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喜歡聽人的聲音。小販的叫賣聲、顧客討價還價的聲音、孩童的追逐吵鬧聲、陋巷的狗叫聲,還有不知哪戶人家傳來的,夫妻恩愛的聲音……
所以當狂刀找到劍君的時候,在鬧市的酒樓上,他正趴在桌上假寐。
「如此悠閒?」
劍君抬頭,微笑、頷首。
「午時三刻,琉璃仙境。葉小釵已經先去了。」
「有他的消息?」
「嗯,有人在溪來山見到魔魁與非凡公子,素還真已擬定了周詳的計畫。」狂刀拍拍睡眼惺忪的劍君,「走吧!」
※
素還真擬定的計謀。
消息傳來,魔魁與非凡公子隱藏溪來山區之中,但究竟在何處則不得而知。只知道在月圓之際,魔魁會出現在溪來山區正中的『天脊峰』上吸納日月精華修練功體。
作為主力的三傳人以前後夾擊之勢備戰。
葉小釵奉命隱伏在『天脊峰』北方的『雪鎖山』待命,從後方突襲。
劍君、狂刀則等在『天脊峰』正南『落葉道』的『臥月洞』中。只等魔魁一出現,即以雷霆萬鈞之勢正面迎敵、予以痛擊。
※
明月高掛半空,楓紅片片,緩緩飄向地面。
突然間,吹起秋風捲落葉,輕輕打在並肩而行的狂刀、劍君身上。
狂刀皺起眉頭。嘖!山上小徑怎麼那麼窄?劍君每走一步,背上揹著的劍柄就輕輕觸碰他的左肩一下。極有規律的,按著行走的節拍,緩慢而堅定的撩撥他。那種冰涼奇異麻癢輕微的感覺,刺激得他渾身不舒服。
「你能不能把劍柄換到那邊揹?」
「我左手使劍,劍柄當然朝右。」
「你不是左右兩手都能用劍?」
劍君斜睨了狂刀一眼,「我今天喜歡用左手拿劍。」
※
狂刀不耐,乾脆移步走到劍君左側。
呔!不換邊還好,到了這一邊,更是……劍君所揹的劍鞘,尾端一下一下掃過、輕撫狂刀最敏感的腰間,更是酥癢難當。
「嘖!」狂刀忍不住又深深蹙眉。
劍君橫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狂刀轉過了頭不去看他。
抬頭,眼見距離山頂『臥月洞』只剩下兩刻鐘的腳程,索性拋下那人,提氣展開飛豹蹤輕功,邁步向前直奔。
劍君抬頭向狂刀淡金色的背影瞄了一眼,「神經!」他今天吃錯藥了。
懶得理會,劍君依舊踩著閒散的步伐向前行去。
※
是夜,八月十四。酉時三刻,臥月洞。
※
狂刀雙手叉腰,憑空眺望著遠方。劍君拖著悠閒的腳步,終於慢慢從山腰走進洞來。在洞內踱了幾步,倚著洞壁又坐了下來。
「天暗了,到明晚月昇還有足足十二個時辰。狂刀,你不先睡一下?」
狂刀搖頭,「你先睡吧!」兩眼仍是注視著洞外漫天奇詭瑰麗的晚霞。
良久。
沒有回答?狂刀忍不住回頭一看,劍君臉上掛著一絲甜甜的笑意,早已合眼沉沉睡去。
狂刀不禁啞然失笑,防備心大減,鬆了一口氣。走進洞內,在劍君的對面輕輕坐下。
※
真是!到哪都這麼好睡?
彩霞漸隱。月光映入洞內,柔和的灑在劍君臉上。原本懶散、漫不在乎的神情隱去,沉睡的容顏如今看來,顯得有些孩子氣。
狂刀看著劍君的睫毛,隨著他悠長的呼吸韻律,那樣輕輕顫動著,似乎在引誘狂刀,又似乎在向他招手。悄悄的,凝視著躺在數尺之外,酣睡著的男人。
真的。好想走過去,細細端詳他的睡容,好想靠他近些去數數他濃密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
※
狂刀緊抿著嘴,轉過頭去看著洞外的月光。故意,不看他。
怪了,今天是怎麼回事?
濃眉緊蹙,狂刀暗地裡生著悶氣。氣他自己,也氣劍君。氣他自己今天從早上一直到現在,老是神經過敏,老是忍不住去留意劍君。氣劍君……自己也不知道氣他些什麼?只是劍君今天一直引起他的……
※
秋風靜靜地把落葉吹進臥月洞。落葉貼在失眠的狂刀身上,轉瞬,又飛開,飄落在劍君身上。
狂刀蹲在劍君身邊,滿肚子怨氣,悄悄地無聲咒罵起來。已經數了一個時辰,劍君的睫毛怎麼多得數不完?
突然想笑。
自己怎麼著麼無聊?也許是一直以來太寂寞冷清,但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這時候,這樣的對著一個男人凝望癡想。
狂刀閉上眼,不由得想起早逝的玉嬋。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動,又清清楚楚地浮現腦海。他想起楓橋下的倩影、想起他們無緣相見的孩子、想起她輕言軟語、她摟著他頸子的手臂、她低聲喚他的聲音、還有那一個雨夜,燈下那股甜膩的幽香、那般銷魂的滋味……
狂刀愈想愈熱,呼吸不自禁的粗重了起來。
剛才真不該想起以前跟玉嬋的那些事,想得心裡都亂了。今晚這樣看著劍君,居然令他開始……
不。
剛才真不該這樣看著劍君,看得心都亂了。
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想起以前跟玉嬋的那些事?
明知自己性情直爽、思慮單純,向來招架不住這樣複雜的事物。轉念一想,如果沒有玉嬋呢?劍君跟玉嬋又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這麼說來,把這兩人兜在一起想的自己,心思才正是不可解的。
※
「你怎麼了?」
「你……」狂刀大駭,兩眼一睜。「你什麼……什麼時候醒的?」
「我根本沒睡著。」劍君躺在原地不動,只衝著他低低一笑。「被你這樣看著,誰睡得著?」
狂刀霍然站起,退了一大步,圓睜著兩眼瞪著劍君。
劍君坐起身來,彎起一條腿,將下巴抵在膝蓋上,仰起頭看著狂刀,又笑。「來吧!愛怎麼看就怎麼看。索性讓你看個夠,你慢慢看,看完我可要睡了。」
狂刀又驚又窘,滿臉漲的通紅,連退數步,一直退到背脊碰上石壁。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握住刀柄。
「幹嘛?想跟我打架?」劍君笑的更甜,「算了吧!咱們兩個半斤八兩,真要打,打到明年也分不出勝負。」伸長雙腿,側頭看看洞外天色,「戌時了,」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狂刀坐下,「站在那裡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猶豫片刻,狂刀終於慢慢走過去,跟劍君並肩坐著,轉過頭看著洞口。
「現在又不看了?」劍君故意又問。
「我喜歡待會再看。」狂刀沒好氣的回應。
※
「唔……」狂刀悶哼一聲。
深夜,秋涼。風刮進山洞來,也刮進狂刀單薄的長袍裡。
「冷啊?」閉目養神的劍君突然開口。明知故問。
狂刀冷眼斜視微笑著的劍君。哼!真是不折不扣的風涼話。突然把頭湊過去,仔細看劍君的領口,層層疊疊的不知有多暖?月白色的絲質內衣,外頭是那一套熟悉的長袍,然後是外袍,再來就是穿了許多年的厚重披風。劍君瘦削的肩看來幾乎與他一樣寬了。
「你又在看我了。」劍君睜開眼,這次換他不耐煩了。「老是看著我幹嘛?」真是!坐在對面也看、並肩坐著也看。
「想看看……便看看了……」
劍君皺起眉,毫不理睬,重新閉上雙眼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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