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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2日 星期日

[遙久][BL]《空谷回音》[下][完] 翡翠x藤原幸鷹

AI示意圖

說明

屬性:BL
CP:翡翠x藤原幸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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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他用一種堪稱匆忙的腳步離開,簡直像從那隻對他無言控訴著的鴿子身邊逃離,走得很匆忙。候在門口的隨從迎上來,「少爺看起來似乎沒事。」

「嗯。你們全離開吧,官廳的人全離開,叫車留下就好。傍晚我會帶夫人回去。」

隨從輕聲答應著,將整個官署的人員全部遣走,只留下他所需要的安靜。他茫然走了幾步,覺得午後的陽光炫目的叫人頭暈,扶著庭院裡的梧桐深深呼吸著。

翡翠很喜歡這棵梧桐樹,他工作多,每每超過約定好的時間還不能抽身,翡翠總是倚著這棵樹靜靜地等他,姿態很悠閒。後來他無意中發現,雖然隱藏的很好,但翡翠其實是個急性子,刻意擺出悠閒的姿態等候他,不過是讓他安心完成工作的手段罷了。

似乎認識翡翠越久,就覺得自己越不認識他,他想。初識翡翠的時候,短短幾句話很容易就熟稔了起來,但相交越久,越讓他覺得陌生。像他剛剛看見的那個箭創,很難說服他相信翡翠竟然死於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道傷。會不會是什麼玩笑?他混亂的想。

官衙裡那麼安靜,但四周全是響亮的回音。一聲一聲都是翡翠喊他名字的聲音。

曾在船上一起遇過風浪,那麼顛簸的浪頭當中,翡翠若無其事地長聲笑著,彷彿看見什麼新奇有趣的東西,那笑聲響亮地把風聲雨聲都壓低了,那麼輕盈地走到後梢去把住舵,隨隨便便的站著,腳底就像生了釘子一樣那麼穩妥,那時他相信世間沒有什麼能傷到他。

現在他能相信什麼?

他嬌小安靜的妻怯怯地走來,伸手挽住他的袖子,什麼也沒說。他撫著她光滑如緞的長髮,「我想再去看看翡翠。」他的意思是再去看看他的遺體。

她點點頭,望了他一眼。

「我一個人去。」他臉上一直保持溫和的笑容,當他與妻子說話的時候,「妳先進去休息一下。侍女也走了?」

「嗯,他們說大人的命令是所有人都離開,大人只說叫我留下來,所以我請檢非違使把侍女先送回去了。」

「一個人待在屋裡會怕嗎?」

她靜靜的搖頭,淺淺地笑了起來,回身走開。

他步行著,去見翡翠。翡翠待在他左側六十尺的廳裡,躺在那裡……

他步行著,去見翡翠。往石原之里的方向沿著河岸走過去,河底在那裡變寬,方頭深底的海船可以直駛進來。那裡有一片梧桐林,走的是林中的一條小路,滿地的落葉,踏下去總是沙沙的響,像踏在誰的心頭上,嗚咽的聲音。如果是午後,樹間透下來的日光簡直薄弱的可疑,分不清時刻;而像這樣的深夜,漆黑的叫人心慌。

穿過樹林,再走一小段路,便看到翡翠的船泊在隱蔽處,像隱伏在角落龐大的巨獸,隨時要吞噬什麼。他望著他的船,其實很久以前翡翠就告訴過他,他的船停在這裡,大約在神子消失後沒多久他就說了。他一直知道,可是他卻一直沒有去找過他,每次到這裡他就轉身離開。直覺告訴他,翡翠不喜歡他來找他。他是這麼想的。

他爬上岩,拾起一方石塊,擲到甲板上。

翡翠一躍而下——他原先待在桅杆頂上。

他抬頭望著翡翠,翡翠扶著桅杆望著他,他們隔著不足百尺的距離互望著,誰也沒想過要先開口,彷彿隔著陸奧到太宰府的距離,彷彿隔著天到海的距離,彷彿隔著一道銀河的距離。太遠了,完全看不清楚翡翠的臉……

緩緩踱到翡翠靈柩放置的廳前,站了好一會,終於推開門來,廳裡的燭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一片幽暗。走到翡翠靈柩前,再度推開棺蓋。剛剛或許是太慌亂,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現在冷靜下來,突然發現棺裡放置的布幔氣味刺鼻得很。他伏在翡翠的屍身上,靜靜不動。良久,無意識地約略抬頭起來。太近了,完全看不清楚翡翠的臉。

再抬起自己的身體,離得遠些。直刺入他的視線的,是翡翠一頭直順的水青長髮,那依然柔潤的叫人屏息,彷彿立刻要隨風揚起來。

聽說有些人死後,頭髮依然頑固的生長著。他想。思緒又混亂起來,翡翠的容顏、翡翠的身體都貨真價實的死了,但他這一頭水青的長髮還活著,那種姿態會隨著風飛揚,像從哪裡伸出的幾千幾百隻手,牢牢擭住他的心……

翡翠,我們有沒有愛過?

三年多前,他獨自跑到他船上找他的那個深夜,翡翠站在甲板上,深夜的風彷彿是漆黑的,翡翠的長髮隨著漆黑的風揚著,像要把他拖進地獄裡去。他看不清楚翡翠的臉,只看見他終於動了一動,緩緩挪到船舷邊,放下了梯子。

他低喊一聲,好像有千百頭獸準備咬他的腳一樣,手腳並用的快步爬上去。突然見他爬得急了,翡翠按住船舷迅速俯身向他伸手要接他上來。他把左手伸向上,與翡翠的右手緊緊相握,然而他自己卻雷擊似的整個人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自己到底為什麼深夜來訪?來的那麼驚慌?

他抬頭看著翡翠,想叫他,咽喉裡卻乾的像火燒。翡翠愕然瞧著他,月色明亮起來,從翡翠身後照著,或許是河面的反光映在翡翠臉上,看起來好清晰。翡翠錯愕地想說什麼,唇半張著,神色有不解跟迷惑,那張臉是他沒看過的茫然和稚氣。

『……』他想喚他,卻只有嗚咽般的低鳴。

翡翠突然間發力把他提起,他按住船舷,向上縮著兩腿正要跨進去。而翡翠伸出的左手扶向他的腰,他下意識的閃避,失去平衡,向前倒去。他的眼鏡從鼻樑滑下,落在他們倆身體的中間,翡翠給他一帶,坐倒在地。

他順勢撲在翡翠懷裡,起先乾噎著什麼都說不出來,終於他從喉頭擠出能聽清楚的話。

『我愛你。』

翡翠擁著他,『大半夜突然一個人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

『可是這很重要,對嗎?這很重要。我從來沒說過。』

『可是我一直知道呢。你從來沒說過,但是我一直知道。』翡翠這麼說著。扶著他的腰挪出一點空隙。

『歪了。』翡翠把那被他們兩人的身體夾歪的眼鏡從中間取出來。

他一把奪過,遠遠扔出去,使力大到連鏡邊的夾鍊都硬生生扯斷。

『我不要隔著鏡片看你……這種東西,看得見卻觸不到……』

「藤原大人。」

他的客人踩著翡翠的步伐獨自走了進來,含笑施禮,「本不該來打擾您,很抱歉。客舍的侍女說大人把官廳的人全部遣走了。」

「啊……還沒有請教您的大名。」

搖了搖頭,「沒有這個必要。我只是來拜別我大哥。我們要回伊予了。」

他讓開幾步,看著他走上前來。他身形也修長,腰肩都能看出翡翠的身影,行動間比翡翠更端凝些,正著襟跪下來,恭恭敬敬的拜了幾拜,由衷的認真。那是翡翠絕不可能做到的動作。他恍惚地看出去,望著那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輪廓,足足有八、九分相像的身形,眼眶紅了起來,險險要落淚。

突然很想問個清楚,「翡翠……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來客苦笑著,「其實這幾年我們一直很小心不讓他親身涉入。哪怕是再小的場面、再小的衝突,他都可以輕易死去。只是這次誰也沒能趕去代替他。我一直知道他在找機會死去……幾年前他回伊予,就這個樣子。他一直是這樣的人,天生棄世。」

「他不是天生棄世……」

「你說的對,不是天生棄世。我見過有離魂症的病患,夜裡身不由己的起身亂走,那叫夢遊。現在他離開了,倒像回到天上去一樣。他本就不是這個世間的人。」

他笑,「你很尊敬你的哥哥。」

「我本來以為自己很討厭他。他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很少過問弟妹的事情,甚至很少跟我說話。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又好像什麼都不要……」

他用他沒戴眼鏡的眼睛看著翡翠,『翡翠,你要什麼?』彷彿要一直看到他心裡去。

『嗯?』

『你想要什麼?只要你說出來,不管是什麼,我一定做到。』

『反而應該先問你,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呢?我什麼也沒為你做過。』

『我是說真的。不管是什麼,你說出來,我一定做得到。』

『我,其實只要能聽見空谷回音就滿足了……』

『除此之外呢?』

翡翠望著他,帶著淡淡的笑,沒回答。

『翡翠……』

『……這一年來跟我在一起,幸鷹,』翡翠站起身來,『讓你痛苦嗎?』

『……』他回答不出來。而其實這已經是他的答案了。

他曾認真想跟翡翠遠走高飛,甚至開始計畫起來,他一直是很實際的人。可當他想到一半才驚覺,翡翠從來沒有說過要跟他長久在一起,甚至沒說過愛他。

事實上翡翠連他的名字都很少喊,彷彿怕太靠近,終將引火焚毀一切。

其實他們已經在火場當中了。

翡翠靜靜走到船舷邊,往下望。他默默地跟著走過去。他看不清楚,但河面上彷彿有他的倒影,翡翠怔怔的瞧著,那眼神彷彿在看自己的遺容般的哀戚。

『你半夜裡這樣跑來找我,這不就是我要的回音嗎?』

他從身後緊緊擁住翡翠,『這樣子怎麼辦?翡翠,』他失控的笑起來,『這怎麼辦?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以後怎麼辦?』

『你聽得見我給你的回音嗎?』

『不要跟我說什麼回音。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麼?』

『我竟然已經把你身上的光芒一點一點的磨掉了。』

『翡翠……』

『……我錯了。』

他應該恨他,但因為心裡還愛著,所以那些本應是咒罵的內容,變得像責罵晚歸的丈夫或不成材的孩子一樣,一種喃喃地毫無作用的埋怨。越想說越是無力,越無力越發狂的厭惡著自己,厭惡到逼近崩潰。

『我們離開京都吧……』

『別糟蹋你自己……你會恨我的。』

『我們死在這裡好嗎?現在。』

『雖然我很願意。但你不是為了這個才長大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翡翠。』

『我錯了,我們都錯了。你知道嗎?一開始就錯了。』翡翠轉過身來,與他相擁,帶著一種絕望的姿態,『我太想聽見你的回音,不顧一切的想聽見……卻毀了你,親手埋葬掉你的純真善良……』

『我很好,沒痛苦過。』

『掠奪、控制、佔有、不安、猜忌……』

『別再說了。這些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誰需要永恆的承諾、誰需要安穩、誰需要冷靜、誰需要無垢純淨?是誰要的?誰需要誰拿去,我不要那些。』

翡翠抱著幾乎被自己活活愛死的戀人緩緩坐下來。

他的臉埋在翡翠胸口,翡翠身上冷的幾乎沒有溫度。

『再聽一次,我們的回音。』

四周很安靜,他們在甲板上寂寞的相擁著,傾聽彼此給對方的回音,就是這種震耳欲聾的愛偷偷地在孤獨的戀人之間響起,幾乎要了他們的命。那一年當中,他們相伴走著,彷彿要走到地府去,那終點永遠不可能走到。

清晨微寒的風慢慢刮起,天色緩緩亮起來,他抬起頭,看著翡翠,看了很久很久,彷彿要把他的臉縮小放進眼簾之中。

『翡翠,你能不能為了我永遠留在京都?』

翡翠全身一震,望著他,『作為你豢養的寵物是嗎?』他喃喃地說。一貫深邃的眼神空白的可怕,彷彿用刀剜出來的兩個空洞,裡面什麼都沒有。

終於他承認翡翠所說的,一開始他們就錯了。即使翡翠答應從此留在京都,他又真能接受嗎?他們還能怎麼樣?翡翠不肯毀滅他,他又怎麼可能親手用愛殺死翡翠。

『我們別再相見了。』他掙脫翡翠的擁抱,轉身就走。

『幸鷹!』

翡翠開口留他。

他停下了腳步,怔怔地掉下淚來。翡翠開口留他。但那又有什麼用?就算真的讓翡翠從此為他留在京都,只不過是一起毀滅罷了。他們花了一年時間做不到的,再給他們十年也做不到。

他是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真人,不是空曠的幽谷。

他是隨潮起落的風,來去自由的風,不是豢養的寵物。

他攀下船去,一步一步沿著梧桐林間幽暗的小路走回去,始終叫自己抬高了頭,理直氣壯些。昨晚他夢見自己毅然決然的拔劍斬向妖邪,斬中的那一刻全身劇痛起來,那妖孽回過頭,赫然便是他自己的臉。

他們一起做了一個長達一年的甜蜜的惡夢,只是這樣而已。

他想。

你恨過我吧?翡翠?

他們一起看著棺木中安安靜靜躺著的翡翠,翡翠平靜的躺著,臉上沒有顯著的表情,眉頭極輕微的皺著,他又下意識的想去撫平。

他的來客愕然。

他低聲道歉,「對不起,我驚擾他了。」

「不要緊。我想他不會在意的。」

他突然愧疚起來,「其實翡翠是我害死的,你知道嗎?他那麼輕易的死去,根本是刻意厭世。他或許真的不會在意,你呢?我害死你的親哥哥。」

「……我知道。」

「什麼?」

「我知道。他畢竟是我的親哥哥。三年多前他一回伊予,我就看出來了。你不該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我在內,這不該說破的。」

「對不起。」

「他隱忍著,連自殺都不敢,藉故死去,不過是怕壞了你的聲名……」

他聽著,慢慢伸手入懷,把裡衣扣著的香囊取下,放在棺木裡翡翠的懷中。

「他解脫了。你解脫了嗎?」

「幫我……把他蓋上。」

他的來客幫著他把棺蓋穩妥的闔上,「這給你。」淡淡的笑著,遞給他一通折好封妥的書信,淡淡的萌黃色,「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好的,替他整理東西的時候才看見,總之是放在他枕下,寫明要給你的。」

「謝謝。」

他站在原地,緩緩動手拆開那封書信,他的客人負著手轉身慢慢踱步走了出去。

——今知君結青廬之喜,去歲歷歷,然空谷仍在,毀磐石焚蒲葦,已無聲息。

——翡翠亡命流離之徒,不堪君念,縱執手亦不足以告慰,敢以此相誇平生哉?

——冥冥誠不欺我。

——宦途歷來多險,君在京自當珍重,能聞訊達福壽康泰生平至願矣。

——以此告君。

他讀完,酸楚的微笑起來。

翡翠,我們愛過的,對嗎?

把那封紙放在燭上,瞬間便成了一堆灰燼。

他走出去,扶著他嬌小安靜的妻上了車。他的妻抬頭對他溫柔的笑著,他也是,沿途始終沒說什麼。

輪軸喀啦喀啦地轉動著。

他的耳朵裡聽不見什麼不該存在的回音,一切顯得很安靜。

他把左手按在他妻子的手背上輕聲問,「夫人,我們把翡翠葬在石原之里好嗎?那裡可以看到鴨川入海處。」

他的妻子點點頭,輕柔地笑,「翡翠大人一定會喜歡的。」

「嗯。」他跟著點頭。

過了一會,他又轉過去柔聲問,「夫人,明年我們生個孩子好嗎?」

他的妻子俯首輕輕的點了點頭。

輪軸喀啦喀啦地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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