來。等到我終於能夠離開的時候,我、我是……我是……」他側頭撫著眉心,「我得到的是與我死去時一樣的身體。」
愛瑞斯特臉上神色很平靜,睜著一對幽黑深邃的眸子望著他。他專注傾聽,卻不理解他話中的意思。葛羅芬戴爾苦笑,「你或許不知道。我是活活摔死的。」他閉上眼,語氣透著極度的疲倦,「顱骨幾乎全碎了,眼睛也瞎了,也聽不見。有幾根肋骨斷口刺在肺裡頭,我每吸一口氣,胸口跟背後就像有千鈞重鎚砸過。」
他靜靜聽著,竭力維持神色不變,也不插嘴,讓他一口氣說到告一段落,接著才低聲開口問,「那意識呢?」
「當然也不行了……那樣的撞擊。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都不知道。最先想起來的是那天下午我率部殿後的時候。」葛羅芬戴爾抬頭望著夕陽,「我的王上死去,被戰友背叛……甚至貢多林的毀滅,這些都沒有打擊我。我知道那樣的時局,這種事情早晚會發生。但我總想著,我們諾多跟魔茍斯作戰這麼久,從來沒有怕過。只要族人還在一起,我們還會有優秀的領袖,我們還會有勝利的戰爭,我們最終可以戰勝。索隆阿赫裂口出現掩襲的半獸人,我也沒驚慌過。我並不怕半獸人,是半獸人怕我。但當傍晚我趕到隊伍最末端阻擋那個怪物的時候……」
愛瑞斯特靜靜地遞給他手中盛滿清水的竹筒,葛羅芬戴爾順勢坐了下來,有些失神,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坐在斗篷上,「我知道我自己的末日到了。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一倒下,貢多林的婦孺有六成逃不出去,而我的親族將會全部陣亡,諾多精靈這場漫長的戰鬥,會永遠失去勝利的可能……明明那麼清晰的絕望,還要繼續作戰下去,還要走下去。這種感覺好刻骨。你知道嗎?他們在貢多林的城樓上歡呼過我的名字,說我是全城的英雄,他們的眼睛裡裝滿對我的信任、愛與支持。我知道自己終將身死,但我是揹著這麼多誠摯的愛走向自己的死路,重得我走不動。」
「但你繼續走下去了。」
「嗯,」葛羅芬戴爾蹙著眉,看著愛瑞斯特慢慢坐在自己身邊,木然地點頭,「因為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我迎向牠,炎魔……牠知道我想拖住牠,就始終不肯跟我對決,一直企圖越過我趕到隊伍前頭去。炎魔有一對肉翅,雖然飛不起來,但行動上比我佔優勢得多。牠在滾燙的高岩上縱跳飛躍,我追趕得很辛苦。」
愛瑞斯特注視著葛羅芬戴爾屈起來的兩條長腿,他點點頭,「這兩條腿到最後幾乎失去知覺,持劍的手也快舉不起來。全身都難以動彈……牠把我從掛角推到狹道下方,我從那裡看見索隆阿赫裂口的頂端。那時候明明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的王上特剛殿下的旗幟看起來好美,那是指引方向的貢多林城徽,我知道我所想保護的我的同胞已有一部分平安穿過索隆阿赫裂口。他們會平安的……只要我還能攔住炎魔。」
[八]
「炎魔不難對付。如果我有兩個金花家族的戰士跟我配合,寬闊一點的地形……而且不是那麼絕望的情勢,牠連爐灰冷卻的時間都支撐不了。但在漆黑的絕望之夜裡,當我每一步都踩到我族人的鮮血,一切都變得那麼險峻。即使我跟炎魔面對面,我只有牠一條腿高。根本傷不到牠的要害,何況牠骨粗肉厚的難以想像。你知道嗎?我想起我們諾多最睿智仁慈的君王芬國昐殿下挑戰魔茍斯的事。據索隆多說,芬國昐殿下只能傷到魔茍斯的腳。」葛羅芬戴爾那一對明亮炯然的眼睛閃著精光,「我不信我們會一直失敗。真的,愛瑞斯特。你明白嗎?我們諾多……」
他停了片刻,悠長地吸了一口氣,「我這裡,」葛羅芬戴爾揚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有一把火,輝煌熾烈熊熊燃燒的火。我葛羅芬戴爾當然比不上芬國昐殿下、特剛殿下,也遠遠及不上待罪者費諾。但這把火是一樣的。」
愛瑞斯特低低地喟嘆,「是你胸口那把火讓你跟炎魔同歸於盡的。」
「我才沒有跟炎魔同歸於盡。我贏了。」葛羅芬戴爾挑眉,「我藉著地勢之差把牠持鞭的手臂齊肘斬斷,劍跟牠的手臂一齊斷了。牠跪下來,膝蓋壓住我的身子,我抬手另外給了牠一匕首──我想牠腹部跟精靈一樣是沒有骨骼保護的──是最後這一刺送牠下崖的。牠抓住我露在護盔外的頭髮把我拖下去。雖然如此,」約略有些不服輸的神情湧現,令愛瑞斯特想起剛剛一道數學題,「但在半空中牠就斷氣了。」
「是的,你贏了。雖然付出的代價大了一些,但你贏了。」
「我一直忍住沒有出聲。炎魔死前的慘嚎很響亮,但牠的嚎叫聲,被狹道上哭喊我名字的聲音給淹沒了。其中有許多聲音是我熟悉的,他們哭著喊『葛羅芬戴爾』的聲音震動了夜空,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的心已碎裂了。那是我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葛羅芬戴爾得到的身體就是他死去時的身體。想到此處,愛瑞斯特拂掠起葛羅芬戴爾一縷柔順光潤的金髮,看著燦亮的髮絲在自己指間慢慢傾瀉而下。
炎魔怎麼能這麼做?
愛瑞斯特忘了自己多久沒有這麼憤怒過,事實上,不管發生什麼,他好像從來沒有動怒過。但他此時身體裡流淌的血液中滿載著怒意。他傾身起來,挪動到葛羅芬戴爾身後,停頓了片刻,「對不起。」抬手解開葛羅芬戴爾的辮結,撫順他背上披散的髮絲,拔出匕首。
「其實那一切已經過去了。」但葛羅芬戴爾並沒有阻止。
「我想讓那一切真正過去。」
葛羅芬戴爾安穩地坐著,動也不動,聽任愛瑞斯特以匕首慢慢批削他的髮絲,「我其實不是復生,並沒有得到全新無損的身體。我算是特例,愛瑞斯特。在曼威的許可下,曼督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戰勝自己死亡的機會。我得非常當心,要是這次熬不過去,就沒有機會了。在我慢慢痊癒那段時間裡──我是說當我終於能好好控制我自己臉部的表情之後,我總是笑著。我以前太開朗,我得讓祂們相信我跟以前一樣開朗。我怕曼督斯為了保護我而把我帶回祂的殿堂裡休息。」
「你臉上那勉強的歡欣,簡直讓我心驚肉跳。」
「可以的話,我希望讓你看見我真正的笑容。但我恐怕已失去以前我真正的表情。在我復原的那三年多時間裡,我連疼痛到昏厥的時候都帶著笑容。」
愛瑞斯特把髮梢末端修齊,盡力使他的匕首不顫抖,「後來的一年半時間呢?」
「為了回到中土大陸做準備,也得知道這段漫長時間發生的事情。還有,重新鍛鍊我自己。畢竟五年沒有拿劍了,我必須恢復我作戰的能力。恢復的還不錯吧?」
「你的動作輕盈但有力,你的劍像魔法一樣不可思議。」
葛羅芬戴爾右手向後彎過去,拍了拍愛瑞斯特的膝,「當我知道派遣智者前來中土大陸援助精靈與人類的提議被重新提起的時候,我去見了被挑選出來的歐絡因。」
「米斯蘭達?」
「你們這樣叫他?」
「有些人類叫他甘道夫──持杖的精靈。但我們知道他不是精靈。米斯蘭達,他總是穿著灰撲撲的長袍四處漫遊,經常神秘的離開伊姆拉崔又神秘的回來。過一段時間或許他會離開伊姆拉崔前往遠方。」
[九]
「追求智慧的歐絡因,經常在曼督斯的殿堂傾聽。他本來不肯來,覺得自己的所知還太少。但與他的智慧相比,我幾乎是一無所知的,我卻仍要回來。他雖然尊重我的努力,仍覺得我很愚蠢,覺得我只是憑一股蠻勁亂來。其實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忍受魔茍斯餘下的邪惡在我的故鄉肆虐。」
愛瑞斯特將匕首歸鞘,「故鄉?」
「是的,故鄉。」葛羅芬戴爾轉過頭來,「中土大陸才是我的故鄉。雖然我是在維林諾的提里安出生的。但當我穿過西爾卡瑞西海峽中的冰山時,我已經把提里安跟維利瑪的樣貌遺忘了。我跟我的族人在中土大陸輾轉數百年兵燹戰禍的顛沛流離中,愛上這塊土地,永遠不會拋棄她。」
從葛羅芬戴爾開始訴說他的經過,到現在,時間只夠一朵朝顏花轉向日光盛放,愛瑞斯特卻覺得似乎已經有一千年沒有見到他的笑容了。但葛羅芬戴爾現在笑起來。那個笑容如同黑夜裡亮起金光燦爛的暖陽,明亮的叫人無法逼視。
沒有任何勉強。
愛瑞斯特臉上湧起溫和的笑意,「有誰捨得拋棄她?再也沒有比這片土地更值得珍惜的了……」他輕聲道謝,「謝謝你,葛羅芬戴爾,你說得很詳細。」
「詳細得不能再詳細了。」
「這些事已經有一雙耳朵聽見過了,不需要再被聽見了。」
「你說的沒錯,」葛羅芬戴爾反手揪住自己的如今只到肩下六、七吋的髮梢,「或許我該試著忘記一些不愉快的細節。沒有必要記得那麼清楚了。」
「但我會記得,你跟炎魔之間的戰績不是平手,是你贏了。他在半空中就死了。我會寫下來,糾正那些錯誤的流傳。」
葛羅芬戴爾笑出聲來。愛瑞斯特也笑著,舒了舒身子,取出火燧就著左近的乾柴枝與枯葉生了一個小火堆,伸了個懶腰。突然他回過頭來凝視著葛羅芬戴爾,正在替自己被截短的長髮結辮的葛羅芬戴爾,似乎從身體裡發出朦朧不確定的白光。
「你……好像在發光。」
「這個被維拉們照料過的身體裡可能留著祂們的力量吧?或許是因為我終於解脫了,這個光芒才慢慢顯現出來。」
葛羅芬戴爾將耳旁的側髮抿攏,凝神思慮片刻,「愛瑞斯特,對不起。」傾身過去,按住愛瑞斯特的手,「我知道聽完這些事情,對你也造成一些傷害,讓你……遭受不該有的磨損。那些沉重的、痛苦的、悲傷的絕望跟創痛,以後會一直存在你心裡,而這些是無法彌補的。」
「我沒有你那麼勇敢善戰,我只善於傾聽,葛羅芬戴爾,」愛瑞斯特輕輕把左掌放在葛羅芬戴爾按在他手背上的右手上,「我只但願我的傾聽能發揮些許作用。那些事情,壓在你身上太沉重了。但如今我能跟你一起分擔,我們一起,總是能承受得住的。」
葛羅芬戴爾輕輕閉上眼睛,火光中微微顫動的燦金睫毛反而顯得無比平靜、安寧。
愛瑞斯特微笑著,「況且,其實是我要向你道謝才對。不只是你的回憶,你把你的勇氣跟你強韌的生命力也一起給我了。甚至讓我感覺到,我血液中所繼承的那些諾多的火焰,也隨著這些回憶燃燒起來……讓我覺得,從今以後,不會再有哪一座精靈的城市,會像貢多林那樣在邪惡面前消逝。」
「不會的。雖然我還沒有親眼見到伊姆拉崔,但我不會讓她受到戰火兵燹的傷害,即使要讓我再死一次也在所不惜。愛瑞斯特,我們不會讓魔茍斯的走狗得逞的。」
「葛羅芬戴爾……」
他搖搖頭,「不用安慰我,那一切對我來說都已經真正地過去了。」
「不是,」愛瑞斯特笑起來,露出他很少被看見的一對酒窩,「我是說,我帶著一些乾料,加些水煮開就會變成美味的熱湯。」
◇
「你喜歡蜂蜜蘋果跟乳酪嗎?」
「非常、非常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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