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明
CP:翡翠x藤原幸鷹
正文
全
窗上響起剝啄聲,旋即被推開來。
昨晚便收到情報,有檢非違使看見翡翠的船隻過了南岬。早在預料之中,因此也沒有多驚愕。翡翠慢條斯理地走進來,如同往常向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必起身。其實他膝蓋上放著一把竹籌,也沒打算起身。
「餓麼?」幸鷹頭抬也沒抬,「叫人開飯上來?」
翡翠在他身前書案側面的一角坐下,「不餓。有鉗子嗎?叫人拿把鉗子來。」
鉗子?
他抬頭看去,翡翠在他身側低頭研究著什麼,「怎麼?」翡翠笑起來,向著他亮了亮手上的活計。原來他的鈴索其中一端脫了。該是實心的那端,那端很重。
他沒說什麼,把膝上放著的竹籌撥到席上,起身出去,到廊下叫人拿了一把鉗子、一隻細鑷子,想了想,又吩咐了一卷細銅絲。接著走回來,翡翠正把一地的竹籌攏起來,放到空的小竹籃裡,他點點頭,接過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案上,翡翠看見細銅絲,又笑起來,他坐回原本的位置,悶不吭聲的繼續批閱著。
「遞給我。」
「嗯。」翡翠傾身替他把他指著的那疊文書移過來,順手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案上,走過去開了窗。實心那端的鈴在書案上滾了滾,跌在席上,咚的一聲。翡翠俯身拾起,一把水青長髮突兀地傾瀉在席上。他舒了舒身子,窗外炎熱的日頭正大,但微微有風吹來,昏然欲睡的午後似乎清醒了些。
幸鷹突然停筆,側著頭思索,翡翠向來手巧,「怎麼弄這麼久?」抬眼看去,翡翠拿著鈴索,用相當罕見的姿態,拿得遠遠地瞇著眼審視著。乍看之下,那種姿態古怪的可以,幸鷹忍不住笑了出來,「欸……終於老花了你?」
「呵呵……恐怕真的有一點了。」
他又寫了幾個字,搖搖頭,擱了筆。起身把門嚴密拉上了,走回來坐在翡翠身前。幸鷹安安靜靜地聽著,窗外知了規律而沉悶地唱著,聲音相當響。翡翠放下鈴索,也不說話,慢慢伸臂摟住他,他側過頸子,清晰地看見翡翠眼角柔和的紋路,低低地笑起來。
※
第一次抱他的時候,翡翠三十一歲。翡翠很喜歡那種感覺。幸鷹的身子柔軟而結實,雖然個頭高大些,但反而顯得更順手方便了。經常抱著就不肯放手。那種觸感溫暖得簡直叫人感動。最初翡翠貪戀溫柔,整夜枕在他臂上。隔天他右手痠麻的抬不起來,對著翡翠抱怨了一天一夜。也就是說,他們整整一天一夜都膩在一起,那一次是他罕有的怠職。
性情拘謹如他,一開始曾掙開過。翡翠雖然順勢放了手,然後怔怔地瞧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臂彎,臉上的神色很難形容。從此他就很少掙脫翡翠的擁抱。有次翡翠趕回京都,一見面便摟住他,他還來不及直起身子呢,便在他懷裡聽他自顧自講了一堆話──無非是敘述別來思念的傻氣情話──就這麼半蹲半跪的聽了足足兩刻鐘,回答了他一個又一個的傻問題,忍不住告饒,『翡翠,我……腿好痠啊……』
這些回憶怎麼能如此清晰?他有點詫異於自己的記憶力。
※
翡翠低頭吻他,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半靠在翡翠身上,伸手勾著翡翠的膀子,有些懶洋洋地不想動,心裡不激動、不緊張、不興奮,甚至也沒有多少甜蜜的感覺。
一切正如日暮之後,星星亮起來。反正不值得詫異,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
以前他總懷疑翡翠的肺有他的兩倍大。翡翠是在海上長大的,或許因為如此,呼吸悠長低微,面對特別棘手的怨靈,他就會習慣性地深呼吸,一口氣就悠長的可怕。然而,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的呼息會粗重起來。
很熟悉。翡翠濃重的喘息、翡翠身體的重量、翡翠髮間的香氣。他本已蠢蠢的情慾順勢亢奮起來,扳著翡翠的肩膀轉身坐在他身上,有點粗魯的挪動著自己的腰。翡翠低聲咕噥了什麼,「嗯?」他順口問,卻不是很專心地聽他的回答。
「沒事,嗯……」翡翠手臂有些用力地勒住他的腰,低低的喚他,「幸鷹……」
※
之後他也懶洋洋地躺著,暫時不想起身。躺在他身邊的翡翠伸手環著他,漫不經心地隨口閒扯,「今天好熱。」
「嗯,而且是悶熱。」
翡翠突然捉狹地掐了掐他的肚子,他伸手拍過去,順勢翻了個身趴著。翡翠縮回手,笑著坐起身來,「幸好午後還有點風……」語音未畢,突然一掌往他後臀打過去。
「翡翠!」
翡翠忍不住揚聲笑起來,取了張紙替他擦拭著,「是蚊子啦。」
他皺起眉,看著翡翠手上揉皺的棉紙──上頭一隻打扁的大蚊子,顯然吃得很飽,還有血跡。「這……這蚊子怎麼咬我屁股……」一時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翡翠自顧自地笑,給這麼一鬧,幸鷹再也躺不下去,起身慢慢穿上衣服。翡翠微微傾身向前,替他把衣帶撫順,忽而指著他腹際,「雖說屁股還挺結實。不過……你的腰身啊,比十五年前足足大了五寸。」
「也才五寸……」隨口抗辯著,也不是很在意。
「這倒也是。你原先腰就小,胖個十寸也不是太礙眼。」
幸鷹怔了怔,「十寸……」
「呵呵,即使再用十五年時間,努力再胖個五寸,那也不是多胖,」翡翠一對水青的長睫搧了搧,輕快如昔,若有所思,「是不是?你原先腰小嘛……」
「嗯,或許吧……」幸鷹伸出手去,握住翡翠正伸出來要握他雙手的那一雙手。
「再十五年。」
兩人同時低低地笑著,相對無言。
※
那年夏天,幸鷹在奈良的親戚捎來幾罈蜜。翡翠正好在京,他便著人取了些冬天所藏的冰,準備弄些蜜水喝。罈子一開,眼尖的翡翠即時笑岔了氣。蜂蜜上層浮著一對昆蟲,早溺死了,而還保持著交尾的姿態。幸鷹尷尬地掩住罈口,想笑又不敢笑。
『吶,幸鷹……牠們是不是甜死的?』
那時候當真像是泡在蜜裡面過活的。凡是能在一起的日子,便緊緊守在一起,終日耳鬢廝磨。有一次彰紋無意中提起,說覺得在幸鷹身上聞到翡翠的香氣。他有點不自在,然而還是依然整天跟翡翠泡在一起──像泡在蜜裡面那樣。
其實彰紋描述的還不夠準確。幸好他們共同的朋友只有八葉另外那六個、神子跟星曜一族。本已不算多,當中熟稔香道的只有彰紋、紫姬跟泉水寥寥三個,都不是會撥弄是非的那種人。與其說幸鷹身上帶有翡翠的香氣,還不如說他們兩人用的香越來越相像。他對香道原先就不算太精熟,翡翠跟他相處久了,一向靈光的鼻子也不那麼精準了。
他的侍從早已跟翡翠的侍從混得難分難解,無論多麼努力想分辨,都是同樣的味道,分不開來。
※
穿好衣服,本想繼續批閱書卷,想了想,還是坐在翡翠身側,幫著他把拉緊銅心索另一端。翡翠拉直一小截細銅絲剪斷了,穿過鈴上鑲著的環眼,叫幸鷹用另一隻手扶正。
「左手低點。」
翡翠慢條斯理地用鉗子緩緩把索心銅絲拉出來寸許,穿過環眼。兩個人姿態各異,一個有點老花,一個深度近視。然而二十隻手指默契如常,兩股銅絲緊緊扭在一起。
幸鷹伸手拉了拉,覺得相當穩固,「分不開了。」舒了口長氣。
「永結銅心了。」
他給他的雙關語逗笑了,「翡翠,」開了口,卻又不作聲。
「嗯?」
幸鷹搖了搖頭,自嘲地笑著,「我們老了吧?」
「你還不到四十欸……」
「兩年後也就四十了。」緩緩把眼鏡重新戴好,「縱使人不算老,熱情也老了。」
「嗯,」翡翠淺笑著,「熱情都老了。」
※
非常激烈的愛,當年。
他遲遲未婚,向來寵他的法皇陛下也有點納悶。各方不斷說親,他無一允可,到最後法皇提出要把皇女嫁給他。
那怎麼可以?他很憤慨。談親事相當於詆毀了他跟翡翠之間的誓言,即使只是在腦袋裡想一想都不行,太褻瀆他所信賴的忠誠的愛。
他又氣又急又說不出口,辭婚的時候一時失言,冒犯了法皇。
法皇震怒,順手抄起硯台扔出去,砸中了幸鷹的前額。對他來說,這孩子既不出家又不娶妻,簡直不檢點,讓他失望透頂。他下令幸鷹在家反省──相當於一個月的軟禁。
那一個月之間,禁絕所有訪客,晝夜他宅邸四週都佈滿侍衛,一整個月內只有一張紙條傳進他府邸。字跡很慌亂,想必是合適的時間稍縱即逝,紫姬寫到一半就擱了筆,最後一個字甚至只寫了一半,『翡翠大人來京已旬餘,眼下諸事皆備,今晚……』
幸鷹奔出房,一排侍衛站在廊下遠遠地監視他。他直覺似的抬頭,翡翠站在正對面屋頂上,以手指了指天,然後指了指佛寺鐘塔的方向。他搖了搖頭,即使能逃,叫他又怎麼能背叛他如君如父的法皇陛下?幸鷹整整衣衫,跪下來朝著白河的方向叩了個頭。想來翡翠明白了他的意思,遠遠地望著他,動也不動。就連這麼靜靜站著的姿態都透著絕望。
後來法皇下令召他覲見。幸鷹簇擁下終於出了大門,一踏出來,正對面的屋頂上,翡翠站在先前的位置。什麼細小的東西朝他飛來,他順手抄住。相距遠了,什麼都看不清楚,但覺得翡翠點點頭,一霎眼就不見人影。
坐上牛車之後,在車廂裡他把手掌打開,是翡翠身上的鈴,繫著半幅布條,像他衣上撕下來的,草草用炭條畫了五個大字,『除死無大事』,那五個漢字抖得幾乎不像是翡翠的手筆,他怔怔地瞧著。
對,橫豎除死無大事。
他對翡翠愛逾性命,怎麼能出家去褻瀆佛祖?又怎麼能娶妻把他自己、把翡翠、把妻子都侮辱個徹底?他沒別的選擇,只好拼死支撐下去……他自己連同他的性命。他把他最鍾愛的人往死路一步步逼過去,而這個人活的非常享受,自由自在、任性而順意,況且終於找到此生摯愛,可謂熱愛生命至於極點。但陪他到底,翡翠甘之如飴,這點他是知道的。那五個字裡所表露出來的,生死相許的坦率,他沒辦法再多說什麼。再也忍耐不住,哭出聲來。
如果真的只有死路一條,就讓他跟翡翠到陰間去相依為命吧。
※
這事倒救了他跟翡翠兩條命。
被軟禁前受了重傷,前額創口流血逾斗,足足一天才真正止住,臉色本已不佳。何況他一整個月茶飯不思,一個月睡不到五天,整整瘦了一大圈──再加上哭紅的眼睛,倒把法皇震攝住了。
他從來就不想逼死他。記憶中見過愛女的屍首都比眼前的藤原幸鷹更像活人,莫名的把幸鷹跟早逝的愛女聯想在一起,心裡打了個突。他這一生聰明能幹,縱情任性,還沒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敢做的。但此刻卻不敢逼他……多不祥的感覺。然而還是惱怒,他足足罵了幸鷹半個時辰,降他的俸祿、貶官、沒收他名下的莊園田產、追奪他跟他父親的榮銜,一個勁兒地生氣。末了,叫他抬頭,那孩子眼睛裡沒有半點忿懣,甘心領受,如同看著自己父親一樣的崇敬神色。他再也罵不下去,把幸鷹趕出去,寧可叫這個認真的孩子去工作。決定再也不插手他的終身大事。
※
他們年輕過,他們的激情也年輕過。回想起來,有些記憶是很荒謬的。他記得那天回到家後,不到傍晚侍衛就全撤回內裏。他巴巴的站在窗前,不斷的探看庭院,盼得連頸子都要長了。相較之下,適才翡翠來的時候,敲窗後悶不吭聲的走進來,慢條斯理地坐下,話也沒多說一句。當時自己呢?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抱著我。」
翡翠輕輕攬住,「怎麼?」
「我想不起以前是怎麼抱你的。」試著找回當年的角度,卻怎麼都有些古怪。
「你以前根本不抱我,後來你臉皮厚起來才偶而主動抱抱我……只是偶而。」
「胡說。」他連跟翡翠拌嘴都有點漫不經心。雖然依舊對什麼都認真,但獨獨沒有辦法認真跟他吵架。跟同一張嘴鬥嘴鬥十五年也該膩了。何況他從當年就不曾認真與翡翠針鋒相對。如果要認真起來,他已經逮捕翡翠七、八千次了。翡翠其實不怎麼提防他,逼得緊了也只是跟他對擺空城計,很容易戳穿的空城計。
「不跟你開玩笑了。吶……是不是這樣?」
背上對調的兩條手臂提醒了他。是了,翡翠本來是用右手攬他肩,左手攬他腰的,後來左臂受傷之後,著意鍛鍊左臂,一切起居坐臥全以左手為主,才倒轉過來。翡翠現在的左手勁倒比右手勁還大。
他嘆息,「這就對了。」
「你今天怎麼特別懷舊,幸鷹?」雖訝異於他的失常,只挑了挑眉,還是一派雍容。
往常有什麼驚異的事,神子跟翡翠的喊聲最小。神子是遲鈍,翡翠是輕描淡寫。他曾經想過,即使整個京都在翡翠眼前炸裂成兩半,他大概也只是抬一抬眉毛。那天當翡翠終於翩翩而來,『才一個月,整個人似乎削了一號。我好像可以一隻手把你抱起來了呢。』語氣聽不出什麼來,但翡翠渾身都在發抖,永遠從容如恆的翡翠,抖得像患了最嚴重的瘧疾。他的顫抖是害怕、是欣喜,是無法遏止的激動。
※
「因為老了吧……」
「怕不怕?嗯?怕不怕彼此不在意了?怕不怕你倦了?怕不怕我膩了?怕不怕我們感情淡了?怕不怕我們生疏了?」
他聽他一疊聲問下去,一直沒開口。聽到最末一句突然笑出來。
「生疏?翡翠,現在對你比對我自己還熟了。」
他略偏了偏頭,右手繞過翡翠的頸後,跨過他右肩上方輕輕取下自己的眼鏡,再挪了挪頸子,把整個腦袋放在他左肩上。
翡翠看似出神,卻靜靜地用所有知覺去觀察他的舉動,「過了這麼多年,我終於知道這個秘密。往常你抱著我的時候,我背上察覺不到你右手的力道。」
「對,」幸鷹聽著翡翠那種恍然大悟的語氣,笑得很開心,「大多數時候我右手拿著眼鏡……即使不拿,也習慣似的握著拳。」
「想來,我們的感情淡了好多年呢……」
「那也沒什麼不好,比較自然麼。」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是不是,幸鷹?」
「嗯?」
「幸鷹,」他低低地喚,嘴唇輕貼在幸鷹耳廓上──像他年輕時那樣,「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嘛……是不是?」
「嗯。」他突然以年輕時那種含蓄的情緒靦腆起來。
「我們就這樣再談一次戀愛好不好?」
「……好。」
「像從前一樣,嗯?」
「好……」
※
當晚,幸鷹夜裡起來喝水,順手把翡翠的長衣疊好,涼風起了,把窗格小聲地放下,然後躺回原位。當中一切過程都沒有多看躺在那裡睡的正熟的翡翠一眼。
像已經相處了一萬年的老夫老妻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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